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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

  •   【十三】

      结果她没能吃上山泽大叔的麻糬。

      小香包做好了,用的山泽大妈给她的碎和服布料,她缝了一个银白的给外婆,一个薄缥色的给祂──但薄缥色的香包,却没有送到想送的人手里。

      那日晚餐后,她其实是带着一点期待的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缝制好的小香包,递给了外婆──别的没有,她在做这种小垃圾上还是挺拿手的,想要让疲惫的外婆因为这个精巧的小香包露出一点微笑。

      外婆的视线在接触到小香包的时候,的确是露出了一点笑意,但这点笑意只维持到了她接过那个香包──她永远无法忘记,外婆在扯开小香包的束口,看着里头晒干的紫色花瓣后,脸上的神情。

      恐惧、愤怒、绝望、痛苦,一切的黑与灰的情绪揉合在一起,撕裂了外婆那张即便苍老却坚韧而从不屈服的面容。

      外婆捏着小香包的手指用力到发白,她甚至惊骇的发现,那样坚韧不屈的外婆,整个人都在隐隐的颤抖,然后朝着她身后开口,声音里的绝望与愠恨那样清晰。

      「您……为什么就是不愿意放过这个孩子」

      身后传来衣物摩擦的声音,与清淡又漫长的叹息。

      她猛地回头,看见了祂正坐在她身后不远处,瘦长苍白的手执着一朵花,正是祂每日里送予她的、小小的紫色花朵。

      祂没有说话,即便外婆一把将她扯到了身后护住,眼含警戒的看祂,祂也只是安静的看着指尖轻轻捏着的小花。

      看看满脸戒备的外婆,再侧头看看面色平静无波的祂,她心下一片茫然。

      似乎是注意到了她的注视,祂抬起了原本落在紫色花瓣上的目光,忽然的站起身,朝她走来。

      祂的动作拉扯了外婆本就绷紧的神经,将她揪得更紧,可这却丝毫没有影响祂走来的脚步,不过一个抬眸间,祂就已经来到了她的身前。

      祂静静的俯下身,将手中那朵紫色的花朵轻轻的别在了她的耳际,祂的手指很凉,可那一瞬间从骨子里泛起的战栗,却并不是因为如此。

      从那半垂的眸子流洩出的神光像是要掐住她的灵魂,有什么熟悉的频率在她的血液里鼓动,祂看着她的目光就像是在孤海里被遗落的生灵,猛地在什么也没有的海底望见了一点荧荧,那样于死寂里挣扎着亟欲攫住的姿态。

      ──可是为什么呢。

      祂复又直起身,然后这样居高临下的看着即便势单力薄也要尽全力护住孙女的老人,嗓音缓慢,轻淡又缥缈,带有一股显而易见的孤离感──神与人的孤离感。

      「神泽,守。」

      祂咬字缓慢,平时和缓的嗓音此时却显得冰冷,「你身为守护神泽的巫女,却要剥夺神明获知真相的权利吗。」

      闻言,老人届至极限的理智倏地崩裂,她死死的抱着自己的孙女,对着与她侍奉同一神明的侍者吼了出声。

      「神明归神明,她归她,她只是人类,只是个还没成年的孩子,与神明又有何干!况且这一切不过是出于您自身的妄言与奢求!这孩子只是恰好、恰好长了与神明大人一样的面容,您却让这张脸成为这孩子的原罪!」

      祂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像是在用眼神描摹着她的面容,在看见她写满茫然的黑色眼眸时,祂缓缓的阖上眸,叹了口气。

      「长得相似,或许是巧合──但一模一样的面容与气息,妳生在这块蒙受神泽的土地,一生傍于神侧,当知道,世上许多的事情,并不能归于巧合,世上真正毫无瓜葛与因果的巧合,少之又少。」

      「──不管是巧合或是其它,我这孙女与千年前那些事情却是无干系的!桧雪村蒙受神泽,老婆子已经以一生敬奉,却是不要牵扯到我的孙女身上来!这孩子的母亲是个孤女,身上没有桧雪村的血脉,没有任何道理让这孩子为了这块土地牺牲!她对于这块土地没有任何的责任与义务!」

      老人苍老的面容上浮现了护雏的凶狠,沙哑着嗓子对着一身苍白的祂有力的吼道。

      对此,祂却是不带情绪的轻轻弯了弯唇瓣。

      「牺牲?并不是这样的,神隐与牺牲,从来都不是一样的概念。

      「而且……只是想让谎言,变成真实。」

      【十四】

      没有任何责任与义务。

      那,他呢。

      【十五】

      祂留下了那句话后便消失了,将满心茫然的她与愤怒的外婆留在了原地。

      一时沉默,谁都没有说话。

      她看着满脸疲惫的外婆,欲言又止,满心的疑问几要将她复灭,从来到这个村落后发生的一切都充满了迷团,祂的愿望、外婆的行为、让她来到这个村落的理由……再到,她自身与这个村子的关联,她与千年前的那些事情,又有甚么关系。

      香包落在了脚边,她弯腰去十,却没有注意大开的封口,里头干燥的紫色花瓣顿时在她脚边落了一地。

      她伸出一只手,很轻的抚过那些因为干燥而褪色发干的花瓣,尽管力道很轻,却还是有些花瓣过于脆弱,就这么的碎在她的指腹之下。

      她抬起手,看着指腹沾上的那些花瓣碎屑,有些发愣。

      一直在注意她的一举一动的老人,看着她脚边散落开来的紫色花瓣,伸出手拈了一瓣,慢慢开口道。

      「这花,在这里,是不常见的──它只生在当年埋葬巫女大人的那块地方,在源泉那里开了遍地,可也就只有那里,其他地方,种这花是不会活的。」

      「我小时候顽皮,被前代巫女带去源泉拜祀时,偷偷的摘了几朵,可那几朵花,在我下山后,再从兜里掏出来看,它就已经枯败发黑了──这花离了那块地,也是不会活的,更别说,做成像这样的干花了。」

      「或许妳与先代真有些瓜葛,但在外婆心中,妳就只是外婆的孙女,不管发生什么事,外婆都会保护妳的。」

      「那到底,神使大人,想要对我做甚么呢?」

      她内心满盈的疑问并没有因为外婆那番话而减退,反而愈发的浓烈。

      她明白自己在被外婆保护着,对此她感到感激与温暖,但在很多时候,面对危境最危险的,是对所处环境一无所知,而在面对这样关乎于己的事情上,她希望自己能有一点知与抉择的权利。

      老人苍老却并不混浊的双眼温柔的看着自己的孙女,却并没有直接的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讲起了另外一件事。

      「妳还记得,小时候妳与外婆打电话,总闹着要来看外婆,外婆总是不让妳来吗?」

      「那是因为,妳曾经,被神隐过一次。」

      老人温柔的梳理着她的头发,乌黑柔软的发丝自老人发皱的指间滑过,生命的丰沛与衰竭,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妳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妳妈妈带妳回来过一次,我很高兴,自己养大的女孩儿有了自己的家庭,还生了一个可爱的孩子,妳父亲对她很好,她过得很幸福,而看着还是婴儿的妳,我就想起了我当年第一次见到妳母亲的时候──小小一点点的娃娃,蜷在襁褓里头吸着手指睡得香甜,丝毫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已经永远睡去了。」

      「妳母亲的父母,也就是妳的祖父母,死的不甚光彩,所以我从来都没有告诉妳妈妈她的父母是谁;而我身为应当终生守贞,侍奉神明的巫女,之所以能够收养妳的母亲,乃是因为,妳的母亲是由神使大人亲手交与我的。」

      「扶养她的那些年里,我都一直在问着自己,是否能成为一个好母亲,将孩子好好的扶养长大──这些疑问,直到我看见襁褓中的妳之后,才慢慢的褪去,妳的母亲告诉我,她特意带这么一丁点大的妳,坐五六的小时的车程来看我,就是为了告诉我,她过得很好。」

      说到这里,老人原本严峻的面容稍稍的柔和了,露出了一点温柔的笑意,但在看着她时,复又叹了口气。

      「但那时候怎么都没有想到,让妳踏入这个村子,竟然就成了祸害妳的源头。」

      「那天我不在家里头,在村里办事,却听到妳母亲的尖叫──原本应该在我房间好好睡着的妳居然消失了,但这不对,这块土地有神明大人的庇佑,有神使大人守护,在山上丢失的孩子都能被引导回村,怎么可能安分在家里睡觉的孩子会消失?」

      「果然,我在妳原本睡着的那个地方,闻到了很淡的檀香味──那种味道很特殊,只有侍神的巫女与神使大人身上会有那样的味道。」

      「全村人都出动了,我却留在了神社向神明大人祈祷,如若祂能有灵,请让我的小孙女回来。」

      「──两天后,我在源泉旁那片花海里找到了妳,妳正拔着那片紫色的花朵,玩得正欢,而祂守在了妳身旁。」

      「祂对我说,『──先还给妳了。』」

      【十六】

      『先还给妳了。』

      意味,还会再来取。

      七岁之前都是神的孩子,神怪要把这孩子带走太过容易,但她却绝对不能让任何人这么做。

      所以这些年她一直在阻止着这个孩子踏上这块土地,但她却没有料到,本该与先代一样,在迈进中年时出现的继承人,却迟迟未出现。

      所有侍奉神明的巫女都会知道自己的寿算如何,她也不例外,知道自己的死期并不可怕,至少对于寡慾奉神的巫女来说,反而知道死期能够更好的去安排许多事情。

      真正让她害怕的,是她的尽头一年年的逼近,她却感知不到任何下一任继任者的踪迹。

      她害怕传承断在她这一代,害怕这块土地因她的失能而不再被庇佑,害怕……再没人护着她的小孙女。

      因此她又想了,前次孩子被神隐,神明回应了她的祈求,那是否,是否能让这个孩子继任侍奉神明的巫女,借此被神明所庇佑,而因为身处神明的庇佑之下,神使便也不能对她出手了。

      她是这样想的,把这孩子带进了拜殿,带进了神明的领域。

      继任者在被带到前代身边时,要在拜殿待上三天,算是神明对其的一种审核,其后再在占卜中得出这个孩子是否能做为继任者被前代悉心培养

      而她想得更多,待在神明的领域内,对于这孩子是种保护,借以庇护这个孩子以避免她被神使带走。

      但神明却拒绝了她。

      『她归属于这块土地,她有更重要的承诺要去完成。』。

      神明这样告诉了终生侍奉祂的巫女。

      她跌坐在地,她不应当让这孩子踏上这片土地的

      【十七】

      不是个愉快的故事。

      至少对述说者而言,并不是。

      老人最后握着她的手,告诉她,一定要把自己的名字好好的收藏好,不要告诉任何人,因为名字一旦被神明拿走,就会被带走。

      她看着外婆那张灰败的面容,点了点头,可内心却是想着。

      祂其实,已经知道了她的名字呀。

      那张外婆抱着襁褓中的她的照片,后头有她母亲写的,『母亲与小光,1996,8月』。

      还有她曾递出的那本笔记本,上头也写着她的名字。

      但祂又三番两次的叮嘱她不要走出神社的范围,按照外婆所说的,神社内是神明的领域,待在这里受神明庇佑,她便不会遭到神使大人神隐──但这并不合理,祂的行为并不合理。

      ──或许祂的目的远远不只如此,也或许,祂也在挣扎。

      她不知道。

      但看着外婆苍老痛苦的面容,她没有把祂已然拥有她的名字这件事告诉外婆。

      外婆为了保护她,已经足够痛苦了,现在陷入死局,或许她为了逃过神隐,必须得要终生被困在这个小小的神社里,形同困牢。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外婆的自挞,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可能到来的残酷处境。

      为了摆脱室内那股令人窒息的沉默,与外婆说了她出来去神社的后院走走──整个村落都在神明与神使的感知之下,无论身处何方祂都能知道她的动静,这些身为巫女的外婆再清楚不过,因此外婆并没有阻拦她,只是再次叮嘱她不能够踏出神社的范围。

      于是她现在在神社后院的小林子来回的踱步,一边思考着外婆的话语、村民们说过的话、这些日子以来与祂的相处却敏感的发现了某些不对劲。’

      她坐在那张她往常与村民们閒聊的石椅上,手中把玩着那个没有送出去的薄缥色香囊,自顾自的开口了。

      「……那些,都是真的吗?」

      她的嗓音很轻,话语甫一出口便被淹没在稍嫌喧嚣的夜风之中

      她知道祂在附近,她能感觉到,连方才外婆与她说话时,祂都在,只是隐去了身形不叫人看见。

      问题没有被回应。

      她也并不着急,只是安静的坐在原处,把玩着手中那个小巧的香包。

      夜里凉,今夜的风稍大了些,她出来的时候并没有顺带捎外套出来,一开始并不觉得,久了便觉得有些冷。

      又一阵风,她没忍住的打了个喷嚏,一件柔软的织物挨上了她的肩头,她猛地回头,用力的捉住了那双手。

      祂的手很冰冷,她想起了冬里的栏杆,挨上一下那种冷便要侵入骨髓,穿多少衣服都没有用,可她却并不想要松开现在握着的这双手,尽管冰冷入骨。

      很轻的叹息。

      祂并没有尝试去挣她的手,只是又叹了一口气。

      「夜里凉,您进屋去吧。」

      她却并没有理会祂说的话,只是又把方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那些,都是真的吗?」

      祂定定的看她,看着那双坚定又倔强的濡黑双眸,又叹了一口气。

      「……您指什么。」

      「一切的开端……您、您的主人、这个村子、神隐、外婆说的话、一切的一切。」

      「您希望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希望这是假的。」

      「为什么?」

      「因为,是太悲伤的事情,对您或是对您的主人,对我或是对我的外婆,都是一样,曾经的失去从来都不会消弭,而未来可能的失去让人心生恐惧──可若一切都不是真的,那您又为何会存在于此?我为何又会被困于此?」

      祂沉默了很久,那双霜雪似的眸子有什么在安静却汹湧的淌。

      她不能懂,却感到悲伤。

      最终祂说,「──因为谎言。」

      「谎言?」

      「她告诉我,她会回来,让我留在原地等她回来──但她却没有回来,没有完成的诺言成了谎言,而灵力者的话语有其力量,于是我便被束缚在这里,等了那么多年。」

      祂抬眸,内蕴霜雪的眼眸对上了乌黑的眼睛,祂看着她,说。

      「而您会在这里,是因为,要完成那个诺言,使谎言变成真实,使我与您不再被困在这块土地上。」

      「那,如果我不愿意那么做呢?」

      祂轻轻的将她被夜风吹乱的发丝给拨到了耳后,以着同样轻的声音开口。

      「诺言总要被完成,不是您,就是您的转世,未完成的言语会持续不断的将您召唤而来。」

      话语有其力量,没有完成的诺言束缚的不只有祂,还有她。

      「那,神隐呢?外婆说你想要神隐我,而的确我还在襁褓的时候也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闻言,祂轻轻的弯了弯淡薄的唇瓣,那双狭长的眼眸里的色泽一瞬的染得深了。

      「我不否认,」祂静静的说,「等得过久了,看见光,就如同蛾子扑向火,那时候的我的确,是想将您带走的。」

      「被谎言束缚也无妨,无法挣脱未完成的诺言也无妨,只要您在我身边,那永久的时间是可以接受的──我是这样想的,说谎的神明与愿意沉沦在谎言中的神使,是一条多么和睦的道路,直到现在,我还是这样想的。」

      「但您曾经不只一次的叮嘱我,不要踏出神社的范围。」

      祂看起来很悲伤,她想伸手去碰碰祂蹙起的眉宇,却终究未付与行动。

      「……为了阻止我自己,我依然想带走您,可是我知道,您会感到痛苦。」

      这些年来祂已经被心魔磨蚀的太过严重,祂理智知道神隐只会使她痛苦,可带走她的诱惑与慾望过于强烈,理智与情感被用力的撕扯,于是最终祂只能告诉她不要踏入祂所能操纵的范围──因为祂不知道,何时慾望会战胜理智,而一旦顺从了慾望,一切就再无法回头。

      「想让您与我一起放下光坠入黑暗的念头从未消失,而我并不知道,我还能维持清明多久,而失去清明拥有力量的我,会做出什么事,我不知道。」

      「我不想要伤害这块土地,不想要伤害任何人。」

      如若诺言不被她完成,等到下一个转世,下一个百年,祂会不会不顾一切的只想将她带走,而做出不可挽回的事,祂不知道。

      尽管祂是被困在这片土地上,可祂终究爱着生灵,祂所做的一切都是出自对于生命的眷爱,因此祂庇护村民、守护孩子──祂并不想因为自己无法压制的心魔与慾望,伤害任何生命。

      「那,」她开口,带点小心翼翼的,「如果我按照你说的,完成了诺言,会发生什么事。」

      被她握在掌心的冰凉手指微微的动了动,然后有些迟疑的反复住她的手。

      「我会消失,而您……」祂有些艰难的开口,「您只有终其一生不踏出村落一步才能活下来。」

      「……我不明白。」

      祂笑起来,不是往昔那些浅淡的弧度,而是真真正正的在微笑,但那双霜雪一般的眼睛却像是遭到重击的冰面,有细密的裂痕在不停的往更深处迸裂开,然后许多冰冷苦涩的液体便沿着那些裂痕争先恐后的湧入。

      「──您愿意,听个在您看来,可能荒谬至极的故事吗。」

      【十八】

      时间溯行军的目标,是那个村落。

      审神者在作战途中第一部队失散,待在身边的只有身为近侍的江雪左文字,却意外发现了在这个燃烧起来的小山村,溯行军正在其中进行无差别屠戮。

      看到溯行军就开揍,因为一定不怀好意,这大概是所有审神者的基本原则,况且在调阅过随身的资料后,发现这个小山村本应在八十年后才消失,溯行军显然是要改变这个山村在历史上复灭的时间。

      却没有料到溯行军的后援远比侦测到的要多,审神者伤重,而她的江雪左文字伤的远比她更重。

      她决定让江雪留在一个不被火势波及的地方,等到她将战场上的溯行军清理到一个段落之后,她再折回来为他疗伤。

      『你伤的太重了,先待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

      她的面容被溯行军的刀风割出了几道口子,鲜血渗了出来,溢了她半边脸,看着有些骇人,可她对他露出了那样灿烂的笑容,是她说着『我要每天送你一朵花』时那样美丽的微笑。

      『您会回来吧。』他问。

      『我会回来的,等我。』她再次用力的点了点头,再次肯定了她的承诺。

      『……我会等您回来的。』

      她没有回来。

      他坐在原地,等了她很久,很久,久到沿着垂放的手臂滴落的液体都汇集成了一漥血塘,她依然没有出现。

      他真正意识到他被留下,而他的主已经不在的时候,是被守护而得以倖存的村民们来到了他所在的仓库,并将这个未被火势波及的地方,改建成了神社。

      『他的主』变成了神明,他变成了祂,守护着神明──尽管他知道,村民们所供奉的神明,根本与他的主毫无关系,祂是村民们的信仰与审神者残留的部分意念与力量的集合体,与其他万千的自然神一样,由信仰汇集而成,而他的主,大概已经又入了轮回。

      他被困在了这块土地上,无法离开,带有力量的审神者说出的话语束缚着他,无法挣脱,某些浓稠阴冷的情绪逐渐滋长,在灵魂深处逐渐蔓延开来──可他却又是真心在守护这块土地的,他爱着一切生灵,尤其这块土地是他的主拼搏性命保护的地方。

      理智上知道这块土地应于八十年后再无生息,他却无法忍受眼睁睁的看着这些生命被收割。

      于是他教导村民围绕村落挖凿沟渠,引山泉环绕──山泉的源头处埋葬着他的主,土壤与流水浸染满她的力量,掺杂他的力量与村民们的信仰,环绕出了一个『域』。

      水本就是一种能够连接不同异带、流窜于不同次元的物质,用水为媒介建造一个扭曲于时空的『域』用以欺骗时空,再好不过了。

      一个欺骗时空,割裂而不稳定,异于时间流的『异域』──于是村落得已续存,至今已千年,这个对于时空撒的瞒天大谎,已然千年了。

      欺骗时空的付丧神、说谎的神明、因谎言而生的神使。

      谎言又如何,真实又如何,当谎言成为了世界,真实就成为了谎言。

      他在其间,不停的挣扎。

      快回来吧,他已经快要无法支撑了,无论是神隐或是消散,他想要让这漫无止境的等待有个尽头。

      他知道自己正在逐渐被侵蚀,黑色无光的空洞愈来愈大,侵吞掉所有理智与温善,所以才会发生当年那场神隐。

      您在哪里。

      我在等您。

      一直一直。

      他抱着那个孩子,冰冷的液体浸润了孩子白净的面容,而孩子对他眼中那些混沌的隐匿的风暴一无所觉,只是迳自的张着那双与她如出一辙的乌黑双眸咯咯的笑着。

      他翻越了多少岁月的穷山峻岭,看了多少月的阴冷变化,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等回了她。

      神明却打了他一巴掌。

      因为村民信仰与她残馀意识凝聚而成的神明有与她相似的面容与性格,祂自他怀里抱过孩子,平静的说,『她不会希望你这么做的。』。

      他不带笑意的微微弯了弯唇瓣。

      『她从来也未曾问过我,就迳自的将我独自留在原地。』

      但他理智上知道神明是对的,她不会希望被神隐的,如果是她的话,会希望将一切的根源解决,完成诺言。

      尽管完成诺言的后果,如此残酷。

      所以他没有阻止神明把孩子还给了人类,他只是站在那个地方,遥遥的望。

      理智知道,情感与慾望却难以接受,心魔已要难以压制,于是他告诉了十九年后的那个女孩,不要踏出神社一步,不要将自己置于他能够操纵的境地。

      这个村落本就不应该留存至今、审神者与他的存在本不应当被记住,他以欺骗时空的方式留存了这一切,可这终究是时空的悖点。

      完成诺言的女孩会被迫的恢复属于审神者的记忆,但『审神者』本身不属于这个时空──因此除非她终其一生留在这个身为时空悖点的村落,受异域受神明受信仰的保护,否则,一旦踏出这个村落,就会被矫正。

      他将选择摆到了她的面前。

      【十九】

      她望着祂很久,久到夜风都停了,林里开始响起了鸟儿的脆响,天边有一点微薄的曦光薄薄的晕染开来,她看着祂,慢慢的开口。

      「您在哭啊。」她说,叹息般的声音。

      祂的灵魂,在这些等待的年月里,不停的在无声的恸哭着,为被留下,为过久的等待,为逐渐崩坏的内心,为这些停滞又不曾停止流转的年岁。

      祂垂下来望着她的眼眸,在看着她的时候,有着稚童的茫然与老人的孤独。

      就像是那些在山里迷了路找不着回途的孩子,在一片昏暗崎岖的路上茫然的打着转。

      祂能够指引那些孩子找到归途,却寻不到自己的。

      祂该往哪走,祂的光又在何方,说好要回来的人又在哪里,祂站在原地直到歌谣都不被传唱,旧日岁月皆已崩离,祂要等的人仍未出现。

      抱着希望却又无望的等待着。

      她再没忍住,终是顺从了内心的愿望,伸出手去轻轻的碰了碰祂狭长的眼角,然后安静的开口。

      「该怎么做呢?」

      她一直都是这样的人,无论是曾经的审神者,还是现在的她,都是这样,只要能够保护那些她所认为重要的,那她就会毫不拖沓的给出自己的结论。

      如若她这样的选择能够保护这个村子、保护这个曾经的她与她的外婆都倾尽一切的土地、使祂不再痛苦,那,就去做吧。

      这实在是一个自私的决定,她想,可若依祂所言,被时空矫正了,这里就不会有任何她存在过的痕迹,那么,也就不会造成任何人的伤痛了──其实挺好的。

      「该怎么做呢。」

      她定定的望着祂,又问了一次。

      祂慢慢的闭上眼,复又睁开,看着她那双黑泽一般的眸子,很轻的说。

      「『我回来了』。」

      「请您,这么对我说吧。」

      【二十】

      「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

      【二十一】

      她似乎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他正坐在她的身旁,苍白的眉眼一如他们当年分别时的隽丽,可他眸里那点深晕开来的阴影,昭示着这些漫长年岁对他无声的腐蚀。

      她伸出手,轻轻的去碰了碰他苍白瘦削的面颊,而他在她的手触上他面容的那一瞬便将她的手给按在了他面上,将她的手完全的包复在他的掌心。

      「江雪。」

      她轻声的唤。

      翻越了岁月荒途,终是抵达的一声呼唤。

      她感觉了掌下的人在很轻却又剧烈的颤抖着,有什么冰冷的液体就这么的滑进了她的掌心,冰冷却又炽热的烧灼着灵魂。

      「……主。」

      她轻轻的摩挲着他的面颊,笑了起来,濡黑的双眸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却格外的亮。

      「我回来了,可是我又要走了。」

      「……留下来,不好吗?」

      他问,包复着她的手收的更紧,有些些孩子气的问。

      「你知道我不会这么做的,从我还只是光,不是审神者的时候,你就知道我不会这么做了。」

      她伸出另外一只手去拨弄他垂落的霜色长发,眼神在他隽丽的眉眼间逡巡,带着贪婪的力度,描摹着他的面容。

      她的僧刀啊,钢铁铸就,却被肉骨凡胎的她,用着千年的时光,剐成了如今单薄的模样。

      「『审神者』不应当存在在这个过早的时空,而没有人知道拥有力量与未来记忆的『审神者』留存在这个地方,会给这个地方这个时空招致如何的灾难。」

      这个村落,本就是因她而造成的歧途与悖点,它本不应当存在,却因为她的缘故而得以留存至今,归根究柢,这是她一手所造成的『谎言』。

      留在这个村落,被藏起来,对她来说,即是『欺骗时间』──如今的她已经不是审神者,无权也无立场去决定村落的去留,她也并无法傲慢的决定那么多生灵的生死,可她能够决定自己的。

      而一个拥有了未来记忆的存在,对于这个时空而言,本就是不确定且极危险的因数。

      所以她选择离开。

      「我本是芸芸众生里,不起眼的一分子,我选择归于众生,自何处来,便往何处去。」

      「而在未来若干个轮回里,我们或许会再相遇,作为众生的一份子,再次遇见。」

      「况且,」她笑意更深,只是黑色的眼眸也有什么濡湿的事物在安静的闪动,「你要走了,我也要陪你啊。」

      「对不起啊,江雪,让你等了我这么久。」

      对不起啊,我让你孤独太久。

      「──所以,我们走吧?」

      他轻轻的在她苍白的额心落下一吻,慢慢的,弯起了唇瓣。

      【后】

      「我叫江雪左文字。因为是板部冈江雪斋的佩刀,故起了这个名字。

      ……刀还是不要使用为好吧,拔刀之前,连挥舞也不要,和平相处。不觉得这样很重要吗。」

      「新降临的刀剑,我是你的审神者,未来,请多多指教了。」

      『我本是芸芸众生里,不起眼的一分子,我选择归于众生,自何处来,便往何处去。』

      『而在未来若干个轮回里,我们或许会再相遇,作为众生的一份子,再次遇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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