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上 ...

  •   【一】

      他的主消失了。

      她走之前看着他说让他等她,她去去就回。

      于是他坐在原地,等了她很久,很久,久到沿着垂放的手臂滴落的液体都汇集成了一漥血塘,她依然没有出现。

      于是他知道,他被留下了。

      但不要紧,他会继续的等。

      等到她回来的那一天。

      【二】

      那是傍着巍沃山脉的一个村落。

      是一个宁静得彷彿远离俗世的存在,群山缄默的环绕着这个小村,形成了天然屏障,似是在温柔的拥抱着这块土地,而围着村庄挖凿的沟渠流水潺潺,干净清澈得像是这个村落流淌的时间,缓慢温柔。

      这是她外婆的家乡,而她仅在襁褓时来过一次。

      她的外婆实在是一个古怪的人,她长到19岁,只见过外婆两面,分别在她的三岁与五岁──也就是她的七五三节。

      但据她两个同胞哥哥说,他们俩的七五三,外婆却是没有出现的。

      于是只能归咎于她是这一辈唯一的女孩子,珍贵着。

      说也奇怪,她是很喜欢她的外婆的,尽管她的外婆在他人的眼里只是个与东京格格不入、会拿着御币挥舞的糟老婆子,但她却依然的非常喜欢她的外婆──她的外婆属于一个世代守护神社的家族,代代由被点名的女孩终生看顾这那座小小的神社。

      是看顾,不是继承,她依稀记得七岁的她,穿着漂亮的振袖,坐在外婆的怀里,嗅着外婆衣襟上清淡的白檀香气,听着外婆温柔的对着她说着关于神社的一切。

      是看顾,她们世世代代守护着的神社,在等着主人的归来,而她们做为被神社里的神明眷顾的子民,有责任与义务去守护这座神社,直到真正的主人归来。

      外婆很慢的说着,语气温稳,苍老温暖的手一边温柔的摸着她眼下的小痣。

      外婆是爱她的,她确信,却并不知道为什么从小到大,外婆始终都不愿意她去外婆居住的小村落探望她,但又在近日捎来了信,让她到外婆那里去。

      她想不明白,但不明白却没有阻止她在这个周末开始收十行囊,提着包包向着外婆的故乡出发。

      谁在唤着她,她在摸着那个外婆送她的御守时,默默的想着。

      她对于那块此生未曾涉足之地莫名的有股遥远而熟悉的怀恋。

      怀恋,奇怪的用词,明明她未曾踏上那块土地,又为何会用上了『怀恋』这个词语。

      她不知道,只是把那块老旧到有些毛边的御守给默默的塞进了随身的口袋里。

      【三】

      桧雪村

      这是那个村子的名字,奇怪的名字,汉字『雪』也并不发『ゆき』的音,而是发『せつ』的音,更奇怪的是,她记得外婆说过,这个村子,终年未能见雪。

      『明明是在北国的村落,却终年没有雪,真是个古古怪怪的地方。』她曾听见母亲对着父亲这么说。

      『真不明白老妈为什么坚持要留在那样的地方,明明东京更好,我们也能奉养她,可是她却要坚持留在那个地方,我一个女儿几年也见不到她一次,真是难以理解。』

      这些年里,总是听着这样的抱怨,然而她没有说的是,她也不能明白母亲为何对于故乡如此的不喜。

      这种不解,在她踏上这个村子后,到达了最高峰。

      明明是这么美丽的地方。

      古老的、以林业为生的小镇,周遭的山林在被砍伐的同时也进行着植林,高大的林木整齐划一的矗立着,像是在看顾着这个安静的村落;村里亦多林荫,不似周遭人工种植的桧木,村里的植被种类繁多,从那生长不均、枝叶错落疏密不一即可看出来;村民甚至绕着村落挖了一个沟渠,自山上引了泉水,里头养了好些鱼,她用指腹轻轻触了触水面,居然是冰凉的。

      空气是温柔的,吐息间满是熟悉与眷恋,她伸出手在空气中虚虚的抓了一把,像是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握住了些踏实的什么。

      有些莫名与傻气的动作,但她却慢慢的露出了微笑。

      不远处正在劈柴的老人看见了拖着行李箱的她,高声的问了一句什么,她没能听懂,有些懵,尴尬的准备出声询问,却看见老人家把手里的斧头一扔,用力的拍了拍满是白发的脑袋,嘟囔了些什么,然后再次抬声问她。

      「小姑娘啊,妳找谁啊?」

      虽然还是带着浓重的口音,但好歹她总算听懂了。

      「我找我外婆,」想了想,谁知道她外婆是谁,于是又开口道,「我外婆是神泽......」

      「啊知道,小守嘛!」老人家笑了起来,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和蔼,「小守真是见外,都没告诉我们妳已经这么大啦!妳跟你外婆年轻的时候长得还真是像!」

      然后就见老人家回头,朝屋里吆喝了一声什么,也不知怎么的,从屋里就湧出了一大票婆婆阿姨,团团的将她给围住了。

      她被各种夹杂着浓重口音与方言的问题给砸得懵住了,一时没能反应过来,看着那些饱经年华的慈祥面孔,她内心有些焦急,正打算开口说些什么,却听见了后头传来了一个中气十足的叫唤。

      ......她依然听不懂,但却并不妨碍她听出了这个熟悉的声音。

      「外婆!」她惊喜的大喊,然后被一只有力的手给拽出了人群。

      多年不见,外婆更苍老了,可是岁月却没有磨去那双黑色眸子里的坚毅与锐利。

      外婆看着她,却是眉头紧蹙,拽着她就往村里走。

      一开始的雀跃因着外婆严肃的眉宇而逐渐消褪,她低头看着外婆牢牢扣着她手腕的手,脚步有些不稳的被拽着望前走。

      神社位于村落的西北角,以镇守全村的神社来说,规模并不大,连鸟居都是小小的,石灰色的鸟居旁植着两株高大的松柏,枝叶繁盛茂密的拂在了有些斑驳的石造鸟居上,从那恣意生长的枝叶来看,大概能知道村民们一直是任由其自然生长,并不过多的去做修剪。

      如果下雪的话,积雪将松枝压得低垂,浓绿、苍白、铅色,这些寂静的颜色交织在一起,是适合一个物语的发生地。

      ──只是这个神社居然没有设置狛犬,也没有设置其他做为神使的动物雕像,真是有些奇怪,她不禁在心里嘀咕。

      外婆拉着她从鸟居穿了进去,然后迳直的往里走,一直将她拽进了上拜殿里后,才终于松开她。

      她目瞪口呆的看着有些气喘吁吁的外婆,小心翼翼的出声。

      「外婆,那个,」她有些为难与焦急的看着老人,「我没有净手与漱口,而且这里是上拜殿,我是不是不应该站在这里......」

      拜殿顾名思义是进行祭祀礼拜的场所,分为上下拜殿,一般香客参拜只能在拜殿外头参拜,能进入拜殿的一般都为拥有特殊职务者,比如神官或是巫女,而只有位阶较高的神官能踏入上拜殿,因此她在这里于情于理上是全然的不妥,因为她并不是这里的神职人员。

      却见老人只是望着她,然后长叹了一口气。

      「......这里安全。」老人沙哑的嗓音,很慢的说。

      她不明白,老人却似是不愿意再多说,于是她只能站在上拜殿里,有些茫然的往外看。

      拜殿外头,站着一个男人,可待她定睛一看,却又不见了。

      惊鸿一瞥,她没能看清他的面容,只记得他一身袈裟,一头长发。

      冰霜一般的颜色。

      【四】

      外婆要求她不能离开这座神社,生活一应所需外婆会送来,她在这段期间只能在神社的范围里活动,外婆说了,她时日无多,希望她能留在这里陪她度过最后的一点时间。

      心中疑云越扩越大,可是面对外婆疲惫的面容,她还是没有将内心的疑问问出口。

      说是要陪外婆度过最后的日子,但她一天里真正见到外婆的时间也并不多,外婆仅在她的用餐时间会前来陪她,其馀的时间却都在村里处理村民的事务。

      外婆所侍奉的这座神社,里头的神明是一位巫女,据说千年前以一己之力自众多妖物手中保护了村庄,自己却也因此力竭而死,而在祂死后,倖存的居民将祂埋葬,并且在村里最大的那座谷仓里将她做为神明供奉了起来。

      这座神社代代由女子守护,代代都以『神泽守』为名,终生守贞,据说传承者被诞下的那一刻,前代即会知晓,在传承者长到三岁后,前代会将她带走,精心养育,教与她所有关于神社、关于神明的一切。

      外婆据说是历代以来最有力量的一位巫女。

      前来神社参拜的村民在热情的与她唠嗑的时候无意的提起过。

      据说外婆是这么多代以来,唯一一位能够见到、并与神使大人交谈的人。

      神使?她疑惑的出声。

      嗯,那位拉住她唠嗑半天的大妈兴奋的点了点头,以特别热情的目光看了她一眼,说,是啊,神使大人,只有孩子能见到他,我也只在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见过,那时候我贪玩摔下了水沟,原本以为要淹死的,却被抱了起来,后来回家跟父母讲之后,才知道那是一直随着神明大人保护着村庄的神使。

      果然是神使,长得好看得不得了,头发啊看起来就是那种,冰的颜色,就是太瘦了,很想给他补补。

      ──讲到后来,重点就歪了,几位大妈开始热情如火的讨论起怎么样的食补才能将神使给补得白白胖胖的。

      她却捕捉到了一个重点,头发是冰的颜色。

      她想起了那日看到的那个男人,顶着大妈们调侃的目光,又问,神使是穿着怎么样的衣服啊。

      大妈们笑了起来,说,果然妳这年纪的孩子就是会对长得好看的人有兴趣啊,我们都只在童年时候见过神使,大家共同的印象是他总披着一件袈裟,身材高瘦,没什么表情。

      袈裟,冰霜色的长发,身材高瘦,她几乎要确定那日里见到的那个男人就是大妈们口中的神使了。

      可是为什么呢。

      她已经不是孩子了。

      【五】

      神使的事情被她搁在了心底,没有与任何人说出口,一来外婆实在忙碌,二来根据村民的说法,这位神使似乎一直都在守护着这个村落,那么应该不会对于与祂侍奉同一位主人的外婆的孙女不利才是。

      三来......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确信,她不会被祂所伤害。

      ──或许只是在对她这个外来者做一点警告?警告她不许做出任何一点对这个村落有害的事情?

      不知道,她坐在上拜殿里对着空气耸了耸肩,从她答应了外婆的请求,踏上这个村子之后,许多事情都透着古怪,而更古怪的是,她却丝毫没有对此感到恐惧不安,更没有想要逃离的念头。

      不知道为什么,这里的一切,都让她无比的熟悉,让她打自心底确信,她不会受到伤害。

      这种使自身警惕全然失灵的想法其实是非常危险的,她想,纵然外婆不会害她,可是万一对她抱持恶意的,是比外婆更加强大的存在,那该如何是好。

      想到这里,她才开始不安起来,但很古怪的是,这种不安,是『理智』上的不安,她的『情感』却并没有因此生出任何的警觉与动摇。

      太奇怪了。

      她慢慢的转动着眼珠子,想着外婆说她的时日不多,想着来到村庄之后的种种古怪,想着外婆交代她不要走出神社的范围,捏紧了手,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思绪不停滚动间,她似乎听见了衣物摩擦的声音。

      『......您不要出去比较好。』

      低缓平稳的嗓音自她身后响起,她被惊得跳了起来。

      「你是谁!」

      她失声叫了出来,后退了几步,警惕的看着忽然就出现在眼前的男子。

      身材高瘦,披着袈裟,冰霜长发,狭长的眸子是她曾经见过,极北之海那样遥远又沉邃的色泽,是坚冰底下亘久存在的暗湧。

      .

      「.....神使。」

      她在不知不觉中唤了出来,却看见眼前的男子因着她的这声呼唤,清稜的眉眼微微动了动。

      祂静静的看着她,不知道是否是她的错觉,他那双半垂的狭长眸子掠过了一丝柔软的光。

      「您......唤我江雪即可。」

      祂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咬字很慢,却有一种专注而别样的温柔在里头。

      祂眉宇峻丽,锋锐而平和,美丽得极淡薄,却并不单薄,细致却又悠远的,像是山民自古传唱,自遥久而来的谣歌,耆老沧桑却又柔软的歌,跨越了时间,顺着长河与这片土地的命脉,慢慢悠悠的飘盪而来。

      她看着祂秀丽的眉眼,迟疑的开口,「......那是您的名字?」

      こうせつ,与村落的名字一样,都有せつ的音。

      祂点了点头,微微动了动,像是想做什么动作却又中途的放弃,最终祂只是看着她,慢慢的朝她伸出手,宽大苍白的掌心躺着一朵不知名的紫色小花。

      「花开了。」祂说。

      她有些迟疑的伸出手去十起祂掌心的那朵花,「......谢谢,是您摘的花吗。」

      祂摇了摇头,「掉落在地上的花朵,十了完整的。」

      掌心的紫色花朵,小小的,花瓣有细柔的绒毛,带着清淡的白檀香气,她看着那朵还带着露水的小花,抬起头对祂微笑。

      「谢谢您,我很喜欢。」

      却看祂对着她,慢慢的弯了弯淡色的唇瓣。

      她一瞬被晃花了眼,祂原本浸满冰凉的眉宇因着这清淡的弧度而融出了春色,那双狭长的眼眸像是千年冻土一霎的融解一般,浸润出了满目的绚丽,破土而出的生机。

      灵魂泛起了一股遥远而熟悉的战栗。

      【六】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每天送你一朵花。』

      【七】

      从那之后,拜殿前总是会出现一小束花,紫色的不知名的小花,带着很清淡的白檀香,而她总是将这些花收起来,收进随身携带的小笔记本,压出汁液后再平铺晒一个钟头的太阳,打算做个小香包送给外婆与祂。

      祂每日都会来,并不特别的做什么,有时候站在拜殿里沉默的向外看,有时候站的远远的看她与前来参拜的村民们唠嗑,有时候只是安静的坐在那里看她摆弄着手中的碎布。

      祂的视线平静而温柔,丝毫不使人觉得压迫,甚至因为祂这样逐日的陪伴,被限制在神社的日子里变的不再那么无趣。

      后来她开始尝试与祂说话,说与村民们的来往,说她两个哥哥,说她在东京时发生的事情,而祂总是静静的倾听,偶尔会稍稍的提一两句话,多半是她说祂听,却并不会显得干涩无趣,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祂似乎……很喜欢听她说这些,也许是因为从未离开过这里?

      她看着祂被外头倾泻的日光稍稍柔晕开来的眼睫,有些心不在焉的握紧手中压制干花的笔记本。

      祂注意到了她的动作,眼神落在了她手中的笔记本上,注意到了祂的眼神,她一边递出笔记本,一边说,「其实里头没甚么东西,就是随手的备忘录,偶尔会有一点涂鸦,您看了别笑......」

      祂没说话,只是安静的慢慢翻动着笔记本,而随着祂的翻动,有张纸状的事物随着那股清淡的白檀气味飘落到祂跪坐的脚边。

      祂的眼睫微微动了动,而后抬眸朝她望来,冻土般的眸子带着探询的意味,在询问着祂是否能迳直的去十起那张照片。

      她无所谓的点了点头,看着祂弯腰十起了那张照片,微含笑意的开口道,「那是我还是婴儿的时候,被妈妈带来这里探望外婆,与外婆唯一的合照。」

      说罢她探过身躯去看祂手中的那张照片,又一边感叹着说,「小时候还不觉得,长大后才发现,我真的跟外婆长得好像啊。」

      祂细细的看了看照片,淡薄的唇角迤出了很淡的笑意。

      「是的,您的外婆,生得与您还真是相似。」

      她有些高兴──她喜欢外婆,憧憬外婆眉宇间的坚强与她守护村落一生的坚韧,于是被说与外婆长相相似,她其实总会感到快乐,只是在喜悦之馀,又深觉自己的心性与外婆实在落差太大,于是又有些失落的垂下嘴角,变成了一个『ヘ』的形状。

      像是看出了她的所想,祂轻轻的摸了摸她的发顶。

      「......您这样就很好。」

      祂很轻的说。

      她的耳朵有些的发热,垂眸不去看祂美丽的面容,只低头把玩自己的手,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口道。

      「从小妈妈就说我跟外婆长得好像,明明没有血缘关系,却长得那么像,怎么想都很奇怪──」

      母亲还曾经非常怨恨的说,搞不好外婆早就违反了巫女终生守贞的戒令,偷偷与人有染生下了母亲,不然怎么解释她这个无血缘关系的孙女居然能长得如此相像──生为孤儿、不被亲生父母所承认的这件事情果然还是对母亲造成了严重的影响,即便化验结果再怎么的明确昭示母亲与外婆就是没有血缘关系,母亲在这上头却像是要生生的勒死自己与外婆一样,怎么都无法听进去,可她却又非常的深爱外婆。

      不明白。

      但这些却是不好说出口的。

      她用力的摇了摇头,想将这些乱丝一般的念头给甩出脑子,却又感觉头上传来了轻柔的触感。

      她抬眼看去,祂正垂眸看她,狭长的眼尾细细的洩出了一点蓝,深潭一般的色泽。

      「安心吧,」祂语调很慢,却非常柔软,像是细细拖过心尖的绒软,「您的外婆,是非常称职的巫女,她的一生纯洁而无垢,是神所眷爱的巫女。」

      再没什么比外婆终生侍奉的神明身边的神使说出这样的话更能使她安心了。

      她微笑起来,看着祂手中的那张照片,又说,「也是,神明是不会包容说谎者的。」

      话音一落,却感觉祂落在她发顶上的手微微一顿。

      然后是很慢的叹息。

      「或许吧。」

      祂的声音很轻,像是否从某个遥远的过去抑或未来,飘摇而来的喟叹。

      【八】

      神明不会包容说谎者。

      那若是,神明说了谎,又当如何呢。

      【九】

      神社虽美,蹲久了也会腻,更何况神社本身的佔地就不大,每日每日的守在里头,纵然有祂的陪伴,却也是逐渐的无趣下来。

      她其实是想在村里头晃晃的,被蓊郁的苍绿复盖、宁静却又生机勃勃的小村落、古老朴拙的合掌造、围绕着村子,澄澈又冰凉的河沟、沟里悠然自得的摆动尾巴的鳟鱼,她想去看一看,想去走一走。

      她对块土地有种遥远却又熟悉的怀恋,心底却也还记得外婆的叮嘱,祂也曾经反复几次提过,让她不要出神社的范围,于是也就将那样的感觉压在了心里。

      热情的村民们大约是从外婆那里听说了什么,或许是怕她寂寞,每日里来找她閒聊的人也不少,纯朴的村民们来神社的时候,都会捎上一点吃食,自家醃的渍菜、烤的白薯、手揉的饼......杂七杂八的,这样吃下来,她把村里的特色美食都吃了个遍,肚上也多了两圈肉。

      后院的小林子变成了她与村民们交流(野餐)的地方,通常是她津津有味的听着村民东家长西家短讲八卦,时不时插一点话、提一些问题,而村民们都会很热情很耐心的回答她的问题。

      这是一个快乐的地方,她看着村民们笑着的脸,默默的想,幸福的土地蕴育温柔的人们,因此他们对她这个外来者才会如此的温柔。

      当然她也是沾了外婆的光,村民们对于终身坚守戒令,守护神明守护村落的巫女是非常敬重的,从他们与外婆说话时的端正与尊敬就能看得出来。

      她内心不禁有一股骄傲油然而生。

      于是她对于这个村落的信仰,也就是外婆终其一生所侍奉的神明,与其背后的故事,就更好奇了。

      外婆从没给她说过这些事情,而看着外婆每日忙碌于祭祀、村内事务,她也不好意思用自己的好奇心去打搅外婆;但现下不正好有这些每日来与她閒聊的村民们吗,这些老人们应该都是知道这些故事的。

      于是她问了,然后得到诡异的眼神数枚。

      不、不能问吗?她马上低头道歉,「对不起,我是不是问了什么冒犯的问题,非常抱歉,非常非常抱歉......」

      然后马上就被其中一个最常来找她,也对她最热情的山泽大妈给扶住了,「哎,不是不是,这哪有什么冒犯的,只是我们都以为,这些事情守大人都已经与妳讲过啦,毕竟我们村里的每个孩子,从小都是听神明大人与神使大人的故事长大的啊。」

      「况且......况且守大人不是说,妳这次回来,是做为巫女的继任者回来的吗?那守大人怎么会没有将这些事情告诉妳呢?」

      ......巫女的继任者?

      她的眼神一瞬茫然,但却没有表露太多在脸上,只是腼腆的笑了笑,而山泽大妈也就嘀咕那么下,很快又笑了起来,「没事没事,既然没听过,那大妈给妳讲故事啊!」

      【十】

      其实并不是多么离奇精彩的故事,至少,在她听过的千百种离奇的乡野传说里,是丝毫不出彩的。

      那个时候,桧雪村还不叫桧雪村,位于北国的土地一年里有三分之二的季节被冰雪复盖,皑皑霜雪披在了茅草堆叠而成的屋顶上,土地能够进行种植的时间短得可怜,再加上土质并不肥沃,于是仅能依靠林业为生,村里的男人大半都是樵夫,经济仰赖良木的买卖,整体来说,吃不饱但也饿不死──话虽如此,在邻近的几个村落里,已是情况顶好的了。

      险恶的环境促成了村民的团结,因为地形崎岖阻断了交通,与其他几个邻近村落倒也没有什么纷争──一样穷,土地一样贫瘠,来回要一天半,实在没甚么好打的。

      穷山峻岭没怎么养出刁民,反而养出了村民乐天的性格──饿不死呢,还吃得比周围的好,而且傍着山居然也没有甚么猛兽为患,其实已经很不错了。

      只是这样温柔的村落,却没有得到相应的幸福。

      柴火如同往常噼啪燃烧,母亲轻声唱着小曲哄着孩子,那是一个与往常没有任何不同的夜晚,但温柔的歌声最终却被烧毁于火光中。

      失火了,木造的合掌造使得火势蔓延的非常迅速,睡在阁楼的村民们完全来不急逃生就被燃烧着的横梁生生的压死在里面;而侥倖得逃的村民们,面对的却是自火光中出现的,从未有人见过、传说也未曾述说的恐怖妖物,有些外型似人,有些极似传说中的土蜘蛛,同样的都是他们身躯的某部分都被骨质状的森白事物复盖,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的渗人。

      那些妖物挥舞着刀,朝着方从燃烧的屋群里逃出的村民劈了下去。

      男人们不愿屈服,好几个在逃生的时候顺手抓了斧头出来的男人把妇孺护在了身后,高举起了斧头欲与妖物对抗,却被妖物给很狠的甩了出去,一刀将胸膛给剖了开来。

      惨叫、哭声、生物被炙烤的气味、生命死去的气息,温柔的家乡被烙上了血色的印记,残馀的人们几乎绝望,苍白的脸上写满惊恐,母亲抱紧孩子,父亲尽管在颤抖着,却是以自己的身躯挡在了家人的面前。

      要死就死在一起,所有人当下都是这么想的。

      妖物扑上来的那一刻,母亲用力的摀紧了孩子的双眼,然而原本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还睁着眼的男人们只看到了两道身影自火光中闪了出来,手起刀落,斩下了妖物的头颅,而妖物在受了这样致命的伤害后,化作了一阵带有腥臭的黑烟,消失无踪。

      那便是巫女与她的侍者,也就是后来的神明与神使大人。

      那个夜晚,厮杀声连绵不绝,巫女与她穿着袈裟的侍者以寡敌众,歼灭了整个山谷的妖物,守护了残馀村民的性命──以性命的代价。

      最终巫女死去,血浸润了这片土壤,她的近侍不知所踪,倖存的村民悲伤的抬着巫女冰冷的遗体爬上了山巅,将她埋在了他们神圣的水源地,并在重建村落的时候,在村落的西北方因位处逆风处而未被火势波及的那块地方建了一座神社,用以拜祭为守护这座村庄而牺牲的巫女与她的侍者。

      这块土地承蒙神泽,是因为神明与神使大人所以得以留存,歌声得以飘扬,灯火得以续存,所以啊,他们要世世代代守护神明大人,务必要将祂们曾经为这块土地所做的一切代代的传唱下去,谨记一切神泽。

      【十一】

      其实若只将其做一个普通的乡野传说来看,实在没有什么惊奇的情节。

      但她的直觉与这些日子下来见过的事物,告诉她这些大概都是真的──若以真实发生过的事实去看,那便是鲜血淋漓。

      她也注意到了,在说起这段故事的时候,原本神情轻松说说笑笑的村民们,都端正了身体,表情肃穆。

      是真实的将这些事情,认真且严肃的看待着,而这样的信仰与心态,居然能就这么维持了上千年。

      她在心底默默的思考着这些日子以来所见的人事物以及方才听的那个故事,却又发现了一个不对劲之处,「──您说,神使不知所踪?」

      那大家口中传述的、她所看见的那是?!

      闻言,大妈笑了起来,六十好几的人了,脸上居然还带有一点少女的小娇羞。

      「喔,神使大人啊,我奶奶说过,在村庄重建了十来年后吧,有小孩子贪玩,无视村里的禁令,偷偷的跑上山玩,说是源泉那里有好大一个潭,去那里玩水,结果溺了水,据那几个孩子说,是一个身披袈裟、身材瘦高、头发像冰一样颜色的男人把溺水的孩子救上来的──当年从灾难中倖存下来的村民可都还在,对神使大人的印象还很深刻,虽然一开始也怀疑过孩子撒谎,但那潭子可深了,之前不小心落下去的人,不管水性再好都没有活下来的,能救起来的可不只有神明了吗。」

      「后来见过神使大人的孩子越来越多,也再没有孩子再因为溺水死去,生病的孩子说感觉半夜总有人在护着他,摸摸他的头,醒来就退烧了──这是深受神明恩泽的土地啊。」

      「喔对啦,妳看到我们那条围着村子挖的河沟没有?那也是神使大人授意祖先们挖的,引的就是山头源泉流下来的水,据说能够保护村庄,不让之前的灾祸再次降临,果真村子千年来都风调雨顺的,没再出过什么祸事──妳没怎么逛过村子所以妳不知道,我们村里那条河沟,跟外头的不一样,是没有往外排的暗沟的,可是也总不见溢出来或是水被污染,鳟鱼还是都活的好好的,这一切啊,都是多亏了神明的恩泽与神使的保护呢。」

      山泽大妈还一脸意犹未尽的想要说下去,一直坐在她旁边听自己老婆猛夸神使的山泽大叔有点坐不下去了──神使毕竟还是男性嘛。

      但山泽大叔毕竟并不是对神明或是神使有什么不满,只是对于自己老婆一直猛夸别的异性感到醋了,于是只是用手肘顶了顶自己老婆,低声道,「哎,老婆子妳讲了这么大一通,要让小姐好好消化啊,打啊杀啊的,对年轻小姐来说还是太吓人了,妳说是吧?而且时间不早啦,小姐该休息啦。」

      后一句是对着她说的,她顿时乐了,看着眼前这对老夫老妻的相处模式,内心忍不住发笑,却是端正了面部表情,用力的点了点头,「确实有些可怕啊,山泽阿姨......我想今天的故事我还需要一点时间消化,谢谢您。」

      山泽大叔是个这么可爱的人,做的饼也很好吃,她就配合一下也无伤大雅吧?更何况,她看见了祂正在前院里,手里握着一束熟悉的紫色小花,正远远的朝她望来。

      山泽大叔拖着一步三回头的山泽大妈回家去了,而的确也该到了晚饭的时间了,其馀的村民也在与她打完招呼后便各自离去。

      她坐在石椅上,看着村民们纷纷的与祂擦肩而过,不禁微微的弯了弯嘴角。

      清淡的白檀香气。

      祂在她对面的石椅上坐了下来,狭长的眸子微微垂下望她,而她看见祂坐下,脸上的笑容复又更深了。

      「您坐的是山泽大妈刚刚坐的位子,她非常喜欢您呢,惹得山泽大叔都吃醋了。」

      祂苍白美丽的脸上一如既往的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朝她伸出了手,将手中那一小束紫色的花朵递给她,见她接过后,才慢慢的开口。

      「她当年很顽皮,第一颗门牙是因为吃麻糬掉的,结果她带着那碗麻糬跑遍了全村,就为了让大家看她黏在麻糬上的牙齿。」

      「她很爱吃麻糬,山泽当年就是靠着捣得一手好麻糬赢得芳心的。」

      很平静的把黑历史抖出来了。

      她没忍住,喷笑了出来。

      当你男神对你从小到大的黑历史了若指掌,其实满虐的。

      她就这么听了一晚上各式各样、村里长辈们的黑历史,觉得自己要克制,下次见到山泽大妈的时候,不能下意识的去瞅她的门牙。

      啊,但是可以求山泽大叔,想吃吃看他做的麻糬。

      想着麻糬的美味,她又笑了起来,而此时如果她抬眸去望,会看见祂垂下来的眼眸里柔软的光。

      【十二】

      『想吃手做麻糬。』

      『......万屋有卖的。』

      『哎那样就不好玩了嘛!』

      『.......好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