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毒》姑且如此

3、侯府 大片大片乌

　　大片大片乌沉沉的云朵拥挤在天空中，遮住了皎洁的月亮，涂抹在浓重的黑夜中。已近子时，除了花街，蔡州的大部分民居都沉入了梦乡。只是，这却并不包括处在蔡州城中心的远安侯府。
　　此时的远安侯府内，烛火通明。
　　“你这个孽障！你母亲辛辛苦苦地操持着这个家，也不知道为你操碎了多少心，都病倒在床上了，你也不去看一眼，跑去那些不干不净的地方找什么意儿，还要把人带到家里来，你是要活活气死你的母亲吗，啊！？”
　　简蕴璞直挺挺地跪在地上，他看了一眼今天和他出去的小厮，那小厮正站在堂上吹胡子瞪眼的远安侯简成旁。小厮见他看过来，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心虚地往后边挪了挪。简蕴璞收回视线，望向简成，笑得没皮没脸，“爹，您别生气了。我这不是知道西厢那位病了，想娶个儿媳妇回来给她冲冲喜嘛。您是没见那意儿，长得可好看了。没准您瞧了都会喜欢上她呢！”
　　“你，你！你母亲温婉贤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不成器的东西！”简成征战沙场多年，再军中威风八面，说一不二，此时却被自己的儿子气得手都在发抖。
　　“哟，原来父亲还记得我的亲生母亲呐。今儿个是怎么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过父亲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念叨念叨自己的发妻了。儿子也不知道啊，母亲温婉贤淑，怎么儿子偏偏是这副样子。想来是母亲早逝，儿子不成器，这还不是多亏父亲教的好。”简蕴璞再接再厉，继续嬉皮笑脸。
　　“孽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来人，拿家法！”
　　简成的侍妾郑氏听到动静早就走了出来，这时连忙上前劝道：“老爷，老爷消消气，气坏了对自己的身子不好，”说着，她朝简蕴璞使了个眼色，又道，“公子思念亡母，许是今夜多喝了点酒，才这样口无遮拦的。这么晚了，老爷回房休息休息，也让蕴哥儿自己反思反思，有什么事明天再说。这大半夜闹得鸡飞狗跳的，传出去多不好听，总不能让不相干的人白白看了笑话。”
　　郑氏性格和软，接人待物总是温温柔柔的。她曾是简蕴璞生母桃然的婢女，多年前被桃然从人贩子手里救下，就一直跟着桃然。桃然去世后，她被纳为妾室，日日躲在自己的小屋里，对后宅的事几乎不闻不问，只有对简蕴璞和他的姐姐才会有些额外的关心。简成虽对她并无多少情义，但似乎总有几分敬重；原为妾后来转为正室的李氏，见她不争不抢，便也对她不太关心。下人们看到上头的如此，多年来也不敢怠慢了她。此时她出声替简蕴璞说话，旁边的人们便知道，这次远安侯怕是打不成了。
　　果然，只听简成道：“反思，哼！他会反思！？从明天起，把他关在自己屋子里，不抄完五十遍孝经不准出来！谁要敢放他出来，我就剥了谁的皮！”说罢，简成拂袖而去。
　　郑氏目送着简成离开，忙忙走下来将简蕴璞扶起。“蕴哥儿，你这是何苦呢。老爷每次回家，你都要被打得一身伤。今晚侥幸躲过，可下次呢。华姐儿遇人不淑，你又总这样受伤，让我怎么对得起小姐的嘱托？”郑氏说着，便落下泪来。
　　“郑姨，”简蕴璞望着她，有些内疚，“让郑姨费心了。”
　　郑氏是关心他的，他知道。郑氏只在桃然刚嫁给简成时唤她为夫人；简成纳了李氏后就她又唤桃然为小姐了，这么多年从未变过。好像只要她这么叫，桃然就仍是那个单纯善良的小姑娘，而不是抑郁而死的简家夫人。可郑氏的关心又不能太过外露，他也知道，因为这样就会引起李氏的注意，引来计划之外的麻烦。
　　“郑姨，你也回去休息吧。别哭了，留下两个黑眼圈多吓人呐，赶明儿起来别人还以为您是蜀地来的大熊猫呢。”
　　郑氏破涕为笑，“就知道哄我。有这机灵，少跟你父亲顶两句嘴多好。”
　　“知道啦，郑姨，快去歇着吧。”简蕴璞笑着拽了拽郑氏的衣袖，或许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四年前发现那样的事后，自己就很少有这样孩子气的举动了。

　　“这两日府邸外可有人？”
　　“回少主，并没有。听说那简公子被远安侯关在屋子里几天不准出门，想是没法来了。”
　　不是没法，而是不来。季聆拥着热茶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懒洋洋地想着。他若是想来，区区远安侯府又怎能拦得住他。
　　季聆用手抚了抚不知何时皱起来的眉心，道：“意儿一事查得如何了？”
　　“回少主，据线报，那个意儿是四年前来到蔡州的，当时身边只跟了一个叫绿萝的小丫头。她像一来就进了偎红馆做了头牌。这几年也从未有除了嫖客之外的人找过她。那天晚上我们劫人回来时，她的丫头并不在她身旁。简公子曾在那天晚上叫意儿身边的丫头绿萝出来弹琴，当时绿萝的状态就很不好，仿佛生了重病，而属下想来，那个时候，刚好正对应意儿被我们审讯。属下觉得那绿萝有鬼，命人去抓，却发现原来的绿萝已经不见了，偎红馆有另外两个人也被掉包，想是她们那晚察觉后就逃走了。属下已经派了高手去追，应该很快就能追到。”
　　“当中可有蛊师？”
　　“有的。此事事关重大，属下不敢怠慢。”
　　“很好。辛苦你了，老陶。”
　　“这是属下分内之事。”
　　季聆点点头，双手无意识地抚摸着茶杯边缘，“京城那边，有什么异样吗？”
　　“没有什么大动作，不过倒是有些丑闻。听说，太子殿下看上了二皇子的皇妃，想要纳为己有。”
　　“他色胆倒是越发大了。”
　　“是呀，虽说二皇子如今落魄，但怎么说也是他的哥哥。宫里都在对这件事议论纷纷呢。”
　　“哦？皇后没有替他压下来？”
　　“本来是用了不少手段，就要摆平了的。谁承想那二皇妃着实厉害，不知使了什么计策让皇上撞见了太子对她死缠烂打；又演了一出好戏，哭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嚷嚷着穿过了大半个宫殿，要跳进湖里去。宫人们想装不知道都难。不过，这也算是和太子彻底结下梁子了。”
　　“矛盾早就存在，迟早要挑到明面上的。让我好奇的是，简家这回，又会怎么做呢？”
　　“少主的意思是……”
　　“府里的桃花开得正好。小简公子如果有空，请他来府上赏赏花吧。”

　　此时的小简公子根本就无心赏花。
　　简蕴璞在屋里被关了几日，没抄一页孝经，而是直愣愣地躺在床上整理思路。曾经，襄朝最被朝臣们看好的继承人共有三个，勇王季勉、睿王季阑、虔王季聆。可四年前，虔王季聆身中蛊毒，从此缠绵病榻；经大理寺调查，种种证据直指二皇子季阑，二皇子的母妃秦贵妃将所有罪责揽到自己身上，自刎谢罪；曾是四大世家之首的秦家从此沉寂，鲜有动作；季阑被剥夺褫号，失去帝宠；季勉是言皇后所生，贵为嫡子，此后顺利被封为太子。照这样看来，季阑、季勉都有下毒的可能。但季阑在当时的继承人选里呼声最高，很难想象他会下这样百害无一利的棋。鹤蚌相争，渔翁得利。谁知道季勉是不是那个渔翁呢？
　　他翻来覆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就决定出去转转换换思路。谁知刚一跳出窗子，就听到府里的下人们在议论大小姐。
　　他开始还有些纳闷，因为自四年前始，大小姐简绘华就成了远安侯府的一个禁忌，主子仆人们都似乎选择性的假装没有这么一个人，怎么现在突然又谈起她来。
　　“嗳，我听说，太子殿下回东宫后就砸烂了屋子里的好多东西，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连着骂走了两三个侍女。”
　　“去去，我姑姑的表兄在宫里当差，他说哪是骂呀，两个侍女是被气得要命的太子活活打死的！”
　　“天哪，这么可怕！”
　　“可不是。依我看，大小姐做那罪人的皇妃，本来日子就难过。现在又惹了太子，不知要受多少罪呢。”
　　“吓，会不会连累我们远安侯府？”
　　“谁知道呢。怪不得嬷嬷们叮嘱咱们不要提大小姐，果然是个扫把星！”
　　简蕴璞终于听不下去了，他一下子从藏身的树上跳下来，冷笑道：“看来这府里是容不下你们了，竟敢随便嚼二皇子二皇妃的口舌。”
　　那两个婢女看到是简蕴璞，立马吓得扑通跪倒在地，忙不迭地一边磕头一边求饶。“公子饶命，奴婢们只是听别人这样讲的，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们再也不敢了。”
　　简蕴璞眯起眼睛，看着跪倒的这两个人，将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突然笑了。
　　那两个婢女正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看到简公子的笑容，不由得惊呆了。这是怎样好看的人呐，他一笑时，你觉得漫山繁花都在你眼前次第开放。朦朦胧胧中，她们只听到那清朗的声音说：“好，想活命，替我传个话就成。”
　　“公子有什么话要奴婢们传？”
　　“两天后，如果父亲问起我，就告诉他我去京城了。”
　　简蕴璞说完，便施展轻功，几下就消失在了婢女们的视线中。然而，离开远安侯府后，他却并没有像他说的那样前往京城，而是往与京城方向相反的虔王府所在的九黄山行去。

作者有话说

　　各位客官，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哈。有什么意见和看法欢迎提出，阿姑会不断改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