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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出行计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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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非要说一个我最讨厌的事物,那就是夏天的蝉鸣了。
每一只都百无聊赖地列队于树丛,见缝插针地把聒噪声填满烈日和树丛的缝隙,声声入耳。我穿着背心短裤趴在书桌上写习题,却仿佛能看到每一片烁烁摇动的树叶上都停了一只蝉向我挑衅。
她去上海后,我又参加了全国生物学联赛,可惜没拿到一等奖,和入选省队失之交臂,我用功很久,自然有些失落,张老师安慰我高二还可以再试。
学校的竞赛班已经结束,我就窝在家里天天抱着辅导书看,再逗逗赵小果,躲开了被晒得发白的天色和终日漂浮的刺眼的大朵白云。
难捱的冗长夏日里,这成了最易得的快乐。
到傍晚八九点的时候,恼人的日光黯淡,我就去绕着湖边跑步,有时是刚被太阳曝晒一整日的余温犹存,有时是刚下过一场雷声振聋发聩的暴雨的潮湿,锅碗瓢盆一起摔在厨房的地板上,夹杂着油锅沸腾的噼啪声把静默的仲夏搅得天翻地覆后,地面上是深深浅浅的水洼,水汽氤氲,胳膊赤裸,鼻腔和空气进行最亲密的肌肤之亲。
我盼望每天都是这样的天气,几点雨就让温度恰到好处,而我可以痛快地流一场汗。
湖水总是带着腥味,那上面有妖娆垂柳的倒影和温柔的晚风,远处迷影中是灯光如萤的茶馆。
我总是想她,一边跑一边想。
她是个说一不二的人,走前和我说这次会很忙,就真的忙到音讯全无,到上海报了平安后就再不赏我几句闲聊,我第一晚问她晚安,她未回我,直到第二天一早我才看到她凌晨两点的消息:“晚安。”
我就乖乖的不再发无聊的信息给她。
风和影倒是温柔,日日与我相伴。那天,杜华突然要抱着赵小果和我一起出来,我就没跑步和她们一起慢慢走。
“赵承平昨天才出差回来,你不多陪陪他?”
“陪什么陪,多大的人了。”她似乎有些意外我会和她开这种玩笑,习惯性地反驳我后,又些多余地补充,“他晚上还要出去应酬。”
“噢。”
“珊珊,”她言语间有些试探,“过两天,你赵叔叔又要去外地,我想着刚好多个空床,”她似乎觉得有些抱歉,“就想趁这个机会出去散散心。”
“好啊。”我没觉得这有什么需要和我抱歉的,自从生了赵小果之后,她的社交活动少了很多,是该找个机会放松一下了。
“本来妈妈也想带你出去,”她见我没什么负面情绪语气马上轻松起来,“但是你也快文理分班了,得多花时间在学习上。”
“我知道,你们放心去,我一个人没问题,”我不是黏人的小孩了,一个人呆着对我来说是更轻松的事情,只是我有些舍不得赵小果,这无聊的假期,他几乎成了我唯一的乐趣,“那你们带小果走吗?”
“不不不,”杜华误解了我的意思,急忙解释,“小果不走,我把小果送给奶奶,你一个人要是有事,就给肖强打电话。”她摸了摸赵小果的头又来摸我的,想要表示赵小果和我在她心里地位一样,只是这么多年我们已经很少有肢体接触,我有些别扭,她的手掌只停留了两秒我就不留痕迹地转头脱离。
“你们去哪儿。”我岔开话题。
“湛江。”她似乎有些失落。
“湛江?”
“对,在广东。”
“离上海远不远?”
“挺远的。”她看了我一眼,“对了,选文理你有没有计划?”
“我要选理。”
“可以,反正你也学不会文。”
我们一路默默走着,路边的灯光被高大的圆柏遮挡,投射在地上斑驳的光,我想起去年冬天夜里,我们听着圣乔治飞驰在无人的街道,她的头枕在我的腿上,我肆意向她说:“孟老师要记得想我。”
孟老师,如果现在我这样说,你的回答还是“不”吗?你会依然反过来嘱咐我,叫我想你吗?我摸了摸兜里的手机,那时说出这样的话只是无心戏言,可如今真想说这句话了,却再说不出口。
天知道我多想和杜华一起离开这北方的小镇,即使只是会离她稍微近一些的这个想法,就足以让我雀跃。
我是如此不能忍受远离她。
心动是自然而然的呼吸吗?不,心动是没有呼只有吸,是失去就无法存活的氧气,若从高空坠落,空气稀薄,会濒临窒息。
“叮——”手机响了,我赶紧掏出来看,上面果然是她的信息:“我今天应该结束比较早,晚上给你打电话。”
在濒临窒息的时候,我又吸到了一大口氧气。
杜华斜眼看我神色怪异。
“走吧,回家吧。”
我借口背书跑到楼下的小凉亭,月色如水,蝉鸣更甚暑气消去却不觉烦人,蹲在石凳上摊开书却黑漆漆根本看不清书上写了什么,只赶着蚊子等她的电话。杜华隔一会儿就在楼上喊了我上楼,也不记得等了多久,她终于打了过来,声音仿佛带了温热,在凉凉的夏夜灼热我的耳廓。
“有没有想我?”她问。
“有。”
“嘿嘿嘿,我这两天……”她为了节约时间边洗漱边和我讲话,说她这次去是协助做世博会一个纪录片的编舞工作,去年冬天导演就和她讲好了,拍摄虽然辛苦但有趣,导演人很好,认识了几个志趣相投的dancer,还说我应该到上海世博会看一看。
“世博园的展馆真的很漂亮,你一定会喜欢的!如果你能来的话还可以跟着我一起,”她含着牙刷咕噜咕噜讲话的声音听起来可爱极了,“可惜,杜主任没同意。”
“你有问我妈?”我有些诧异。
“我问了赵叔叔,他和我说过假期要去广东,我就问可不可以绕路把你送来上海让我带你看看世博会,也算是开拓眼界,可惜,”她刷完牙开始洗脸,水声阵阵,“杜主任说你现在特殊时期得抓紧时间看书不能乱跑。”
“这样啊……”
我们又聊了很多,聊生物竞赛的事情,聊她前两天有些中暑的事情,聊到杜华又冲着楼下大喊。
我心里存着很久的那个想法突然被她勾起,心噗通噗通,“孟老师,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不出意外的话8月20号左右吧,怎么啦?”
“没怎么,就是希望能早点见到你。”
“还没吃到大白兔嘴巴就这么甜?”
“不说啦我要回家了!”
我可以早点见到她!我要策划一个完美的出逃。
我坐在卧室开始规划路线和时间,她8月20号回来的话,我等到杜华和赵承平8月10号出门以后再走完全来得及,而且现在离8月10号还有几天,我可以抓紧时间打工赚点钱,想到这里我开始兴致勃勃地做起了安排,就听杜华问我:和谁打电话这么长时间?
“没谁,同学。”我漫不经心地回答,然后赶紧删掉通话记录。
然而,还是没能逃过。
第二天早餐,杜华和我大吵一架,一口咬定说我早恋,她趁我睡着偷看我手机,通话记录表空空如也让她疑窦丛生。
“你昨天到底和谁打电话?”
“同学。”
“哪个同学?”
“你能不能不要这样?”
“是不是又和姓宋的那个小子好上了?”
“我和你说了不是。”
“肖珊紮我把你养这么大你学会顶嘴了是不是?啊?不是你删什么通话记录?”她见我死不承认就摔了碗筷,“你有没有脑子!啊?和你说了多少遍了现在不是你干这个事儿的时候!你是个什么东西!怪不得生物竞赛没考上!就知道你……”
“我再说一遍我没有!”我站起来打断她,赵小果被吓得哇哇嚎哭。
我没法忍受她这样的胡搅蛮缠,生物竞赛是没有考上,可是我已经尽力了,而她竟然把失败归因到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上。
“你横什么横!高一上学期晚上天天跑出去鬼混你以为我不知道?”她瞪着眼睛吼,“要不是没影响成绩,我早就在学校大会上公开点你的名,肖珊紮!”
“你点啊!你有本事马上就开除我!”豆大的泪滴夺眶而出,我捏紧拳头,喉咙梗着一团怒火,“把我从这个家开除!反正你也只会这个!开除肖强,再开除我!”
我过分了,和肖强离婚不是她的错。
“滚!”她一个巴掌打在我脸上。
我看了看她,她坐在桌子旁抹眼泪,“妈,我……” “滚!”
我只好转身出门。
我不是离家出走,只是再呆在一起只会让情绪恶化,还不如出去散散心。走到商场,门口穿喜羊羊的人偶服一天下来给180,我就立即和商家说好了干七天。
晚上回家时我几乎酸臭,看着杜华落寞的背影,加上本身做贼心虚,就去和她道歉,说我态度不该那么差,但仍然嘴硬说自己有随时删除通话记录的习惯,白天我已经和春雪串通好,叫杜华不信打电话问她,杜华也不好意思真打,只是抹着鼻涕眼泪和我说都是为了我好,担心我早恋影响学习。
倒是春雪,贼兮兮问是不是又有情况了。
“我倒是希望有。”
“谁啊?”
“要能成我就告诉你。”
“是不是姐妹?”
“不是。”
杜华见不得我出去打工,觉得浪费时间,给我200块零花钱叫我安生在家呆着,可是200对于我的计划来说哪里够,我依旧早出晚归,扮了七天喜羊羊又发了两天传单,晒黑了不少。
8月10号他们一走,我终于坐上了去上海的绿皮火车。
K打头的列车缓慢又颠簸,颠地我心肝都要飞出来。我望向车窗外,黑漆漆的只有我的黑脸,上面是止不住的开心。
孟老师,我来看世博会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