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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是秘密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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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醒来时，窗帘仍未拉开，静悄悄的，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楼上熟睡，也不敢去看，怕自己忍不住趁她睡着偷亲。我不是什么有定力的人，这种事我肯定干得出来。
运动会八点开幕，王丛千叮咛万嘱咐要我们早半个小时集合。
我收拾好等了一会儿，坐在沙发上无聊地扣手，眼看时间要到了，就给她留了字条蹑手蹑脚离开，哪成想，一下楼就碰到了穿着卫衣短裤往回跑的她，手里提溜着两份包子，热气腾腾。
“给你，去学校吃。”她见我着急，就把包子放在我手上。她还没化妆，戴了黑色的口罩，额头有细密的汗浸出来。
“孟老师，你专门跑下来买的早餐？”我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她。
“谢谢，”她擦擦汗，舌头抵在牙齿上小口地喘气，像一只小狗。“没有，我每天早上都要下来跑一会儿，今天就顺便给你带一份。”
原来我这学期每天早上跑来问早安的，都是一座空房子。
“那我先走啦！”我接过包子呲牙笑笑，“谢谢孟老师。”
“一会儿来看我比赛。”她挥了挥手示意我快去。
她射箭帅气归帅气，只是连着几支箭都脱靶了。她也不在意，搭弓射箭仍一丝不苟，英姿飒爽地像是穆桂英挂帅出征，只可惜穆桂英一箭三雕穿梨子，她箭矢无头只开心地笑。和她一起比赛的老师掉了箭袋，她就帮着系好，几个人在那里开心地打闹。
操场烈日灼灼铄石流金，学生们给她加油，震耳欲聋的呼喊声夹杂着的聒噪蝉鸣，偶尔有一股风吹来也是滚烫炙热。看着她颇受欢迎的样子，我一时间分不清是天气还是她让我心里烦躁不安。
第二天我跑1500米时已经傍晚。
操场的几颗垂柳被太阳暴虐了一天之后显得憔悴无神，低垂蜷曲的叶带了些黛玉的病态美惹人怜惜。赤红的塑胶好比快要融化的奶油，踩上去拔不出脚来，而且有一种难闻烧焦味。教学楼安静地伫立在橙色的晚霞中，明媚与阴影相拥，我带着耳机，口鼻干燥汗流浃背。
平日里跑没这么累，今天实在是太热了，加上比赛难免要争快，跑到第三圈我已经乏力，步子软绵绵的。耳机里的音乐一遍又一遍重复，剩下最后一圈，春雪拉着她男朋友在终点等我，远远还有100多米，我就看她兴奋地挥手。
她一会儿要跑接力赛，已经换了跑鞋短裤，旁边还有两个人影，我跑得近了才看清，是她。
她换了一身水蓝的连衣裙，挽着隔壁班的马老师在终点线给我加油打气，白色的靴子，白色的耳环，白色的指甲，看得人头晕目眩。“肖珊加油！”她挥手冲我喊，我便用尽力气向着那道白光奔去。
春雪冲过来抱着我又蹦又跳：“第一！第一！”远处我们班在为我振臂欢呼，又有几个同学跑过来拥抱，“太棒了”、“珊珊快喝水”……
我跑得热了，和她们抱在一起犹如被困笼屉。
我望着她，她看着我，我想和她说点什么，可还未来得及张嘴，她就笑了笑转身走开，马老师回头冲我比了个大拇指，她们的影子拖在地上，高跟鞋踩着绵软的跑道，一步一步揉进橘色的黄昏。
学校红得像是一个烧透的砖窑，让我喘不过气来。
运动会后课业又如火如荼进行起来。生物竞赛初试成绩公布，我竟然过了，学校发了奖学金，恰逢我生日，我就请她吃饭。她送我一本埃里希·弗罗姆的《爱的艺术》，说是我将来学医，要医者仁心，要心中有爱。我翻了翻，作者是一位心理学家，里面有讲到父母和孩子之间的爱，我顿时明白她那点细腻的心思，润物细无声。我看着书名，却又想起来那道古老的翻译题，雪莱的《爱的哲学》。
The fountains mingle with the river
And the rivers with the ocean
The winds of heaven mix for ever
With a sweet emotion.
名字相似，心境却是大不相同。
她和我说，英语补习已经结束，傍晚无需再去她家了，我自己也知道进度，心里虽然失落，但也做好了准备，夏天伴着酷暑正式来临，我无福再与她一起惬意消受每天的习习晚风。恰好张老师前一段时间开了生物奥林匹克复赛的培训班，钻着空子定在晚自习前，四十分钟，刚刚好，我就报了名。
夏天张老师又晒得更黑了一些，她见我找她，爽朗地笑起来：“终于来啦？”一口白牙十分醒目。
“嗯，前一段时间我有别的补习来着。”
真可惜呀，夏天的她我没法拥有私藏了。
临近期末时间追赶着我，没有那偷得浮生三刻闲，我也没什么机会再纵容自己小小的遐思，我每天早上不敢再绕到她家楼下，怕哪一天不小心碰到被她问：“诶？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我没法告诉她，我跑来这里，只是想隔着那深灰色的窗帘和她问一句早安。
对啊，我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三尺讲台，我该在台下的。
我反复想她那晚的故事，想她说第一次见我，我倔着顶撞她“你才是小孩子”的样子。她那夜深不见底的眼眸，看我是满眼的怜惜，她抚着我的背，像是我曾轻抚那只受冻的道奇兔。在她眼里，我是在生母继父的婚礼上偷偷哭到不能自已的小孩，带着那点微不足道的伤软弱着、畏缩着、孤独着，这样幼稚的我，才会被她认为像兔子吧？
她因为赵承平遇到我，因为赵承平当了我的老师，大概也是因为心怀对赵承平的感激才对我好意施惠。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事，一个极尽温柔的拥抱，却让我认识到和她并没有自己臆想中的那么暧昧不清。
所有的暧昧，都是我的第一人称罢了。
我看她迷人，她看我呢？我想轻吻她的唇，那她呢？我想牵她的手十指缠绵，她怎么想呢？我在空中设想了千万种着陆的方式，却不曾破解这单向板受力的难题，一切都只是空想而已。
“一切都是时光波峰上朱砂，每一次心动，都是一次自然而然呼吸。”我自我安慰，人生路上，或许有抵达不了的终点，但若一个人完成了丈量，也不算是寂寞。
暑假她又要去上海，说是又要去打工，走之前可怜巴巴和我念叨她好怕热，我就邀她傍晚去湖畔的茶馆喝茶。
晚风轻拂心也跟着安逸起来，茶汤如玉温润, 在翠绿叶底的映衬下好似露水一般清新明亮, “清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她没化妆，穿一件丝做的黑色长袍冰凉消暑，看起来仙风道骨。
良辰美景还有美人，我心情好极了。她没讲她去做什么工作，我猜大概是因为上次表现不错，得了伯乐赏识。她本就风华绝代，还那么拼，出彩是必然的。
她摇着茶馆的合欢扇与我闲聊，扇子上摹了一幅花蝶图，她穿黑袍却摇着摇着生出一丝媚来，“你想要什么礼物，我回来时带给你。”一阵阵凉风也飘到我这里。
“大白兔。”
“肖珊同学，”她拿团扇给我扇扇，“你看你这点追求。”
当学生最盼望的就是假期，可这炎炎夏日，见不到她我只盼时间快些走，“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还未分别，我就已经盼着团圆，我哪里想要什么奶糖，我只想要她罢了，她可甜过这世间任何的糖果。
“我们去学校散散步吧。”见茶已经喝完，我说。
“好啊！”她放下团扇随我起身。
此时夜幕已经低垂，学校里几乎没有人，我们和看门的大爷打了招呼就在学校里信步闲游。前几日我拜托了音乐老师拿到音乐教室的钥匙，偷偷练了琴想弹给她听。我故意晃着往艺术楼那边去，她无意识地随着我走。
学校为了安静把一排琴房隔出来单独建，靠着艺术楼，铁门紧锁，栅栏边盛开着姹紫嫣红的月季花，砖墙靠着阴面的地方爬满了绿萝，夜幕下静悄悄的，好像有数不清的秘密藏在里面。
“这个是什么地方啊？”她没来过。
“琴房吧。”我手揣在兜里，捏着早已握得发热的钥匙。
“啊！要是能进去就好了。”她嘟着嘴，又是一个似有似无的撒娇。
“可以啊，我知道钥匙在哪里。”我伸出手佯装到大门边上摸了一番后摊开给她看，黄铜色的钥匙在黑夜里也闪着光，“嘿嘿！搞定！”
“不会被抓吧？”她开心了一下马上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周围，“看门大爷会不会发现啊？”
“不会的，大爷吃饭去了。”
我抓着她走进离大门最近的一间，狭窄的琴房满是钢琴的木香，我和她并排坐在琴凳上，赤裸的胳膊碰到她的丝质长袍马上滑走。
“你可以吗？”夜晚已经开始变得凉爽，她的气息温热地吞吐，
我踩下弱音踏板，双手轻放于琴键之上，一个个音符带着羊毛毡的厚重变得低沉，是清丽浪漫的旋律，可沉沉的，听起来带了不少忧愁。指尖在琴键上跳跃：喜欢上她的欢欣，喜欢却不能明说的感伤，全都一字一句诉说给她听。
旋律已经是刻入肌肉的记忆，趁着夜色，我悄悄转过头看她，她安静地坐在旁边，闭着眼睛呼吸浅浅，月光透过窗把她的脸庞照亮。
她既然闭着眼，我就放肆地看，贪婪地把她的样子悉数印入脑海。清癯的面容，颤抖的睫毛，小小的鼻尖，圆润的唇瓣，柔软的鬓发，一切是造物者的奖赏。
今夜，只有我与她并肩而坐，她不会知道这柔柔月光下曾有一位少女望着她，空气里是咫尺的距离却不可触及的悸动。
孟老师，月亮会替你记得，此刻我喜欢着你的样子。
曲终，她睁开眼，“真好听，叫什么？”
“少女的祈祷。”
我已经转头看着琴键，月光躲进了屋檐，黑白已经不分明。月季花的香甜飘进来，琴房的许多秘密，又添了一个。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