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落伞(百合)》一蓑烟雨任贫僧

13、寂静欢喜

　　开学后我又开始每天跑步，只不过改到了早上，在学校操场跑一圈后绕到她家楼下跑一圈，只从楼下抬头望一眼她的窗口就能让我欢喜很久。

　　17楼最中间的那户，窗帘是深灰的颜色，很好认，我闭上眼睛想象她刚起床睡眼惺忪的样子，头发软软的在圆圆的脑瓜后束髻，柔软可亲。

　　我隔着17层楼的高度小声地说：“早上好啊孟老师！”再跑回教室上早自习，趁着开心的劲头能一口气做完一份套卷。

　　新学期把我对她的喜欢一天天标记。

　　有一天早上我嘴角上扬小跑进教室，时间还早，班里同学大多没来，春雪就神秘兮兮地过来靠着我坐下，“诶，肖珊紮，最近心情不错啊？是不是和宋袍辉有什么新进展了？”她满脸兴奋地打听，眉毛向上扬着。

　　“我和袍辉分手了。”我翻开书若无其事地说。

　　“啊？”她大喊一声，看了看周围又赶紧收声，“什么时候！你俩刚放假的时候不是好好的吗？”她扭我的胳膊，“怎么回事！”

　　“一开学就分了，我们两个不合适，我还是埋头苦读考取功名吧，”我开始做昨天晚上没写完的加练题，“赶紧补作业去，别八卦了。”

　　“唉，无可救药……”她怜惜地拍拍我的后背坐了回去。

　　那天从孟老师家吃完饺子出来，我就想给宋袍辉打电话，但千想万想又忍住，等着开学讲慎重些讲。

　　开学前一天报到，他见我十分欢喜，我和他说有事要和他讲，他就摸摸我的头呵呵呵地笑。

　　我们到学校的操场，正月的寒风依然冻人，他拉我的手装进衣服口袋里，我慢慢抽出来说：“没事我不冷。”他笑了笑说：“好。”

　　我想了很久，要怎样和他讲才不至于让他伤心，我想过用“我们不合适”这样的惯用借口，也想过用“我不想谈恋爱想好好学习”这样的托辞，但最终还是决定诚实告诉他。他和我缓缓说着放假发生的趣事，“要是我放假和你在一块就好了。”他颇为惋惜地说。

　　“袍辉，”我打断他，“我有喜欢的人了。”

　　他半晌没出声，我就耐心地等，操场上没什么人，我们安静地走着，红色的小颗粒掉又进我的鞋子里硌脚，我就停下来甩甩脚，小颗粒马上啪嗒地掉出去。

　　“不是我吗？”他笑了笑，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喉咙有些发紧。

　　“不是。”我面对着他站定，看着他的眼睛说：“所以，我不能再做你的女朋友了。”

　　他把手揣进兜里，避开我的眼睛低着头踢操场上碎碎的石子，“所以，你从来没喜欢过我是吗？”他的短发一根根向上扎着，低着头鼻尖更显得挺翘。

　　“不是，”我不能像是一个强盗，把属于他的快乐悉数夺走，“我一直都喜欢你，或者说，我以为我自己喜欢你，因为元旦那天，你来牵我的手时，我心里觉得很暖，没有想要放开。”他头抬起来看我，眼睛和鼻子已经通红，声音颤抖着问我：“珊珊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不过后来，我遇到一个人，”我觉得自己残忍极了，但是我继续说：“这个人来牵我手时候，我不但心里觉得暖暖的不想放开，反而想牵得更紧，还想把另外一只手也递给她十指紧扣，这时候我才明白，我不拒绝你的靠近，并不是因为我很喜欢你，而是因为你是一个很温暖的人。”我像是松了一口憋了许久的气，心里一下子轻飘飘的，“我才知道，原来喜欢的感觉是这样的。”

　　他怔怔的看着我，“可是我喜欢你，我想要紧紧牵着你的手，想和你十指紧扣。”他的声音变得无力，“那个人，也喜欢你吗？”

　　远处天空飞来一架蒸汽式在天空划过，留下一道白色的尾巴，我抬起头目光随着它走向天际线，“我也不知道，”我和他说，又像是在和自己说：“宋袍辉，你明白这种感觉吗？当我发现自己喜欢她的那一刻，我就像是从那架飞机上跳了下来，”他顺着我的目光看那架远去的飞机，“跳下去的时候，一开始我满脑袋都是失重的兴奋，肾上腺素分泌了很多，心跳很快，呼吸很急，睁开眼睛，全是我没有见过的景色，云雾和风从我的指缝穿过，我四肢都在颤栗，真的摄人心魄。”

　　他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不解和迷惑。

　　“但是兴奋过去之后，我开始害怕。”我低头看了看脚下被我甩出来的红色小颗粒，“怎么会不害怕呢？我根本没有做好准备，甚至连降落伞都没带，我都不知道自己从哪里跳了下来，”那小小的塑料早已不知去处，我默默说：“我一定会摔死的，”飞机已经消失在高楼之后，我问他：“你说，我会摔死吗？”

　　“不要胡说。”他说。

　　“未必是胡说，”我叹了一口气，“谁能知道呢？你现在不就摔死了吗？”

　　“呵呵呵呵，”他笑了，“珊珊，我没事。”又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认真地说：“我希望你不要摔，珊珊，这种感觉不好受，我不想你摔。”

　　“对不起。”

　　“但是，如果你也摔了的话，可不可以和我摔在一起？”我们继续开始走，他吸着鼻子问我。

　　“不会的，”我回答的决绝，“我们不是一趟航班，你找不到我的。”

　　他哈哈笑起来，“呸呸呸，大正月的，我们两个说了一堆晦气话！”

　　是吗？我心里默默的想。

　　欢喜和害怕把我变得紧绷，我再不敢随便发呆，只要闲着就抓题来做，杜华从老师们口中听闻了我新学期格外刻苦的消息，就去书店给我买了好些辅导书，算是得了一笔“意外横财”。

　　去她家补课变成了我每天繁重课业的嘉奖，所有单词都我被加上她后进行联想记忆，英语书上的课文都从书本里蹦出来变成了故事，我记得她读每一个例句的样子和声音，只要闭上眼睛就能轻松回忆。英语不再枯燥无味，变成了唇与舌的舞蹈表演，每一个单词都数着拍子“one, and two, and three……”

　　春暖花开，四月快结束时，她的虎尾兰终于开花了，黄色细嫩的花瓣，像是一只小孔雀一样极尽舒展，她开心了好久，夸我厉害，我想起了寒假时学她给我的讲义，每日笔记的开头的“我想你”，哑然失笑。

　　“你笑什么？”她伸手去摸，花就被她拨弄地一颤一颤，天气已经转暖，窗户开着吹进来一丝丝惬意的凉风。

　　“运动会你报了什么项目？”我没回答她，低着头边写她给我留的几道练习题边问，运动会学校给老师也设了趣味项目，老师们报什么项目成了我们这几日课间的重大议题。

　　“射箭。”

　　“孟老师你还会射箭啊？”

　　“不会，嘿嘿嘿，”她把窗户关上，笑声有一些憨味，“试一下，应该会很帅气，你报了什么，是不是长跑？”

　　“是，报了1500米。”她可真了解我。

　　讲完当天的内容离上晚自习还有一会儿，我就抓紧时间躺在沙发上眯着眼睛打盹儿，高一下学期的课业比上学期又紧张了不少，加上杜华又给我买了好些练习册，我每晚到一点才能睡下，累到虚脱，本来就不胖这一学期却是又瘦了几斤，不过睡眠不好的毛病倒是慢慢好了，一沾枕头就能睡着。

　　也不知睡了多久，我就听她在我耳边轻轻叫我：“肖珊，起来了。”她的手凉凉地覆在我的额头上，真舒服呀，我不想睁眼，赖皮地哼。

　　她开始哼歌，我又沉沉睡去，她的声音飘进我梦里，梦里她穿着我第一次见她时的白色衬衫裙，头发散下来遮住大半个脸，我看不清她，她站在学校礼堂的讲台上，聚光灯打下来，光太亮了，她好像仙女一样，云雾缭绕，我眼睛被晃地生疼，她说：“肖珊上来，和我跳一支舞。”我马上急匆匆地跑，可是观众席人好多，我只跑到一半，她就朝我挥挥手要走向门外，我好着急！

　　“孟老师不要走！”我喊，大口的呼吸，慌乱的心悸！

　　“肖珊，肖珊，”她轻轻唤我，“我在呢。”客厅里的灯开着，她拿手盖住我的眼睛，我一睁开，睫毛就忽闪着和她的手心相亲。

　　“你太累了，今天晚上要早点睡，”她把我额头的碎发拢到耳后，“我今天晚上要去一趟舞房，一会儿顺便送你去学校。”

　　“好。”我坐起来，因为梦里的不安心神不定。

　　是我潜意识里知道，她终究与我太远吗？是星星望着月亮，是山谷向往风，我如何才能追上她的脚步？

　　我想叫她等我，想大声告诉她：“老师，我喜欢你！虽然我还小，可是请你一定一定要等我，一定不要去喜欢别人！”

　　如果告诉你我这年少轻狂的爱恋，你会怎样回答我呢？

　　“小东西”，你一定会说，然后呢？你会等我吗？你是我生命里那个对的人，可我却还如此孩子气。

　　“等等我，等等我，请你一定要等我。”我望着她的背影，心里喊。

　　寂静欢喜，满心焦急。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