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碧山

6、第六章 倏忽

　　【倏忽:在中国古代为时间的代称，是掌管时间的神祗。《庄子•应帝王》一篇中记载有倏忽凿浑沌的故事，其原文如下：　　南海之帝为倏，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倏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倏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

　　林玥醒来的时候，已经把梦中的其他一切都忘记了，只有那张在梦境和现实中都可以看到的男人的脸孔，那种带着某种深思模样的神情，延续在林玥现在还能回想起来的不到十秒钟的梦境的最初与最后。

　　林玥知道，是它吃掉了她的梦，这并不是第一次，更不可能是最后一次。

　　想到这个不可逆转的事实，林玥有一种突如其来的自暴自弃的悲哀，就连梦境这样隐私的东西，都是在它的掌控之中，自己还剩下什么？林玥知道这是抑郁的前兆，所以她选择忽略掉这种情绪，不想去启用音响，而是打开电脑，点开千千静听，是COLDPLAY的专场，那样的旋律让她的血液又开始沸腾。

　　林玥最喜欢的音乐有两种，一种是NEW AGE，一种就是ROCK，但是她不喜欢重金属和电音，喜欢静一些自然一些的，这是骨子里的倾向，勉强不来。当她心情有些狂躁的时候，她会选择YANNI或者MATTHEW LIEN或者ENYA，当她悲伤发冷的时候，她喜欢听COLDPLAY或者GREENDAY或者JAMES BLUNT，在带着热度又有些固执的歌声中，林玥觉得自己的情绪可以平息了。

　　时间六点半，刚刚好，刷牙洗脸热牛奶和吐司，想想，还是洗唰唰小煎锅给自己煎了一颗荷包蛋。那个人昨天放学的时候很郑重其事地给了她一包生鸡蛋，嘱咐她一定要吃掉，回来的时候，她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碰碎了三颗，其他的抢救回来，正好一打，一颗颗单独排在冰箱的蛋槽里，看上去整齐有爱。

　　土司加蛋，牛奶一杯，林玥在阳台迎接日出，然后换好衣服，背上书包，和门口的相框里的人打声招呼，出门坐地铁。

　　“玥玥啊，你在发什么呆啊，到站了啦。”莫小雪推了推还在靠边的坐位上发呆的林玥。

　　林玥回过神来，笑了笑道：“今天起早了，还困着呢。”

　　“你啊——”莫小雪道：“都跟你说了多少回了，干脆住我家来吧，早上保姆会过来做早饭，不比你自己弄要好？这样也能多睡会儿。”

　　“你明知道……”林玥跟上莫小雪的脚步。

　　“是啦是啦，你要独立，享受无拘无束的生活。”莫小雪一脸早就知道你要说什么的样子，趁没有出地铁站的当口拧了林玥一把，道：“可是你一个人住多没意思啊，我爸妈也经常出差，而且我家房间也有多的，你住过来我们正好可以做个伴儿嘛。”

　　林玥只是笑着摇头，要是让莫小雪知道她经常半夜因为梦而惊醒，还指不定会怎么咋呼呢，而且这种状态对她而言已经像是一日三餐般的寻常了。不过，说起三餐，林玥又想起那个十足鸡婆的实习校医，不止一次地跟她说好好吃饭，也许真的该好好注意了，否则以她现在这种状态下去，首先拖垮的不是精神，而是身体，而身体一差，精神状态只会越来越差，十足的恶性循环。

　　莫小雪难得无奈地叹了口气，显然是对好友的这份固执毫无办法。

　　梁思照例从后面骑车赶超两人，却忽然破天荒地停了下来，回头冲两人道：“这个周六有没有空？”

　　莫小雪女王，啊，不应该说是莫小雪淑女且惊讶且欣喜地点头，声音是遗传的好音色：“当然有时间。”

　　梁思点了点头，而后看向林玥，显然是询问她的回答。

　　“我……”说实话林玥不想和这位高人气冰王子有超过普通同学之外的任何交集，这是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感，她直觉如果离得他太近肯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但是林玥婉拒的话还没出口，那边莫小雪已经暗暗拧了她一把，而后巧笑倩兮道：“玥玥也没什么事，梁思有什么安排吗？”

　　梁思从校服的口袋里掏出两张卡片，递给两个女生，道：“周六我生日，下午三点请你们到这里参加小PARTY。”然后又加了一句：“不要让别人知道啊，那里场地不大，很多人我没请。”

　　莫小雪连连点头，道：“知道了，我们一定准时到的。”

　　梁思冲两人笑了一笑，重新蹬上自行车飞驰而去。林玥将卡片随手塞进书包里，然后拖着早已经双眼桃心状的莫小雪女王往教室走。

　　两人在打铃之前进教室，还好没有迟到——林玥心里偷偷擦了把汗。

　　“玥玥……玥玥……”莫小雪悄声招呼。

　　不知女王大人有何吩咐，林玥应声侧过身去。点完名只有值日生监督的早自习本来就是她们用来摸鱼的时候，所以莫小雪很自然的开始悄悄话。

　　“放学了陪我去买礼物啊。”莫小雪显然还没有从早上的状态中恢复过来，林玥甚至觉得方圆几米之内似乎都有粉色肥皂泡的幻觉。

　　“好。”林玥虽然对逛街兴趣缺缺，但是对于莫小雪出门的邀请一般都不会拒绝，因为她回到住处也就自己一个人，还不如在外面走走。

　　莫小雪得到她的回应，笑着掏出随身的小册子，开始在上面写写划划起来，林玥不用看都可以猜得到，她肯定是在想什么东西当礼物才能配的起自己私底下仰慕的梁思同学，这就是少女的心事啊，但是林玥从来都无法理解，也不愿意去碰触到这一种陌生的情绪。

　　林玥不明白的是，梁思为什么要邀请她们两个，因为梁思是属于在男生群体里比较吃得开的人物，因为他学习成绩好而且从不摆谱，对于别人问问题借作业什么的从不推辞，加上又会踢球，所以很有威信，但是相对而言，他对女生从来不假辞色，冷漠的很，那些春心暗动的女生有意无意的示好，一律被他的低气压给挡了回来，迄今为止没有任何绯闻传出。这也是莫小雪虽然各方面条件都还不错，却不敢轻易表白的原因所在，毕竟越是自我感觉良好的人越怕被人拒绝。可是，这一次梁思却主动相邀，而且看班上同学的态度，尤其是女生，和平时并没什么不同，看来应该是没听到风声，也就是说——迄今为止收到邀请的只有她们两个。

　　林玥揉了揉额头，实在想不出来她和莫小雪有什么值得梁思非要邀请的理由，不过既然莫小雪女王大人很高兴，那就足够了，不需要去深究这么多了。

　　事实证明，莫小雪女王大人不仅仅是很高兴，而是很兴奋，相当的兴奋，当天放学后，拉着林玥逛街到商场关门不说，还连续几天煲电话粥到凌晨。托她的福，林玥这几天累得够呛，虽然也朦朦胧胧知道自己梦没有断，但是对于醒来后梦境一片空白的事情也暂时不去计较了，毕竟，她现在处于被疲劳轰炸的闺中密友地位。

　　熬到了周六，生物钟极其准时的林玥还是在早上七点不到就起床了，她知道莫小雪现在肯定在补美容觉，而且估计会睡到十点。

　　可是林玥刚吃过早餐后不久，自家电话就响了起来，会在这个时候往这个家里打电话的只有莫小雪，因为现在那两个人那边应该刚好是凌晨，再加上根本没什么特殊的事情的话，他们也不会记起给自己的女儿打电话的。

　　“小雪，你这么早就起床了？真难得啊……”林玥略带调侃。

　　“呃……”话筒里传来的却明显不是莫小雪的声音，而是某个不算熟悉的男声：“是我，梁思。”

　　他？林玥吓了一大跳，他怎么知道她的电话，而且会在这个时候打过来？

　　“不好意思，我还以为是小雪。”林玥很快镇定下来，道：“梁思同学有什么事吗？”

　　“还记得下午三点的事情吧。”梁思似乎迟疑了一下，道：“你看了我给你的卡片了吗？知道怎么走吗？”

　　林玥这才记起还有卡片这回事，其实她是本着陪莫小雪出席的念头，莫小雪女王大人到哪儿她跟着然后选择恰当的时机退散就行了，根本没想着还要去了解具体地点在哪该怎么走之类的。

　　“稍等一下啊……”林玥从书包里摸索出那张硬质的卡片，原来是一家店的名标，纯黑的底色，上面有银色的光点，然后用英文花体字写着店名：RAINBOW，简约而优美，细节之处可见设计师的天份。

　　彩虹？林玥有些讶异，先不说地点，这样的店名和风格独特的卡片……应该是酒吧之类的场所吧，而且翻过来，看到后面是详细的地址和联系方式，果然，是林玥从不曾涉足过的区域。

　　“林玥同学，要不我们约个地方先见面，然后一起过去吧，那个地方不临街，位置比较偏，我怕你找不着。”梁思沉默了一会，终于在久久听不到林玥的下一句话时说出口。

　　“还是不用了，”林玥不是个迟钝的人，梁思都说打这份儿上了，她也隐约猜到了他的用意，“梁思同学你今天可是寿星，应该还有很多别的事情要做吧，我和小雪一起走就行，不会走丢的，卡片上写得挺详细的，实在不行我们到时候打上面的电话，应该也行得通。”

　　林玥很少尝试一口气说这么长一串的话，不能不说是超常发挥了，而且语义中的拒绝如此明显，他梁思应该也不是个笨蛋。

　　果然，梁思很快回应道：“这样的话，就不打扰林玥同学了，那我们下午见。”

　　“到时候见。”林玥挂断电话，舒了一口气，但是电话这时候又响了起来。

　　林玥想了一想，还是接起了电话。

　　“我是周城，你现在起床了吧？”话筒里是柔和的男声。

　　“嗯，有什么事？”林玥不明白了，今天是怎么了，为什么都挑在这个时候打过来？

　　“你家可以看到地铁入口是吗？”

　　“是啊。有什么问题？”

　　“你现在看一下这个方向，我再跟你说。”周城似乎轻笑了一声。

　　林玥握着自家话筒走上阳台，在这个方向上，那辆熟悉的飞度看起来小小的，安静的停在那里，但是林玥知道它响起来有多大声，那个穿着驼色长风衣的男子站在车边，手中握着手机正在打电话，他的脸正朝向这边，似乎是在寻找她所在的位置。林玥不自觉地退了几步，下意识地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的房子是哪一间。

　　但是这个动作显然无用，那个人已经冲她挥了挥手，而后话筒里传来他的声音：“下来吧，过来拎东西。”

　　“拎东西？”林玥不解。

　　“你下来就知道了，赶紧的。”周城挂断了电话。

　　“喂……”林玥无奈地捧着无绳电话机，又去窗口看了一下，那个人已经收了手机悠闲地靠着车门，并没有再看她这个方向。

　　林玥无奈，只得穿了外套下楼。

　　“这一袋是蔬菜，这里面是肉，这里是煲汤的汤料，这是紫米，还有红豆……”周城一样一样从后备箱里把东西拿出来。

　　林玥目瞪口呆地看着地上的大包小包，她觉得从来没这么震惊过，这个医生是不是南丁格尔啊，不，纯粹的圣母啊……然后她结结巴巴道：“周医生，这些是……干嘛的啊……”

　　“当然是给你吃的。”周城一脸的理所当然，“莫小雪同学都告诉我了，你在家根本就没人做饭，这样怎么能行，这些菜拿上去，一定要做来吃的。”

　　林玥的手一动不动，只是摇头道：“周医生，无功不受禄，你还是拿回去吧。”

　　“林玥同学……”周城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受打击，不过很快他又打起精神来，道：“林玥同学，你知道吗？其实你是我实习以来第一个接手的患者，对我而言，你的存在意义很不一样，我希望你能健健康康地。”

　　“……”林玥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但是越关注越发现你实在太不懂得照顾自己，不单单是一日三餐，还有别的……”周城似乎是在琢磨自己的用词，稍稍顿了顿，最后还是没有说出这“别的”是指什么，而是转口道：“也许你会觉得我有点多管闲事，但是，如果不做的话，我自己这一关就过不了。”

　　“周医生，我……根本就不值得你这么费心……”林玥咬了咬下唇，将浅淡的唇瓣咬得更加苍白。

　　“这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周城摇摇头，道：“而是需不需要，林玥同学，你这样子下去，迟早会毁了自己的身体。”

　　林玥苦笑道：“没那么严重，我都有按时吃饭啦。”

　　“只不过严重挑食而已是吧。”周城无奈的皱眉，“放任你这样，叫我视而不见，我做不到，这些东西都是针对你的体质准备的，一个星期内一定要吃完，知道吗？别推来推去的，我帮你拿上去。再说了，我都在这儿站这么久了，吹了这么久的风，林玥同学难道连杯水都不肯请我喝？”

　　“呃……好吧……”林玥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眼见周城取出两个大的购物袋，将那一大堆东西分装进去，然后锁了车。

　　二十七楼林玥的独立空间里，周城是除了林玥的爸妈亲戚还有莫小雪之外的第一个陌生访客，他换了上林玥爸爸的男式拖鞋，帮林玥将东西分类装进冰箱，。林玥家里的茶叶还是前年林家老爸回来的时候买的，之后再也没人喝过，也没有扔掉，但是现在是肯定不能用的，林玥又不喝咖啡可乐果汁之类的东西，家里基本上没有饮料，所以周城手上捧着的是一杯白开水。

　　“国家地理最新合集？”周城将杯子放到一边，开始看那边的书柜，然后惊讶地出声。

　　“是啊，8月份刚出的。周医生也看这个？”林玥奇怪的不是周城知道国家地理，也不奇怪周城看到国家地理时的惊喜情绪，她奇怪的是他居然连这是最新的一套都知道。

　　“是啊，我是国家地理迷啊。”周城一脸的向往，道：“这个我只见过盗版，你这个……好像是外版吧。”

　　“嗯。”林玥想自己有两个在国外的家长，也只有这类福利了。

　　“那肯定没有字幕了……”周城沮丧地叹气道：“我外语完全不灵光啊，好可惜好可惜……”

　　林玥看他这样外露的情绪，不由有些忍俊不禁，道：“这个辑子不难看懂的，看画面就能猜出个七八分，你要想看，我送给你，就当是你送我的东西的回礼吧。”

　　“还是不要了，我看我还是最好先适应一下，看看能不能看明白，要是差不多的话，就请林玥同学借给我了。”周城笑道：“你要是送我，那就是典型的不等价交换，林玥同学不肯定亏了不说，我也成了占便宜的可恶医生了。”

　　林玥笑道：“那好吧。”

　　然后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间还早得很，她把碟片放进播放机，打开电视，清晰的画面和完美的音响效果组合，展现了十足的节目制作品质。

　　林玥从没有和不太熟的人一同看片子的经历，起初还很别扭，但是很快他们就完全投入到里面其妙的世界，甚至忘记了时间，直到林玥家的电话再次响起来。

　　“玥玥，吃午饭了吗，不会又在家煮饺子热速冻包子吧。”电话那头是莫小雪女王略有些低的声音，林玥可以猜的出来她多半是一边在涂指甲油一边打电话。

　　“不啊，我……”林玥都有些诧异自己怎么看片子看得这么入迷，这都到中午了居然还没觉得饿，然后，她就见到那个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周城抬眼看了一眼手表，将片子按了暂停，然后站起身来。林玥以为他是准备走人，没料到他直接走到厨房区域，拉上了隔离油烟的屏蔽门，紧接着细微的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还有哗哗水流声。

　　“那就是叫外卖咯？”话筒里传来莫小雪一副我就知道你下一步要干嘛的语气，然后是吹指甲的嘶嘶气流声。

　　“也不是啦，小雪你等我一下，我马上给你打回去。”林玥匆匆忙忙挂了电话，然后打开那扇屏蔽门，只见周城系着她几乎没怎么动用过的冰蓝色围裙，正在洗菜。

　　“周医生，你这是……”林玥看着动作无比熟稔的周城，有点儿反应不过来。

　　“很显然啊，我是准备在你这儿蹭饭。”周城将洗的干干净净的碟子放在一旁，然后开始摘菜，硕士摘菜，其实他也就洗了两颗西红柿、一根黄瓜，泡了一把木耳，然后将这些切好，又拿出买的肉，全部切成片状，将其中的大部分包好，放进冷冻室，剩下的放在一边。

　　林玥知道自己多半是强硬不过他，又见人家举动之间完全没有她这个生手插足的余地，于是选择了技术性最低的活儿——煮饭。淘米启动电饭煲之后，林玥再次发现自己已经无事可做，干脆回去继续那个打到一半的电话。

　　“玥玥，你干嘛呢？居然心急火燎地挂电话，一点都不像你的风格。”莫小雪嘟囔道：“是不是外卖到了？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吃外卖还不如上我家来吃啦，我家保姆的收艺你也是知道的。”

　　“呃……”林玥实在不好将周城在这里做饭的事情说出口，只能搪塞道：“小雪，下回吧，下次我去你家。”

　　“跟我求着你林大小姐似的，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摊上你这么个叫人操心的朋友。”莫小雪叹了口气。

　　林玥只是笑笑。

　　“对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我中午要和我爸出去一趟，他到时候送我过去那边。你又不来我家，真是的。要不这样，你先在家等着，我一会儿回头来接你。”

　　“没事的啦，我自己过去，不会丢的。”林玥拿起桌上的卡片，道：“后海那边就那么大一块地方，挨家挨户去找也找到了。”

　　“嗯，也行，你尽量打车过去吧，找不着打我手机，我去接你。”莫小雪一副就这么办的口气，然后又畅想了一会下午见到梁思会怎样怎样，这才挂断电话。

　　林玥还能怎么样，只要莫小雪说起话来，想要插嘴也很难，更何况林玥总不能说今天一早梁思给她打电话的事情吧，要说了莫小雪女王大人还指不定会怎样，想到这里，林玥忽然生出了退却的意思——要不干脆不去了，免得到时候真有什么事，那就尴尬了。

　　“林玥同学，麻烦你准备下桌子，差不多可以吃饭了。”那边传来某人的声音，然后厨房的屏蔽门被打开，香气扑鼻而来。

　　“啊，好的。”林玥匆匆忙忙擦了桌子，然后洗出两副碗筷，等她盛好饭的时候，菜已经上桌：西红柿炒鸡蛋，木须肉，还有菠菜豆腐汤，并不是多复杂的菜色，但是冒着热气的饭菜叫林玥忽然有些感慨。

　　“下午要出去吗？”周城状似不经意的问起。

　　林玥点了点头：“是啊，下午有个同学生日。”

　　“几点钟？”

　　“三点。”

　　“我送你过去吧，反正现在也不着急。”他看来是不想问林玥的意见了，直接转到下一话题，“对了林玥同学，吃饭要细嚼慢咽没错，但是也不是要你一口菜吃一分钟，是不是我做的菜不合胃口啊？”

　　“不，这个很好吃。”林玥说的是实话，她好像有好久好久没有吃过这样热腾腾香喷喷的家常饭菜了。

　　“好吃就多吃一点，我一会儿再做两个菜放冰箱里，明天你热热就可以吃。”周城此时的状态让林玥觉得他极其老妈子，但是纵然这份温暖来的有点莫名，还是让林玥有种熟悉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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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玥是坐周城的车去的“彩虹”，那家店的外观和卡片上的色调相差无几，纯黑的色调，上面是在某个角度看上去的时候零星反射着午后阳光的是小小的灯泡，但是这样的店面在白天确实不太显眼。

　　还差半小时才到三点钟，但林玥还是写过周城单独走到那家店门口，洁净的玻璃门上挂着“休息中”的牌子，林玥推门进去，里面光线很暗，她第一眼看到的是正对着大门十多米远的相对而言光线最为充足的吧台，那里背对着她有个穿白色毛衣服的男子，身量似乎很高，他的腿很长，穿着浅色的休闲长裤，就那样随意舒展着，一直手肘撑在吧台上，另一手端着个透明的玻璃杯，里面还有半杯无色的液体，也不知是清水还是酒。

　　这个人……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林玥忽然觉得心里有一阵鼓噪，这个人让她觉得亲切，却又非常想要避开，林玥下意识地想要退出去。

　　“林玥同学，你这么早就到了？”那边响起梁思的声音，只见他抱着一个竹子编成篮筐，里面满满的是各式的零食。

　　“啊……是啊……”林玥后退的脚步生生顿住了，她再看吧台那个方向，那个穿白毛衣的男子却不见了——是幻觉吗？

　　林玥走了进去，玻璃门在身后阖上，她现在已经基本适应了里面的光线，举目四望，是个以蓝色为主色调的场子，面积并不算特别大，不超过七八平米的表演区之外，便是座椅摆放得疏密适中的公共区，靠边的位置还有几个用纱帘和珠串隔离出来的包厢，算不得华丽，十分简约清爽，完全没有林玥想象中酒吧会有的颓废糜败感。

　　“这是我爸爸和一个朋友人合伙开的店，”梁思见林玥看的认真，于是解释道：“这里环境很好，请的表演歌手都很不错，不过平时不招待未成年人的，今天是个例外。”

　　“这里很好。”林玥简简单单地回了一句，道：“我帮你拿一点儿吧，这些东西放在哪里？”

　　“好啊，你拿这个，这个会轻一点。”梁思将手上的篮子交给林玥，里面是开心果、瓜子、糖果还有膨化食品之类，看着特别大一堆，其实算不得很重，倒是梁思双手拎起旁边的两大兜饮料，一看就知道非常沉，他道：“我们到楼上去，上面是今天的主场。”

　　林玥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绕过吧台，林玥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吧台里的小弟擦着酒杯，看了梁思他们过来，调侃道：“少东家的女朋友？也不知会一声，刚刚BOSS还在，要他知道了，指不定会亲自出马调特制饮料请这位漂亮的小姐喝一杯呢。”

　　“阿七，不要胡说。”梁思虽然赶紧回了过去，但是脸却红了红。

　　林玥的神色没有半分变化，只是跟着摇了摇头，然后边走边道：“那个BOSS就是梁思同学的爸爸吗，他会调酒？”

　　“他是我爸的朋友，也是另一个股东，是个挺个性的人。”梁思笑笑摇摇头，然后带林玥到了一个工作人员出入口，转过一个旋梯，到了二层。

　　与一层不同的是，二层的格局明显宽敞舒适得多，分隔成几个大的包间，梁思轻车熟路地到了二层的某个包厢，林玥将篮子放在中间的茶几上，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正对着楼下的表演区，也可以看得到大门的入口，此时又有人推门进来，林玥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莫小雪，一头长发柔顺地垂着，上面有一个小巧晶亮的点缀，看不清楚花式，但是恰到好处的衬出头发的颜色和质感，精致的脸上五官轮廓分明，眼睛大而有神，淡粉色的开衫配上暗红的流苏披肩，巧妙的流露柔美而妩媚的气息。她的样子有几分忐忑，然后之前在吧台里的小哥就上前招呼，确认她的来意后，抬头冲林玥他们这边拉长声音喊道：“少东家，有客到——”

　　莫小雪顺着他的方向看了过来，正好撞上林玥的目光，她似乎有些讶异，又似乎想要伸手打招呼，最后却只是张嘴且温柔且淑女地“嗨”了一声，而且显然是对着林玥身边的梁思。

　　林玥心道：这有异性没人性的家伙。

　　梁思应了一声，然后回头冲林玥道：“这里有电视和影碟机，可以听CD，也可以看会儿片子，还可以K歌，你要不就在这里稍等一会儿，等他们到齐。”

　　“好的，你忙去吧。”林玥坐到沙发里，随手翻着旁边一堆影碟，多半是K歌的歌碟，从以前的革命电影主题曲到最新的流行打榜金曲都有，林玥翻了两张就放在一边，桌上还有两幅崭新的扑克，她正要伸手去拿，只见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早她一步将扑克拿了起来。

　　“要占卜吗？”

　　林玥还没有回答，就见那个人慢条斯理地拆开包装，将里面的纸牌取了出来，然后去掉空白的那一张，动作利落的切牌：“我算命很准的，试一下？”

　　“好啊，请吧。”林玥悠闲地靠在沙发上，打量着这个不请自来的人。

　　大堂吧台的惊鸿一瞥不过是朦胧印象，此时她才真正看清楚这个人，文秀白皙的面容，却丝毫不显的女气，乍一看上去是青年，但是细看却能看出岁月的沉淀，应该已经步入中年。他的手指修长而灵活，纸牌在他的掌中交错切插，他只是那样随意的站在那里，带着温和却又疏离的气质，俨然是一只静默的鹤。

　　“请随意挑选一张。”他将牌在手中展开，成一把紧凑的扇。

　　林玥随手拿了嘴边的的那一张递给他。

　　“请再选三张，然后排列好顺序。”他柔和的眼眸带着鼓励的神色。

　　林玥一一照做。

　　他将剩下的牌放到一边，然后揭开左首第一张：“这一张代表过去，五为居中之数，黑为冷静之色，梅花为五行之意。”

　　林玥抬头看他，直截了当道：“我听不明白。”

　　“居中是说你过去所处的地位，冷静之色是指你的脾性，五行是指你所含特质。你的过去处于某个地方的中间位置，你行事冷静无喜无悲无好无恶，你本身五行之力均衡，拥有很好的平衡。只是……”他沉默下来，敲了敲桌子。

　　说实在的，林玥觉得他后来解不解释都没差别，因为除了他说她前世是个冷性子的人之外，其他的她依旧一概听不懂，这个人不止出现的莫名其妙，连说的话也是这么莫名其妙。

　　“还是说说现在吧。”林玥指了指中间那一张牌：“是不是这个？”

　　他翻过那张牌，道：“黑桃九，九为十全完满之数缺一，黑桃，说明你对自己现在的状态所知不明，现在，你心里应当有许多疑惑，不知出路，因为缺乏完美解决的契机。”

　　林玥只是笑笑，然后指着旁边那第三张，道：“那这就是未来咯？”

　　他慢慢翻开那张牌，林玥愣了一下，那第三张牌居然是空白的，可是那张空白的牌不是明明已经被拿出去了吗？

　　林玥不由看了看那个装着一张牌的盒子，取了出来，里面那张确实是空白的没错，她狐疑地看了那个男人一眼，只见他低低道了声“未知之数么”，然后掀开了最开始那张牌，只见牌上是灰色的小王，上面是中心对称的两个人物图案，是林玥在其他扑克牌上从未见过的花色。

　　“需要找到关键之人啊……”

　　他正准备说什么，只听门口有个清朗的男声调笑道：“Oscar，你又在这里哄骗不知情的人了，这位小姐好歹是我家儿子的朋友，你就不要捉弄她了吧。”

　　“好啦好啦……”穿着白色毛衣被称作Oscar的男子放下手中的小王，转过身去，语气中似乎带着一丝无奈：“梁董就不要破坏我这小小的乐趣了，好不容易见到如此特别的小姐，想借机认识一下都不可以么？”

　　林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一个中等身材偏高一点的中年男子抱臂站在包厢门口，他的身后跟着的正是梁思、莫小雪，还有其他几个看起来十分眼熟的同学。

　　林玥不慌不忙站起身来。

　　“不过，这一回我好像碰了钉子，果然是一物降一物啊……”Oscar笑望着林玥。

　　“Oscar，你难道是洋墨水喝太多了，把扑克当塔罗用不说，连俗语都开始生搬乱套了。”梁家老爸无奈摇头，拍拍友人肩膀道：“你真该好好补习一下了。”

　　“算我不对行了吧。”Oscar这人看来很好说话，只是瞧着梁思道：“少东家不介绍一下么？”

　　“怎么连您也这么叫我……”梁思显然是非常不好意思，不过还是站出来为大家介绍道：“这位是这里的BOSS，他说过来者皆是客，可以直呼他的名字Oscar，这位是我老爸。”

　　介绍完长辈，梁思又一一引荐了自己的同学和友人。

　　Oscar站在一旁等他介绍完毕，这才冲旁边的梁家老爸道：“好了，这里就留给他们年轻人吧，我们两个老头子也该退场，免得招人厌烦了。”

　　一堆少年男女很快就玩成一堆，打牌的打牌，唱歌的唱歌，林玥起先还能蹭在莫小雪旁边，免于冷清，但是后来莫小雪女王大人显然不会放过这样的大好机会，很快借群众力量不动声色地拉近与梁思之间的距离。

　　林玥闲极无聊，就坐在一旁看着电视画面上的MV，将拨开吃掉的开心果壳排成花朵的形状，然后又拂乱了，排成另外的图形。寿星大人在场中顾着众人，尽管几次问林玥需要些什么或者会不会闷之类，林玥都只是摇摇头说“我自己来吧，你去看看谁谁谁，他们那边好像等你过去……”到了最后，林玥就真成了壁花一朵，而且是色彩过于平淡的那一种。

　　她端着杯清水，靠到了包厢的旁边，看着楼下稀稀落落的人，现在天色尚早，节目还未上演，客人也并不太多，所以那两个主人家才选在这样一个时间把这样的黄金位置给这个半大男生办生日PARTY吧。

　　这样玩儿了个把小时，开始了互动游戏，大家参与热情十分之高，林玥也坐在莫小雪的下首，参与了一阵，虽然似乎并不像别人那样开心，但觉得聊胜于无，不至于太过无趣。

　　等晚饭过后不久切完蛋糕，有几个人起身告辞回去，林玥也有点想走，但是看看莫小雪，只见她正拉着梁思让他教她唱歌，这一时半会儿是不会走了。

　　楼下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林玥趴在包厢的栏杆上，看着对面表演去那个抱着吉他的歌手，他旁若无人地唱着小红莓的歌《阳光下死去（dying in the sun）》，是林玥很喜欢的那一首，虽然是男声，但却别有一番风味。

　　林玥听的入神之间，乐声嘎然而止，然后清越的音色响起，似乎是古琴的声音——是播放的CD么？因为场中并没有其他的乐手。

　　“Oscar亲自出马了，这可真是难得的很。”梁思将电视调节成静音，站到林玥旁边，招呼着那拨朋友一起来听。

　　周围的喧闹声像是瞬间被施了魔法，整个空间里只有琴声回想，然后伴着悠远的乐声，一个温和的男声唱起某种奇特的语言，听不懂其中的含义，却让人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乐声不知何时停止的，等林玥回过神来的时候，周围的人包括梁思都还没有任何动静，她看到那个白色毛衣的男子朝她招了招手，示意让她出包厢。

　　林玥看了看周围依旧是痴迷状态的人，轻笑了一声，依言出去了。看过太多莫名其妙的东西，对于这一星半点的不寻常，她早就已经不放在心上。

　　“林玥，是你现在的名字？你一定已经不记得我，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我真正的名。”那个神秘的酒吧主人Oscar招呼林玥到了另一处地方，他们刚一进门，外面的魔法就已经消失，只听得不绝于耳的掌声以及要求再来一曲的声音，但是当门关上的时候，这里便是一个完全安静的世界。

　　“倏忽？”林玥看着他笔下端正的两个汉字，笑道：“时间之神？”

　　“我不能算是神，不过是存在的时间足够久远，又恰恰会一点小小的法术。我等了这么久，只不过是想让你去面对一些你本应该学会的东西，不再让你逃避罢了。谁叫我欠你人情，你不让我还完就自己落跑了，害我找了这么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