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造人》吴歌子

31、尖刺 不错，改造

　　红冰的结论是什么？

　　这是决芸儿一直在逃避的问题。

　　她沉默了。

　　很明显，门背后的花盏也知道这一点。她把头倚在门上，发出轻微的敲击声。

　　“如果我是大小姐，今天就不会让你过来。知道为什么吗？”

　　决芸儿依然没有说话——耻辱感使她抗拒说出“为什么”三个字。她抚摸着脖颈上的绷带，人造喉咙里一阵发凉，犹如被穿堂风刮过的灰色天井。

　　“你不会作出利己的决断，”花盏继续说道，“而这是她不希望看到的局面。”

　　女人在门板上叩了三下。决芸儿的背部传来沉闷的震感。

　　“换做是她，她会先答应下来，把药剂拿走再说，要么接受手术，要么继续纠结，然后把与敌人的武斗交给你。如果是你呢？”花盏提出疑问。

　　“清除敌人，夺走药剂。”决芸儿开口了，“不需要理解。”

　　安静几秒后，门对面迸发出一阵愉快的笑声。

　　“大小姐真是太难了，”花盏边笑边咳嗽，“强塞的好意只会让人恐惧，看上去像是纯情的付出，但实际上是自我满足，这点你应该很清楚吧？”

　　决芸儿张开嘴，温热的雾气从口中散出。

　　“但是比起愧疚，我更怕让她感到罪恶。”她说。

　　花盏摸起了门把手。“红家和研究所的事情，应该和她没太多关系——”

　　似乎想起了什么，她犹豫片刻，尔后又叹了口气。

　　“也是，以大小姐的性格，她一定会觉得是自己的责任。”

　　决芸儿回应道：“无论是谁，都会这么觉得。”

　　花盏无奈地笑了笑。

　　“芸儿，看来我们真的很有缘分……”女人自嘲般笑着，掌心完全包住了门把手，“我们不仅喜欢同一类型的女人，连表达爱的方式都几乎一样。”

　　笑够之后，她转过头来，隔着门板低声问道：

　　“对了，说到这个，你身上没被改造的部分有哪些？”

　　听到门把手扭动的声音，决芸儿从手臂间拔出了那把短刀。

　　“一桶血液，还有一颗心脏。”

　　说完，她看向刀刃，银色的表面上倒映着发红的瞳膜。

　　“你说的对，花盏。我并不拥有死亡的概念。”

　　毕竟，被合成材料偷梁换柱的躯体，已经不配称作为一个人类了。

　　花盏啧啧道：“也就是说，你想把自己当作一件物品来看待吗……不错。”

　　悦耳的笑声逐渐扩大，填满了空虚的房间。

　　“不错，不错，改造人的爱就应该是这样固执！正因为失去了人类的躯体，所以才能更热烈地燃烧自己——呵，这种说法听起来倒还挺浪漫。”

　　花盏说着，门把手上传来金属齿轮的咬合声。

　　“那就没有争斗的必要了，”她对决芸儿说，“我们直接成交，不用在意她的感受，还是说……”

　　女人顿了顿，继续轻笑道：

　　“你还没做好伤害他人和自己的觉悟？”

　　决芸儿知道她的意思。

　　牺牲自己，换取红冰的性命，但让她抱着愧疚活下去，此乃伤害他人。挖出心脏，舍弃上等的躯体，陷入无法醒过来的梦境，此乃伤害自己。

　　正是因为知道这些，她的手指开始颤抖起来。

　　“你的责任告诉自己，这件事非做不可。但你还没有准备好。”

　　花盏的话音如同吃剩的鱼刺，卡在决芸儿发酸的咽喉之中。

　　“你为了照顾红冰的心情，再加上对失去意识的恐惧……”

　　“没时间了。”

　　决芸儿用愠怒的回答打断了花盏。

　　“……已经没时间考虑了。”

　　“那就没办法了。”

　　嘎吱。门后传来了刺耳的摩擦声。

　　“我也想尊重大小姐的意见，但既然得不到回应，那就没有办法了。”花盏低语道。“亲手拯救她的人只能是我，而不是从一开始就拒绝理解的机器。”

　　不好。门背后有强烈的震感。

　　“那就赌个先后吧，是你先抢走我的瓶子，还是我先挖出你的心脏？”

　　花盏留下了最后通牒。

　　决芸儿心里一惊，身体下意识朝侧边移去。

　　砰——！

　　说时迟，那时快，原本她站着的位置被门板碎块瞬间刺穿，门上开着的破洞里，伸出一只纤细而有力的手臂。对方的拳头缓缓张开，流血的指尖上开出破裂的玫瑰。

　　然而，那并不是被花盏依附的手臂。

　　“……”

　　决芸儿弓起腰背，灰色的短发飞速地生长，露出细长的银色发梢。她熟练地抛起刀，然后轻轻一握，变成反手拿刀的姿势，紧盯着眼前的女人。

　　花盏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脆弱的门板颓然倒地，漫起一片暗白色的的烟尘。一个高挑的阴影从其中走出，露出了真实的轮廓。花盏没有说话，她抬起手臂，朝决芸儿伸出手来。

　　下一秒，深黑色的尖刺从她的手臂中破壳而出。

　　智能人偶？

　　看到那些刺时，决芸儿的大脑空白了大半。

　　“你也是D3吗？”她的质问脱口而出，“林叔……林教授是你的负责人吗？”

　　“……”

　　花盏动了动嘴唇，但烟雾缭绕，决芸儿看不清她的口型。

　　沟通障碍真是要命。

　　“姐！”

　　拿回身体的花酒冲出房间，朝烟雾另一端的人大喊。但是已经晚了一步，花盏微微俯身，如雌豹般冲向决芸儿，带刺的拳头径直朝对方胸口挥去。

　　决芸儿侧过身，刀刃砍向花盏的拳头。她原本想绕到花盏背后，顺势把尖刺砍下来，但是当钢铁抵上花盏的皮肤时，握刀的手指却传来近乎麻痹的共鸣感。

　　哐当——

　　“好硬的刺……”

　　决芸儿口中流出动摇的低吟。

　　她坚持握紧了刀柄，收回原本的动作。改造人向后退了几步，然后以滑铲的姿势再次攻击，黑色的短裙向后掀起，露出光滑的腿部线条。

　　呼——

　　对方不可能有逃脱的余地。决芸儿以极快的速度冲到她的面前，只要鞋跟敲击脆弱的脚踝，花盏就会应声倒地，无论多少刺都无济于事。

　　“唔！”

　　可就在碰撞到女人的那瞬间，脚跟却传来了钻心的疼痛。

　　有什么东西刺进了皮肉里。

　　未等她收回脚，花盏的拳头俯冲而下，朝决芸儿的脸庞砸去。决芸儿立刻抬起短刀，轻薄的刀刃死死地卡住利刺，势均力敌地撕咬对方。

　　决芸儿的脖颈上渗出汗水，她艰难地用余光看向花盏的腿部。

　　尖刺，散落分布的尖刺。花朵的利刺从女人的腿上疯狂长出，刺穿了柔滑的黑色长裙，隐约能看见她瘦得皮包骨的小腿。看着躺在地上的决芸儿，看见对方狼狈的样子，花盏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试图模仿正常人，露出僵硬的微笑。

　　不好。决芸儿心想。

　　她摸索着，用另外的脚尖踩住花盏无刺的部位，然后用力一抵，把被刺卡住的脚抽了出来。由于各种原因，她的小腿并没有通血，只是为了修理便利，设置了痛觉传感器。

　　可是现在，手无法触碰到脖子后的开关。

　　“唔……！”

　　她忍住剧烈的疼痛，抽出穿洞的脚底。就在松开刀的一瞬间，她向前缩去，躲开花盏下落的攻击。女人的喉咙发出哑叫，她的拳头按住决芸儿的长发，在刀片上留下折痕。

　　嘶——

　　决芸儿轻巧地抬起身，于是长发也跟着划过花盏的指缝，犹如鹰隼展翅时张开的羽翼。刀片割开女子的皮肤，白玫瑰的尖刺上留下了红色的油漆。决芸儿收起长发，刀片滑入末梢，血液染红了灰色发尾，滴在布满门板碎片的地板上。

　　在逆光之中，鹰隼露出了血色的眼神。

　　“……”

　　花盏把拳头从地上拔起，留下地上的浅坑。她松开手，舔舐着指缝间的血液，嘴角抹上了一层不均匀的暗色口红。她倒吸了一口气，重新朝决芸儿冲过来。决芸儿开始转为正手，护住自己的心脏，拳头敲在钢铁上，迸出闪烁的火花。

　　哐！

　　那是有力的正面敲击。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犹豫和迷惘，女人瘦骨嶙峋的躯体里爆发出可怕的力量。决芸儿咬住嘴唇，一边寻找着可攻击的点，一边抵御住新一轮的攻击。花盏每朝前方撞击一次，决芸儿便会向后直退一步，鞋跟在地上摩擦着，发出尖锐的哀嚎声。

　　哐！哐！

　　没想到这样瘦弱的人是力量型。决芸儿暗自想着。生长出来的尖刺当然不可能是天生，这和她手臂中埋藏的刀刃是一个道理。她盯着眼前的女人，正对上了对方琥珀色的眼睛。那是和花酒一样美丽的，但又毫无生气的目光。花盏吸干唇上的血，皮肤泛着湿润的光泽。

　　“为什么……你会……”决芸儿喘着粗气。

　　女人当然不会做出回答。

　　两个改造人对峙着，如同与镜像搏斗的幻影。

　　但是有一件事是明了的。

　　——当年研究所进行的项目，不只是父亲负责的D3改造计划。

　　又或者说，父亲当年的成果传播，比想象中更有破坏力。

　　决芸儿眼前的女人，就是活生生的证据。

　　“………………啊。”

　　花盏挤出了一个音节，似乎是因为久战不绝而烦躁。她抬起脚，朝决芸儿的大腿踢去。经历过刚才的暗算，决芸儿急忙向后退去，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划到了大腿，细长的红痕在人造皮肤上留下鲜明的痕迹。她伸手关掉痛觉传感器，撞在走廊尽头的窗上。

　　砰咚！

　　肩胛骨抵上玻璃时，痛觉消失了。

　　也好，把自己当作物品，就不会太过纠结。

　　看着逼近的花盏，决芸儿的心中传出了这样的声音。

　　只要按照合同，让红冰恢复健康，那么让花盏把心脏挖出来，实际上也不会有太大影响。

　　“但是……”

　　这副身体还在贪恋着什么。清早的问候、黄昏的膝枕、深夜的对话。

　　的确，这是过于卑微的想法。这一点她很清楚。

　　对施予者来说，这可能只是微不足道的关爱，但对改造人来说，那就已经足够了。

　　足够让她爱着作为人类的自己。

　　“我……还想……”

　　改造人的嘴角流出了断续的心声。

　　察觉到决芸儿的动摇时，花盏的表情开始放松下来。她抬起血色拳头，嘴里冒出淡红色的雾气。这是短暂而艰辛的搏斗，但只要拳头落下，决芸儿的身体就会被打穿。

　　“让开！”

　　一个熟悉的声音冒了出来。话音未落，花盏的拳头就定在了空中。她急忙看向自己的手臂，却看见了一只机械铸成的手。

　　那人紧紧地抓着花盏，冰冷的手指骨卡在尖刺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