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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约定 ...

  •   “怎么哭了?”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司予抬头,是顾伏城。
      顾伏城背着之前司予见过的双肩背包,倚在地铁车厢竖杆上,戴着个黑色的口罩,遮去了半张脸,只露一双闪着光的眼睛和剑一样的眉,他看着司予,手里来回抛着包纸巾。
      司予不答他话,反而问他:“今天没开车?”
      “嗯,开车得一直集中注意力,太累了,礼拜一事儿多,坐地铁权当休息了。”
      这话讲的有趣,挤地铁还能当休息?司予脸上挂着泪珠,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我都听见了……”
      顾伏城换了个姿势倚靠在竖杆上,把已经被他来回抛了半天的纸巾扔到司予怀里,对她说:“嗯……从头开始听到的……”
      司予脸上带着泪珠的笑没了,她绷着脸,抹了把脸上的眼泪,侧头瞥了顾伏城一眼,随即将视线转到了旁边。
      通了这么久的电话,车厢里的人早已不剩几个了,顾伏城长腿一迈,坐到了司予旁边,自顾自地说:“劝人……我是不怎么会劝的,一味的安慰你劝你想开,你肯定也不想听,大话空话冠冕堂皇,实际上屁用都没有。”
      像顾伏城这样认真的人也会讲脏话?
      司予的眼神微微有了焦点,勾着手提包拉链吊坠的手指也松了些。

      “但我想着,”
      顾伏城清一清嗓子,继续说:“要是我给你讲讲我有多惨,你听听,说不定听完就不难过了。”

      “我是私生子。”
      顾伏城用这样高度概括的一句话开头:
      “他们……”
      “就我妈和我生父,他俩的事儿,我也不太清楚,反正记忆里生父一次也没有出现过,我记事的时候,我妈就已经成家生子了。”

      顾伏城从小跟着姥姥长大。
      那是个佝偻着身子的农村老妇人,丈夫早逝,身边只有一个独生女。
      在上个世纪的农村,一个丧夫、带着一个独生女的寡妇,其中艰辛不必多加笔墨,尤其家人看她无用,扫把一挥,将这哭哭啼啼的一对儿母女扫地出门了,从此再无了依靠。
      老妇拉扯大女儿自然是很不容易,整日忙着农活,空闲时间纳鞋底缝棉袄,一双手从不闲歇,喂饱女儿的同时,忽略了要教她如何辨认旁人讲给她的话,哪些是真心,哪些是假意。
      以至于女儿被花花世界迷了眼的时候,并没能辨别出渣男的套路,被人用几句甜言蜜语和虚无的承诺骗了感情,失了身。哭着逃离了大城市,回家后不久便产下一个男婴,也就是顾伏城。
      当然,那个时候的顾伏城,还不叫顾伏城,悲痛的老妇人和虚弱的年轻姑娘并没有取出顾伏城这样名字的能力。

      顾伏城在土坑里扒拉着石子,长到两岁多开始记事的时候,他的母亲结婚了,一年后在新家产下一对龙凤婴儿。
      其实他跟在姥姥身后瞅过那儿对孩子,白白嫩嫩的,眼珠子黑又亮,被人抱在怀里,搂在胸.口,穿着虎头鞋,套着新衣服。
      总之,是和顾伏城这样在尘土中放养长大的孩子不一样的。

      别人的家,待的再久也是要离开的,顾伏城牵着姥姥的衣角,一步三回头的回了村边儿上的土屋,在姥姥身边长到八岁,到了该上小学的年纪,姥姥去世了。
      她死在晌午的苞谷地里,在太阳底下烤了一个下午,几乎都要变成人干,才被放学归家的顾伏城发现。
      八岁的顾伏城连哭带喊,从村子里喊来了几个人,用卸下的门板把姥姥抬回了家,哭了几日之后,又用薄木板拼成的棺材将受了一辈子苦的老人下葬了。

      后来……

      后来地铁到站了。
      顾伏城仰头看着车顶,对司予说,“我现在不能低头,你拉着我可以吗?”
      司予脸上的泪早就干了,倒是顾伏城的眼框泛红了,眸子里带着点水光。
      她点点头,站起身牵着顾伏城的袖子,拉着他走过车厢门,出了地铁站。
      一直走到那个雨夜他俩一起走过的路,顾伏城还是那样昂着头,梗着脖子,倔强的望着天。
      司予抬头看他,只看到一个雕像般的侧脸和颈间微微凸起的血管。
      “可以了吧?”
      她问顾伏城,“这会儿没人了,你要是想哭,也不是不可以的。”
      “你……你不是人啊……”
      顾伏城反驳,“男儿有泪不轻弹,懂吗?我一个一米八五的大男人,怎么能随随便便就哭……嘶——”
      他一直抬头看着天,自然注意不到脚下的路况,长腿距离神经中枢太远,脱离了大脑控制,不留神踩到一粒石子,整个人晃了几晃,捂着脖子宕机不动了。

      司予不知这人在搞什么鬼,便伸手戳了戳他。
      顾伏城无视司予的骚.扰,仍旧保持着抬头望天的动作,用无力的语言制止司予:“别动,让我缓缓,我的程序出了一点小小的bug……”

      突如其来的bug又持续了几分钟,才终于被顾伏城消灭了。
      “抬头太久,脖子都木了。”
      顾伏城小声解释道,说罢还咳咳两声,清了清嗓子,似乎是想把刚才的尴尬一股脑的都咳出去。
      司予踮起脚轻轻碰了碰顾伏城僵硬的脖子,他猝不及防,浑身过电一样,肌肉绷紧僵硬到差点仰面摔倒。
      “现在怎么样?”
      司予问,“能走吗?”
      “还行吧……走路是没问题的,就是……”
      顾伏城磕磕绊绊的“就是”了半天,俩人都走到小区门口了,都能看清保安的手机屏幕了,他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临分别的时候,顾伏城肩膀一塌,背了一路的双肩背包就从肩上滑脱了,他把装着吃饭家伙的背包拎在手上,借着身后路灯的光遮掩神色,问:“司予,你现在心情怎么样?”
      “还……还好啊。”
      司予想了想:“你劝人的方式挺独特的,很有效果。”
      “唉——”
      顾伏城肩膀更塌了,长叹一口气,“可我现在心情不怎么好了……”
      司予:“嗯???”
      “就像蓄水池开闸泄洪一样,开闸很容易,可要是想关上闸门,就不怎么轻松了。”
      顾伏城又打了个比方,“我心里好像揣了个豆豆,现在正扣着心脏边角磨爪子……”
      司予了然,这是一肚子苦水闷久了,难得有了机会倾诉,结果刚敞开心扉倒了几毫升苦水,却又被憋了回去。
      粗俗来讲,就好像是要让膀胱.肿.胀、好不容易寻到卫生间、刚放了一半水的人,硬生生把放到一半的尿憋住一样,非常的折磨人,非常的反人类。

      “要不……咱俩再聊会儿?有什么不开心的都讲一讲?”
      看时间还早,司予提议。
      顾伏城:“咳咳……”
      灯光下,顾伏城的的眼睛被掩盖在眉骨的阴影中,高挺的鼻梁挡住了本该打在另一半脸上的光,整个人像是刚从冷库里走出来。
      他抿了抿唇,讲出了和冷淡的外表完全不符的话:
      “不太好,明天还要上班,我……我觉得我可以聊三天三夜……”

      “哈~”
      司予绷不住笑出了声。
      顾伏城立刻用谴责的目光不赞成的看了她一眼,受伤的小兽似的冷哼一声,扭过头不再看她了。
      司予是俊杰中的俊杰,识时务知大体,见顾伏城生了闷气,飞快改了口:
      “的确是不合适,时间太短了,我觉得我自己也能讲上三天三夜不带歇的。”
      顾伏城不冷哼了,他肯继续拿正眼瞧司予了。

      于是……于是两人便约好了周五晚上见面,趁着周末的时间,各自把在心里憋了许多年的苦闷都讲出来。

      回到家后,司予在备忘录里记下了这件事,随即把它抛到了脑后,明天还有没完没了的工作,眼前还有一天没吃饭的胖猪。
      洗漱完毕,司予换了睡衣,抱着胖猪给它添猫粮。
      “不止我一个人过的很辛苦啊。”
      她关了灯,坐在床边揉着胖猪的耳朵对它说,“还记得我带你去见的那个男人吗?那个男人也是一样的,他也有不堪的过去。”
      窗帘只拉了一半,朦胧的灯光透过玻璃窗照在一人一猫身上,打出斑驳的影子。
      远远传来一声汽车的爆胎声,震的玻璃窗也抖了几抖,司予搂着猫,赤.脚坐在床边,震.动之下,一缕没扎好的头发滑到眼尾,她也不管,琉璃色的眼睛不知看向何处,只深深的叹了口气。
      “唉……”

      震.感传来的时候,顾伏城正在写日记,一个不留神,笔下便出了差错。
      他抿着唇,在日记本上胡乱划了两笔,把错字涂成了一个墨团。
      写毕豆豆这一日的餐食,他放下笔,脊柱一弯,侧着脑袋,半张脸都紧紧的贴在了日记本上。
      刚刚涂出的墨团还没干,在他眼下半寸,颧骨上端印出小小的一个墨点。
      顾伏城眨了眨眼,纤长的睫毛擦着纸页划过,发出簌簌的声音。

      黑暗中,传来几声不耐烦的猫叫,片刻后,豆豆迈着猫步,悄无声息的跃到书桌上。
      墨点印在顾伏城眼下,泪痣似的,豆豆喵呜几声,拿脑壳把这碍事的墨点蹭干净了。
      半晌过后,顾伏城起身,推开豆豆,在纸张下半的空白处写下:
      “今日她哭了,又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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