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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初见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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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徽进宫那年十六岁,抛下双亲,舍了青梅竹马的泽洵表哥。花团锦簇的乘了轿进了宫。
时值初冬,京都里降了初雪,衬着清晨的太阳,照见冷冷清清、萧条败落的景象,越发的触目伤心。轿子出了巷子进了大街,叶徽放下轿帘,留了轿子吱吱呀呀的呜咽,在巷子里来来回回的唱。
她斜倚着身子,手托着腮。这娇慵闲适模样,莫说是大家闺秀,实在连小家碧玉也不像了。
她这样想着,但也并没有改改样子马上正襟危坐,依旧的靠在那里,想着连行前爹爹的话:“此番也是命里如此,强争不过的。你且安心进宫,何时心里宽慰了,捎信回来,你娘便可开颜了。幸而你凡事帷幄有度,爹也从来不强求,只望你少受些苦,平安度日罢了。此去是前程、是祸业……哎!罢了,罢了……”
一一想来,爹娘能安享晚年,自己能嫁得如意郎君。这结果再好也没有了。泽洵表哥虽说没了舅舅、舅母,却是自小青梅竹马的情谊。是不在乎招赘入府的。那时候随爹入仕,承了爹的事业,又能侍奉爹娘左右,是两全其美的事。何况绎霖表哥的人品性情是自己清楚熟知的,是可以托付终身的人。难得才学相貌又很过得去。女子终究是要嫁人的么,若说满京城的挑,倒不如知根知底的绎霖表哥让人放心满意。果真嫁了他,我也只得尽心尽力的与他相伴度日,相夫教子作个贤妻良母罢。如此和和美美的到老到死,这一世便算了结了。
可为什么又叫我遇到他?竟真如俗语说的:老天爱捉弄人么?
那一日的佛会,是菩萨生日。法华寺里佛门大开,广纳善缘。前来上香祈福的,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平民百姓如仲夏夜里的星斗,多不胜数。真也算的上一件盛事了。
这样热闹非凡的地方,叶徽是不欲来的。只因娘说前几日她身体不适,去法华寺里上了香,略觉得好了些,今日定要趁着菩萨生日去还了愿,才能大好痊愈。又兼那爱热闹的丫头白沙在旁闲话:
早前听说清水塘的荷花似乎出水了,如今只怕开的更盛了罢;去年埋在梅树底下的雪水也能出瓮了,用来泡荷花茶正好呢。
引得叶徽神思全飘去了清水塘。连绯雪也说,小姐久不出门,出去走走,散散心也是好的。
去法华寺是必经清水河的。叶徽陪着母亲,带了白沙绯雪到了清水桥前。不由得皱了眉,兴致去了大半:人真是太多,过往的行人简直要把清水桥压断。家人忙着开道,一路呼呼喝喝的至了法华寺前。更是车水马龙、络绎不绝。
法华寺是古刹,自前朝建寺以来,一向香火兴盛。及至今上,国泰民安,一时鼎盛极矣。
当年太祖皇帝以一介布衣争天下,曾落马受难,流连于法华寺。当时法华寺主持普慧禅师讲经说法,太祖皇帝与其促膝秉烛,请以黎民苍生之大计,直至鸡鸣月落。后太祖皇帝逐鹿中原,势如破竹,终得九鼎。金陵本是中原数一数二的繁华富贵之地,待太祖皇帝定都于此,重兴百业后,更造就那太平盛世之象。太祖皇帝不忘旧谊,遂又大兴土木扩建法华寺,重塑佛祖金身。
如今这法寺内外屋宇楼台、亭廊榭圃,雕梁画栋间,其庄严威武、中正祥和无与伦比。
叶徽正自细赏。迎面来了一盛装妇人,温柔清丽中难掩高华之姿;由年纪相仿的仆妇扶着,跟了两个俏生生的婢子,俱是衣着不俗。竟是太后的妹妹,今上的姨母——平南太妃。
叶徽随着母亲规规矩矩的福身请安。
平南太妃含笑道:“太傅夫人,佛前不需多礼。”又向叶徽道:“小姐也来了么?自年来未见,更端庄了。有女儿这样贴心,太傅夫人好福气。”
叶徽浅笑道:“太妃娘娘见笑了。京城上下的人都说,平南王爷的孝心才最是难得呢。”
太傅夫人也道:“平南王爷孝心可感,连太后都赞誉不已呢!”
平南太妃笑道:“他么,就不必提了,今日不知躲到哪里偷闲去了。咱们不要亵渎了佛祖,还是先礼佛过了再叙罢。”太傅夫人点头称是。
三人遂入大雄宝殿里对着佛祖金身上香祈愿,虔诚膜拜。
拜毕,叶徽与平南太妃又敷衍短话一番,便告了罪,留下太傅夫人的陪嫁丫环秀娘、白沙绯雪和几个婢子伺候,同太傅夫人配着平南太妃去拜各路菩萨罗汉。叶徽自往后院禅房来,请小沙弥领路去拜谒禅师十方。
入了禅房却不见十方禅师。只有他的弟子释空出来相迎,引叶徽进了里间。奉上茶来请了座,叶徽谢过。
释空说道:“师傅此刻不在,还要请施主等一等。”
叶徽未答,方才领路的小沙弥又敲门进来说道:“释空师兄,释法师兄请你去,有事相商。”
释空便合十向叶徽道:“这几日香客甚多,诸事繁杂。恕小僧不能陪了。”
叶徽起身含笑道:“师傅客气了,请自去罢。”
释空去了约有一盏茶的工夫,十方禅师方回来。叶徽含笑迎道:“师傅德行日深,不知几时成佛?”
十方禅师笑道:“许久不见施主了,今次是陪着太傅夫人来的罢。”
两人一同坐定,叶徽道:“母亲同平南太妃在前殿各处礼佛。”
十方禅师道:“施主却躲这里来了。”
叶徽道:“前殿人多,闹得很。”
十方禅师道:“因今日佛诞的缘故。”
叶徽道:“却也不曾见过法华寺香火清冷的时候。”
十方禅师又道:“这是人心向善的缘故。”
叶徽道:“人心向善么?外面这些人,求佛发愿,无不竭诚以至:或为姻缘,或为去病解灾,或为平安和合,或为富贵前程;乃至于种种心思绸缪,亦妄想托庇于神佛。其实到头来,只能求得‘心安’二字。我总觉得可悲可叹呢!”
十方禅师摇头笑道:“施主不也时常来法华寺上香么?可见施主也是有心愿的。”
叶徽道:“叶徽的心愿,便是修身悟佛,但师傅却总不肯点化于我。”
十方禅师含笑道:“施主慧心玲珑,定知道‘佛自在心中’罢。况三世十方,到处有佛。”
叶徽淡笑道:“是了,佛自在心中。”
十方禅师笑而不语,二人静坐饮茶。
过了片刻,叶徽忽道:“佛祖甚忙。”
十方禅师一时不解,问道:“何以见得?”
叶徽抿了抿嘴儿,笑答:“佛祖既作财神又作月老,一并连福寿碌三星都作了,一定是很忙的。”
十方禅师竟不以为忤,笑道:“善哉。我佛慈悲,本为众生。”
十方禅师与叶徽缘法深厚。当年叶徽方五岁,第一次与母亲到法华寺。在观音祠里趁母亲不防,离了母亲自己玩耍,偌大的法华寺里跑迷了路。寺院的人找翻了天。幸而她小小年纪,只知道一条道走到黑,不哭不闹的满心装着好奇顺着一条游廊直往下走,终于教十方禅师在清水塘找到了她。
这小人儿安安静静的趴在轻风亭的栏杆上,眼睛里只有一池碧荷芙蓉。
十方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扬起稚子小脸,对十方灿然一笑,欢喜的道:“师傅,莲花。”
慈眉善目的十方大师双掌合十,颔首而笑。
后来二人渐渐的投契,叶徽常来法华寺找十方。耳濡目染,跟着十方受佛法的熏陶,得益颇多。出家人本来慈悲为怀,精致的孩子又最招人心爱。十方便算作叶徽的启蒙之师,看着叶徽一点一点的长大。至今如花一样的年纪,品性超然不群,毕竟欣慰。叶徽在心底也把十方认作授业授德的恩师。两人虽无师徒之名,却早有师徒之谊。
彼时叶徽问道:“师傅,清水塘的荷花都开好了么?”
十方禅师回道:“尚未开。等过几日开了,贫僧即寄书施主,请施主过来饮茶赏荷。”
叶徽道:“如此叶徽先谢过师傅了。那么过几日再来叨扰罢,叶徽该告辞了。”
十方禅师道:“施主且请留步,贫僧今日邀了难得一见的友人对弈,施主可愿留下观局?”
叶徽起身笑道:“师傅知道叶徽最没有耐性,且于棋之一道颇浅陋。要我旁观,可是在为难叶徽么。”
十方禅师叹道:“施主怎会是没有耐性的人?不过从来不肯在这上面认真用心罢了。”
叶徽歉然道:“叶徽性子散漫,惰于计算,叫师傅失望了。”
十方禅师含笑摇头,送叶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