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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铮铮(上) ...

  •   我醒过来时,他不在身边。起身披上衣就见济兰泰姑姑拿着梳洗用具进屋,我居然有了一种奇异的安心。老妇人一句话也未说,我也没有问该去哪里找他。
      军医在我梳头时便等在外间,济兰泰姑姑依然给我编了辫子梳小姑娘的发型,看来她心里明镜似的,什么都明白。待军医帮我仔细看过伤口又换药离开,也未见努尔哈赤回来。
      济兰泰姑姑把我的步摇换成了一只尾部雕蝴蝶的玉簪:“贝勒爷去练晨功了,这是雷打不动的习惯。格格要不要去瞧瞧?”
      那就去吧。

      他其实就在我们住的寝殿后身的回廊,廊下还放着他的兵阑,少了一杆长矛——自然在努尔哈赤手里。
      我走到围栏边,望了眼他身边围着的人,便没有下到庭院中去,
      我当然在看他。昨天夜里落了雪,但是并没有冷到可以把白色留下的地步,有化掉的雪水从屋檐上滴答滴答落下来,像串着淅沥的雨。
      我和他的视线接上,努尔哈赤要推到我这个方向闪着寒光的矛在空中转出一个弧线去了别处。
      原来冷兵器飞速地划破空气的确是可以劈出泠泠声响的。我倚着栏杆闲闲地打哈欠,尽可能地不去看院子中央那个几乎比朝阳更加耀眼的人。这一刻,我开始明白杜甫老先生的“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描绘的是一幅怎样的令人心惊又心动的场景。或许武功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真的存在吧?
      也许是我站在这的原因,他很快收起了身上令人敬而远之的杀气,把手里那支两米的长矛放了回去。

      他遥遥瞧我一眼,我低下头一笑,拿起了侍女捧来的他的衣服,会意走到他身边。他的额角还有汗珠,光裸的上身甚至散出隐隐的温度。
      我把他的袍子松松垮垮地随意搭在他肩上,用只有我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问他:“你的烧彻底退了吗就出来折腾?”
      他倒没客气,直接搂住了我的腰,声音听不出喜怒:“嗯。”
      我抬头接上他的视线,得到一个肯定的眼神,继续低声道:“怎么贝勒爷总要把事情搞到这种让所有人误会的地步?”
      他当然不会回答我这样直白的话,只是拉着我搭在他肩上的手:“站冷了吧。”
      从他手心渡来的热量的确是在说,我要比此刻他冷些。努尔哈赤引着我的手贴在他的腮边吻了吻,我还没回过神这是个什么状况,就被他拦腰抱起。我赶紧抓住了他身上的袍子。
      “你这样……”我听见因为我的动作他轻声地笑,“别再着凉。”
      “今天要带你出去,”他再次未理我的话,“我去洗一下,你回去换身厚点的衣服。”
      我忍不住帮他擦掉了额角的汗:“我们要去哪?”
      “兵器库。”

      昨天又是雨又是雪,地面浮着一层水,那下面却是薄薄一层冰,马走起来格外艰难。加之努尔哈赤根本不愿太多人知道兵器库的存在,去的人除了我和舒尔哈齐,就只有穆哈连。
      我不太清楚葛盖摇摆不定的背叛是否会给努尔哈赤敲一敲警钟,看他这个态度,显然还是更愿意相信自己和下属出生入死的关系。我不知道该怎样提醒他,我想起他在来赫图阿拉的马车里和我说的,他心里都清楚……可是,唉。
      我被他藏在斗篷里,连脸都没机会完全露出来。他似乎走得很急,我迎着风的那一侧脸颊都被刮出刺痛的寒意,难免往他身上又靠了靠。
      努尔哈赤搂着我的手臂松了一下又收紧,接着他又戏谑地笑着:“让你穿厚一点你不听。”

      那座掏山掘出的库房就在赫图阿拉城外不超过十里的地方。努尔哈赤直接将库房、打铁窟选在了半年前我们共同发现的那座铁矿附近,如此一来从山中开采的铁矿石就可以直接运到打铁匠人的手中。
      我们一行人加上护卫的亲兵也不过十人,在赶往兵器库的路上便见了马车拉着的刚刚采出的红褐色石头,看来,赫图阿拉的铁矿产出的生铁,是今天的磁铁铁和赤铁。穆哈连极有头脑地立即遣亲兵留在原地,自己先走一步去通知兵器库努尔哈赤快到了。至于搬运的士兵们——他们一直低头看护着采出来的矿石,并未看见努尔哈赤的小队。

      努尔哈赤所说的兵器库更像是个打铁作坊,还没进洞就能感觉里面传出的火热气息。
      这座山窟挖了足有十米多高,看那样子走进去还能再下一层或是上一层。我们步行到洞口,只见里面用火把点亮的巨大空间里,有百人左右在这三层的作坊内劳作。他们大多赤膊上阵,辫子都绕了脖子一周搭在肩上,有的在锻造生铁,有的在拉风箱,有的在给刀剑抛光开刃,有的几个人扛着凉下来的成品往三层走,像是运上去。
      努尔哈赤走进去的时候,没有人与他问好。我们站在门口的位置看几个士兵一起轮起锤子凿砸一片看起来要做成佩刀的生铁好久,才有穿着整齐的额真从进门下面的那一层匆匆跑上来。
      “贝勒爷吉祥!”来人身后跟着穆哈连,见我们三人站在这里便要跪。
      努尔哈赤挥了一个手势,也阻止了站得近的打铁士兵:“都干活儿吧。”

      “贝勒爷们怎么来了?”
      努尔哈赤和舒尔哈齐并肩站在我前面,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努尔哈赤没说话,是舒尔哈齐随意答着:“顺路来看看。”
      努尔哈赤回头看了看我,拉着我的手直接越过还傻站着的额真,穿过劳碌得热火朝天的士兵们,径直向上面一层成品的库房走去。
      看守铁库的额真自然是机灵的,他连忙跟在舒尔哈齐和穆哈连边,把他们往同一条路线上让。

      “禀贝勒爷,门下的一层是我们日常休息的地方,实在简陋不能邀您去坐……各方面更加优越的三层现在已经做了库房。二层烧火打制,又能排风,三层借着二层的火烟更能做到常年温暖,而且有山体隔潮,不会让铁器锈蚀……”
      我听着跟上来的额真简洁又准确地几乎说出了现在公认的储铁条件,心里难免生出几分对先人智慧的惊奇,甚至已经有了可以吸潮的措施。
      努尔哈赤笑着听他说完——铁库如此成熟,他的欣慰和赞许是写在脸上的。
      他随意抽出了一把摆在那闪着寒光的成品宝刀,对舒尔哈齐道:“试试?”
      他弟弟立刻应了,要拿一样的刀却为他的一个眼色止住动作,选择了挎在自己腰间的刀——那是大明朝庭赏下来的。
      努尔哈赤推我到穆哈连身边,后者立刻站在了我身前。
      他们二人并没有认真地斗起来,只是力道不轻地通通过给手上的武器。两把刀在一起激烈地碰撞了十几下,便听脆脆的一声响,是努尔哈赤手中的刀……断了。
      我站在库械边弯了弯嘴角,刚刚起步,怎么可能与传承千年的汉人文化练就的铁器一样削铁如泥。
      屋子的人都吸了一口冷气,努尔哈赤蹲下捡起了那一段刀,他直起身看着瑟瑟发抖的额真,却是淡淡地笑了。
      “打铁的师傅在哪,把他叫来。”
      他这个看不出喜怒的神色让人深深感知了压力,我走到他身边想说话,他抓住了我的手腕,没有给我说话的机会。

      铁匠是个老者,见他满头都是头发我吓了一跳。
      他来了,说着磕磕巴巴的满语:“给贝勒爷请安。”
      “师傅请起。”努尔哈赤把自己的刀解下来递了过去,“你看看,这样的刀,我们要多久才能铸出?”
      显然他是个朝鲜人。同时,见努尔哈赤这样的态度,大家都放松下来。可是老人一脸的为难神色让我的心也悬起来。
      努尔哈赤似乎也不着急让老人给出答复:“我给你三年时间,够不够。”
      翻译把这个无限宽容的时间告诉了打铁师傅,老人双手托着刀,对努尔哈赤郑重地点头表示绝对完成这个使命。

      三年。
      努尔哈赤这是明白,年轻的建州自然不能把炼铁这种传承而来的技艺一蹴而就到精湛,作为统治者的他还能清醒到知道自己的弱小还是难得。
      得到对方肯定地回答,努尔哈赤的笑意又深了,他回首看我:“回家吗?”
      我活动着被他握着的手腕,他似乎才想起我会疼,松开了又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努尔哈赤回头等着舒尔哈齐和穆哈连跟上,正好看见铁匠师傅望过来的眼神。我看见那老人的目光里除了感激还有知音相遇的欣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铮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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