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良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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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尔哈赤很快便睡着了。我窝在他怀里数他的睫毛、凝视他突起的喉结，目光再向下，是他胸前露出的一小片皮肤，那上面遍布着战争的痕迹。
我忍不住伸手去摸他锁骨下的那个浅浅的伤疤——他真的很老啊，连他的每一寸肌肤都会有个九死一生的故事。
这张脸让我迷恋。
没有人会喜欢一个饱受苦痛的容颜，我当然也一样，他的脸只有在现在这样睡着的时候才会失去绷紧的警惕。努尔哈赤的长相和妙有姿容实在搭不上关系，和卓逸俊秀也差的有点远，就算是睡着了，表情完全舒展开他的眼角嘴边也有细细的嵌入的纹理。哦对，还有他脑袋上顶着的这个一言难尽令人迷惑的发型，与其说是女真人的传统不如说更像是蒙古人的风格。
我忍不住笑了，我笑自己到底喜欢他什么呢。
我还放在他身前的手被握住了。
“不困？”努尔哈赤突然睁开的眼睛，那里面的熠熠光华让我的呼吸都一瞬间停下来。
我刚刚又在做什么啊。
他瞳孔里还有温润的痕迹，先是拉着我的手让我离他更近了些，又埋首蹭了下我的颈窝。
我还没来得及反抗他的亲热就感觉他咬了一下我的脖子：“我很多天没睡，卿卿，你只需要陪我躺一会儿。”
可他扑在我颈间的呼吸烫得实在可疑。
周围安静得像时间停止了，他抱着我的闷热让我觉得简直是在盛夏——我不愿时间流逝——这里是赫图阿拉，我心里再清楚不过，一旦回到佛阿拉，我和努尔哈赤多半依然只能是客气的君臣。几乎所有人都劝过我，不必时刻把事情看清——连我自己都是如此，可是若不把所有的事情都打算好，我……难以心安。
这样实在地贴了他一会儿，我才觉出他的不对来。
“怎么这么热？”我把脸颊贴在他的额头，果然是病态的温度，我仔细想这一天有什么能让他感冒的变数，终于回忆起：“……早上去审孟格布禄受凉了？”
他合上眼睛——是有点倦意，也不再抱着我，甚至嗓子都泛了哑：“急风骤雨，谁能料到。”
“我去叫军医过来。”
我撑起身刚坐直就被他拽住了手腕。
“别去了。”他握着我的指尖都是热的，“打完仗立刻就病怏怏的算什么样子。”
我安慰道：“哪有那么多说法，你等着……”
他也笑：“建州的都督不能倒下，卿卿。”
“你只是发烧……这只是寻常之事。”
“不行……”他的手加重了力气。
“都督大人不能病，但是你可以。”我只好俯下身劝他，“这不是呼兰哈达，都督。你还有两天的时间，你可以生病。”
他扫了我一眼也坐起来，把他搭着旁边的外袍拎起来扔到了我身上：“穿好。”
“好，”我轻轻地叹气，“等我给你处理一下。”
他一直盯着我露在外面的腿，直到看我披着他的衣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才又躺下拉高了被子。
这里真冷。离开幔帐包裹的八尺卧榻，周围的空气冷得毫不留情。
我绕到屋门，对守在门外的亲兵问着：“济兰泰姑姑不在？”
亲兵垂着目光应着：“回福晋，姑姑也已经歇下了。”
我为福晋这个称呼失神了短短一瞬，才朝他笑着问：“大人可知，这城里是否有酒？”
站在冷风的年轻男子疑惑地瞧了我一眼，视线还没和我接上就羞得满脸通红又垂下了眼神：“福晋，奴才不知。”
这……他怎么脸红了？
我正疑惑，却见一个认识的人走了过来。
“格格？”
我朝他施礼：“穆哈连将军，居然是你在这？”
穆哈连也还了一礼：“格格怎么还没歇？”
我想着隔着门说话总归不好，还怕冷风灌进去吹到屋里的人，于是跨出屋，回身关上了正殿的门。
穆哈连是个和扈尔汉年纪相仿的年轻人，他见我穿着不合身的袍子行动不太方便也只是与我一起走到了背风的屋侧。
“格格要酒？”他站在风来的方向把寒冷挡住大半，“还是都督要酒？”
我见他神色暧昧，只好抬起了左臂：“是我的伤口，要处理一下。”
穆哈连似是不信，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是吗？我瞧着这衣服也是都督的……”
我这才想起努尔哈赤刚才咬的那一下，我拢了一下领子，就听见对面站着的年轻人笑出声来。
“将军快别笑了，仔细贝勒爷听见。”我赶紧打断他猜的离谱的思路，“贝勒爷有话，不必再惊动军医在城里找点酒便罢了。如果有药酒更好。”
穆哈连哈哈大笑：“我自然帮你的，东哥格格。贝勒爷高兴我们这些做奴才的才都能高兴。”
我看着他：“所以？”
他引我回屋，拉开门将我让进去：“我这就差人去找，格格请都督屋里等便好。”
把亲兵送来的那杯安神茶从滚烫等到冷掉，在这样落雪的天气里也不过片刻而已。我端着灯回到次间，努尔哈赤面对着外侧，是还在睡着。
“穆哈连还没来？”他的声音是没有清醒的黏腻。
“嗯。”
我伸手想试他额头的温度，才发觉自己的手特别凉，摸着他的脸颊烫得吓人。我想了想只能再次俯下身，把自己的额头贴上他的——还好，比我热一点点，应该问题不算大。
我想起身，他却隔着被子把我抱在了身上：“去了这么久，我差点以为是你出了什么事。”
我笑：“贝勒爷还真病迷糊了？我们在建州了啊。”
“我是想着你怕黑…”他这才微微张开眼睛瞧我一眼，然后他的目光越过了我，望向了我身后。
我回头也看见了门上的剪影，赶忙起身整理了衣服，努尔哈赤拉住了我。
“躺下。”他揉揉眼睛，“我去。”
稍微思索我就明白他的意思，不能让人知道他不舒服是吧。可是……
我刚躺回炕的里侧努尔哈赤就拉开了门。
“都督。”听声音穆哈连似乎不意外开门的是努尔哈赤，他请了个安一声便笑着离开了。
我看着努尔哈赤脸上因为发烧沾上的红晕，也不难猜穆哈连在笑什么。
“你要酒做什么？”
我没回答他，只是把他手里的酒瓶拿过来，见托盘里还有替换的纱布。
努尔哈赤坐在了我身边，我肩上明显一沉，是他枕了上来。
“头晕？”我扶着他靠在旁边半躺着，“酒给你擦身体退烧啊，都督。”
他似乎不太理解，其实我也不能肯定方法是不是有效——在四百年后，我们都会用稀释后的医用酒精擦高热病人的脖颈、腋下还有腹股沟这些动脉密集的地方来进行降温，这个时代绝不会超过四十度的酒的确合适。
我坐在他身侧去解他中衣的带子，他按住了我的手。
“卿卿……？”
我一时不知道从哪里解释：“你别动了。我也不会乱碰……你乖乖的，我帮你退烧，好不好？”
他看着我，看得我感觉自己脖子都热乎了才自己伸手拉开了带子。我避开他的眼神，把酒倒在纱布上，小心翼翼脱了他的上衣，从他的颈部开始沿着后背缓缓擦下来。
他的背上新伤叠着旧伤，看得令人心惊。酒精路过的地方带走他发热的体温，我拉着他手臂擦完了脖子和腋下，不断地添新的酒上去，又要控制着用量生怕他酒精中毒，还要躲开他的灼灼目光，前后折腾了十几分钟才终于擦完了上半身。我的手沿着他身侧停在了他腰间，再也不敢动。
他含着笑意回头看我，我下意识地转身往纱布上续酒：“有没有好一点？”
他没回答，我回过身就见他拧着眉头靠在身后的枕头上。我心里一急，又怕是自己的主意会有什么不好的结果，也来不及放下手中的东西赶紧凑过去用自己的贴了一下他的额头，还好，热度是退下了一些了，脸看起来都不红了。
他的呼吸就洒在我颈间，我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努尔哈赤在看我。
对上他的眼神，我一刹那便心虚地移开了：“剩下的你自己擦，我出去。”
他低声一笑，目光没离开我的脸：“你耳朵红了。”
我把纱布放在他手里：“股沟和膝窝，擦好了叫我。”
他却在同一刻圈住了我的腰，然后吻了一下我的额头。
“好。”
我关上次间的门，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真的有一点烫，能感觉耳沿在随着心跳起伏。
真的是……我紧了一下披着的外袍，算了，他平安无事便好了。
很快他便叫我进去坐到他身边。托盘里还剩了几块纱布，努尔哈赤挽着我的袖子看了我手臂上的伤——桑皮线果然都断开不见了，皮肉还没有完全长好，是在朝着伤势好转方向发展。
三更已过，我把东西都整理过去再进屋，他已经躺下了。我吹熄了灯也回到他身边，给他拉高被子的时候见他的中衣还敞着，又怕他着凉，只好摸索着想要找到带子系上。
他却握住了我的手。
“乖，不困就陪我躺一会儿。听话。”
这是他清醒时完全不会有的温吞和依赖，沉静得像是温泉，无声无息地温暖着我紧绷的神经。
我浅浅地笑了，摆脱他拉着我的角度，把他的被子掀起一个角直接靠进了他的臂弯。我的耳朵隔着一层薄薄的衣刚好贴在他的心脏。
努尔哈赤大约一时没反应过来我怎么会突然靠近，他迟疑了一下才动了动手臂让我枕得更舒服。“别过了病气给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不会。”
他又吻吻我，带着几分倦意垂下了眼帘。
这个怀抱的生息没有火热，平静却温柔。我看着他逐渐睡去的眉眼，突然觉得怀念。
我再清楚不过，也许，不会再有这样的夜晚了。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良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