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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游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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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自古便是秀丽之地。青山蜿蜒,绿水逶迤,朱楼迢递,飞甍夹道。双双乳燕在湖边的烟柳垂杨间穿梭自如,满城飞花铺落在绿玉一般的水面上,春水之上,画船歌舞曼妙,丝竹之音不绝于耳。今日岸边聚了格外多人,里里外外挤得水泄不通。
游龙上已有不少江湖人士,但是许多人都是冲着裴家兄妹,翩冥剑主庾蝶和殷罗敷的名号而来。此时在船上,小段王还未出来,故而宾客纷纷自寻乐子,只是裴之墨和殷湉还未来,而庾蝶又不是一个轻易能打开话匣子的人,加之今日看上去心情不佳,故而众人纷纷去关注裴之砚了。
裴之砚身穿着水红色的衣裳,显得整个人明媚而俏丽。她待人一向大方,加上从小就是个美人胚子,故而在云天府里就有不少少年倾心于她。找裴之砚交谈的侠士不算少数。裴之砚谈吐不凡,常出妙语,一时间竟也能结交几位友人。
“裴姑娘,听说你去过不少地方,不知可曾到过关外,见过那广袤无垠的沙漠?”
裴之砚原本还和众人言笑晏晏的,听到有人这么问,眼神忽闪了一下,随后说道,“我去过。是很美。”一旁的卢瑛,怕她又想起什么不好的,想把她拉到庾蝶这里来。却不料,戴云舟却开口问道,“砚君,却不知这关外雄伟,比起江南秀美如何?”
裴之砚停顿了好一会,她看着戴云舟的眼睛,俊秀的少年的也正转过头来看着她,他云淡风轻,和那天月下的他别无二致。裴之砚垂下眼眸,她在细细地品味这句话,她在努力寻找激荡起一池春水波澜的可能性。可惜未等她能够想明白,有人已经替她回答,“砚君不妨呆多几日呀,细细品味此地的妙处。”
众人转头,这个声音的主人是一个穿着麻衣斗笠的少年,正是李塘秋,背上还背了一把前几日众人都没见过的巨剑。卢瑛又悄悄地和庾蝶说道,“这李七郎,可真有趣。在一众人间穿着麻衣,可够出挑的。”却不料庾蝶轻轻一笑开口说道,“瑛儿莫要小看了七郎,此人深不可测,实力说不定在你我之上。”
卢瑛张大了嘴巴,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个正在和众人闲聊的李塘秋,师姐看人很少看错的,看来江南可真是个卧虎藏龙之地。
“砚君,李公子,你们知道那个传言吗?他们说登上这艘船的人都下不来了哈哈哈,也不知这些人是在怕段王这个毛头小子么?我倒要来看看这艘船的秘密......”一个大汉大声说道。众人听道这话,都凑了过来。原来世人皆有好奇心,因为好奇心驱使而登上这艘船的人也不在少数。
“......”
“咳,听说段王身边的王亓和孟城功夫很是了得。还有那个崔谋士,她竟是崔嵘的弟子!”
“崔嵘都是失踪这么久了,什么时候又多了个弟子?”
“我倒是觉得这段王心怀不轨,我师兄查这件事情查了许久,也不知赵奎把各门派的弟子藏到了哪里!”
“赵奎这乳臭未干的臭小子这几年也是越发恣睢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况且今日庾姑娘还在场呢,我倒想见识见识那翩冥剑的威力......”
“哈哈,老子也想试试这黄毛丫头的武功是不是实至名归......若有当年庾泽阳一半的风采,便不枉她从前神童的名号了!”
“戴少庄主,听说焚岳山庄得了邪剑哀郢,不知此事真假?”
众人逐渐七嘴八舌地讲开来了,李塘秋扶额,看来真正了解这艘船的秘密的人并不多,又或者是大家都已经心照不宣,却未能找到一个正当的由头去揭穿他?而且整件事情的诡异之处在于他们为何能够轻易地放下了裴之墨......
这时候,船上又走上来两人。走在前面的翩翩少年穿着天青色的衣衫,如氲着岚雾,如撷着春云,让人想起雪霁后万物明净的色彩。这般颜色套在他身上,衬得他越发清雅俊美,真如那画中仙一般,令人倾倒。
“小墨,我就说了,这身打扮真是合适你。”走在身后的殷湉笑笑,满意地扫视着众人的眼神,心中有一种炫耀自家弟弟的自豪感。裴之墨无奈地摇摇头,只见满座宾客,却唯独少了主人赵奎。
只是上船没多久,他们身边就围上了一圈人,裴之墨不失礼,貌地一一回应,他假装不经意地看了一圈甲板,心下有些失望。
......
这个时候,从桥楼上走下来四人和侍女娈童若干。在一片喧哗声中,段王终于慢悠悠地走到众人面前。他身后跟着三个侍从,看上去像是段王的心腹,其中一个带着面具的侍从体格较为纤细,眼尖的人不难看出这是女子。
“呵呵,诸位,恕本王迟到了......”赵奎轻轻将身后那个女子模样的侍从揽到怀里,“奈何佳人相邀,本王又不想做那不解风情之人。”那少女并不反抗,任由着赵奎揽着。他扫了一眼裴之墨等人,轻蔑一笑,“墨公子,昨夜睡得可好?”
“托你的福,睡得还不错。”裴之墨淡淡地说道,和庾蝶相视一眼,他们虽猜到段王不会将小池继续锁在桥楼上,但也没能想到他竟将小池直接带到甲板上,这下倒更加省事,不用他们费劲去找了。
“呵......庾姑娘,本王今日终于见到你......”赵奎有些意味不明地说着。
庾蝶并未回应,她的目光始终在那个少女身上。她看不清那少女面具下的表情,只是,只是......她又怎么会认错小池?多年未见,她依旧是一眼就认出了妹妹。眼见这段王居然当众调戏小池,若不是她的右手被卢瑛按着,颤抖着,她现在一定会忍不住拔剑。
而众人只当这赵奎是个风流种,便笑笑过去了,再说那段王就是迟到再久,也不会有人真的发难。
“诸位不必感到束缚,本王邀请诸位来也不过是想寻些乐子罢了。”赵奎懒懒地坐在椅子上,怀里的女子就坐在他的膝盖上,两人看上去十分亲密,“好酒好菜都给本王送上来,歌舞也别停了。”
舞女舞动着柔细的腰肢,歌妓发声,响遏行云,佳肴美酒都已经摆上,一时间倒真像是一次普通的宴请一般。
见段王频频看向这边,裴之墨并不理会,只是随意地喝了些茶,同坐一席的李塘秋、戴云舟也是面不改色地说着闲话,庾蝶的脸色已经阴沉了下来,好在殷湉在旁边有意无意地挡住了段王望过来的视线,不然庾蝶可能再也忍不下去。
而另一席的裴之砚和卢瑛,早已经喝起酒来了。话说裴家兄妹的酒量,在这一群人里是出了名的差劲,于是每每上酒,卢瑛都忍不住要逗趣之砚一番。而裴之砚每次都不肯认输,心想难道还能输给一个比自己小几个月的小子不成?
“瑛瑛瑛儿,来,再来。”裴之砚摇摇晃晃地提起酒壶,毫无方才那种谈笑风生的神采。“之砚姐,之砚姐,别喝了,小心误了事情。”卢瑛在之砚的耳边说道,他一手搭在裴之砚的肩膀上,看上去也有些醉意,白璧的脸上还泛着红晕。
“认输吗?瑛瑛?”裴之砚一脸醉意,哪知卢瑛只是在她耳边嘿嘿一笑,“不输不输,谁不知道之砚姐一杯倒......”
“裴,裴姑娘,少喝一点......”林宏衣小小声地说。
“砚君,卢兄弟,还是少喝为好。”戴云舟看着胡闹的二人,便也低声劝道。
“成何体统。”裴之墨摇摇头,他就知道这两个“狐朋狗友”凑在一席,准没好事。李塘秋“噗”的一声笑了出来,“砚君和裴兄真不愧是亲兄妹。”
众人各怀着心思,而裴之墨看上去十分心不在焉,像是在等待着什么。直到赵奎的声音响起来,“不知殷娘殷罗敷是哪位?本王倾慕已久,今日若是不能亲睹其舞姿,这扬州就算是白来了。”他对着坐在怀里的小池说道,“你说是吧?”小池神色淡淡的,并未回答。
殷湉一向心高气傲,因为舞娘的出身,她更加不愿随意跳舞轻贱了自己,况且她今日是带着剑来,根本没有跳舞的打算。今日段王当众点了她的名字,她若是不跳,就是不识好歹了。
可是,可是......脑海里不知为何闪过很多画面......殷湉深吸一口气,心里压了一口气,她决不能因为自己的事情乱了原本的计划。
她刚打算把剑解下来,却被裴,李二人止住了。裴之墨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看向船沿。
“不如我代殷罗敷剑舞一曲如何?”少年的音色如玉石相碰,众人寻声望去,只见湖面云烟氤氲,霁色映着薄薄的水光,朦胧中,一个月白色的身影施施而来。
只一个身影,便已窥见此人的风华。
他穿着浅淡的月白色,衣饰上的莲花暗纹若隐若现,五官精致得像是被刻意地雕琢过,执着银剑的手骨节分明而修长,深栗色的头发随意地束在身后,带着点异族的风情。一双美目蕴着水光潋滟,光采万千,让人轻易沉沦。
这样的少年,仿若那水中之月,镜中之花,美得太过出挑,让人移不开眼。
他的目光始终停留那张面具上,深深地,让面具后的人为之撼动。
许久以后,她再想起这次重逢,她始终没能忘记,他的轮廓间分明藏着凛冽的锋芒,而他此刻的美丽却如同精致的瓷器般脆弱。
“呀!是那个云天府的美人!”
“是灵溪......”船上的女客都按捺不住地低呼起来,心道今日真是个好日子。
赵奎感受到怀里的人心绪有些波动,下意思地搂紧了她的腰,轻笑道,“常公子?难道是那个常家......”他撇过头来,意味不明地看着小池,在她耳边轻声说道,“你说呢?”
她在那里......她就在那里......常荷微微地咬了咬薄唇,看着段王轻蔑的笑容,冷冷地说道,“你放开她!”
众人皆屏住呼吸。
“哦?”赵奎探究地看着庾池,“你瞒着我?哈哈哈......”他表情有些扭曲,随即放声大笑,一巴掌拍到庾池的脸上,“你和我说常家人已经死了,你......!”
庾池受了这一掌,直直地就倒在了地上,身后的两位侍从仍然是面色如常,裴之墨几人却是惊起。一个小侍女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想着要上前扶起庾池,还未触及庾池的衣角,却被身后的其中一位侍从一剑封喉。
“啊......”小侍女眼睛睁得大大的,还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何事,就已经断了气了。
“杀人了!”歌声乐舞戛止,一旁歌妓舞女们皆吓得花容失色,不知所措。
“不......”庾池抱着倒在怀里的小雯,好像还没有反应过来,声音有些嘶哑,“小雯,小雯......”她转向赵奎,满是悲哀地说道,“阿奎,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瞒着我,你早就想走了对不对......”那赵奎像是孩子一般起了哭腔,随后又阴狠地往庾池的胸脯上踢了一脚,说道,“你这个贱女人......哈哈哈阿亓你帮我毁了她好不好......”
庾池本身有伤,哪里经得住这一踢,眼看就要倒下去,身子已被眼疾手快的庾蝶抱住。王亓一脸坏笑地看着庾家姐妹,嘴里还发出啧啧声响。
“赵家小子,有什么事情好好讲,何必为难一个弱女子!”人群中一个大汉嚷道,他早已看不贯赵奎的行事。
“弱女子......哈哈哈!”赵奎嘲讽地笑着,“放这种人在身边,哪一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还不如......现在就毁了!”
裴之墨也实在是忍无可忍,和李塘秋交换了个眼色,便向着段王几人冲去。
常荷觉得再看下去心肺都要炸裂了,他冷哼一声,倏尔之间,已到赵奎跟前,“既如此,那我便先毁了你!”银剑直直地向着赵奎的门面劈去。
赵奎向后一跃,看了庾池一眼,冷笑道,“啧,本王玩腻的你也要?”常荷并不理会他的嘲讽,眉头深深地皱起,剑柄换到左手上,隐隐地发出一股阴气来。
这时候孟城察觉到了什么,一个起身而上,挡在了赵奎面前,双手已经布满了突起的青筋,似有强力蓄势待发。
常荷呼了一口气,眯了眯眼,右手又再次挥起剑来,银光流转万千。他以疾快的速度刺向孟城的面门,不料孟城他一双手直直地接住了常荷的银剑,向后划了几步,勉强缓下了常荷的速度。下一秒,铮铮作响的银剑传来了一股强力。孟城暗道不好,双手顺势一转,竟硬生生地将剑气引到船沿上,劈开了一条大裂缝。常荷右手稍稍抖了抖,虎口已经开始发麻。
众人眼见这边已经打了起来,有面不改色隔岸观火之人,亦有趁混乱动手寻仇之人,甲板上的形势一下子变得混乱不堪。
另一边,王亓已经缠上了裴之墨,“来玩呀,裴少侠。”裴之墨也不废话,一套刀法不受拘束,挥洒自如,简易的扫、劈、削、奈在他手里变幻无穷。而另一边的王亓,竟起了赤手拆招的兴致。两人身形极快,王亓直呼打得太过瘾。
赵奎看着庾蝶沉着的脸色和已经落单的自己,连忙发出一声长啸,桥楼上突然密密麻麻地冲出许多傀儡一般的带着和庾池一样面具的死士,将赵奎包围了起来。
裴之墨听到却下意识地望庾池那儿看去,不料王亓突然一爪向他面门袭来。裴之墨向后一蹬,长刀抵在王亓的手腕上转了半圈。王亓的手感到一股迫力不得已随着转了半圈,右腿一个扫堂,趁着裴之墨跃起的瞬间握住刀尖一扯。
裴之墨感到王亓惊人的腕力,向前倾了倾;王亓轻笑随势用力甩动着长刀,裴之墨整个人如同扯线风筝,依着此器在空中翻转了好几次,眼见要处于劣势,左手掌风送出,右手干脆撤了手。王亓一惊,受到反力向后滑了几步,就在这几步瞬间,裴之墨左手反手握住刀柄,右手伸出两指顺着刀身滑到刀尖,长刀发出锵然鸣声,如青龙长吟,将王亓的右手生生震开来的同时,顺势持起长刀迅速点在他的左右脚踝,下一秒便觉刺痛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