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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宫那一年我9岁。
那天漫山遍野开着名为雪的花,眼前是一片夺目的白。
雪落在发上、肩上,也落在心里。
那时我就知道我没有回头路。
记得我出生那天也是雪天。不要说那时我不过是个刚出生的婴儿,可我就是知道,我知道我出生时的每一件事,包括我的不详。
我是个不被神祝福的孩子,出生那天爹死了,为了生我娘也落下了病根,一病不起,因为我夺走了她最爱的人。人们说我是不详之子,克尽全家。
“你为什么要出生……为什么……”这是我娘常唠叨的话,没有指责的语气,只是带着茫然的双眼,看着看不透的前方。而每当这时姐总会把我抱得紧紧的,低喃着:“阿雪,记住,你没有错……没有……”
姐,你不知道你这么说时我却也总在问自己,既然我没有错,那么错的是谁?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要出生,为什么明明不是我自愿出生却注定要背负那克父克母之名?为什么……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家里一直穷,爹没了,家就更穷,有一顿没一顿的,加上连着几年闹灾荒,就算是这天子脚下的京城里也到处可见要饭的乞丐,而家里该当的全当了该省的也全省了,可依旧只剩下几把米,横算竖算总逃不过一个死字。“原先李家不是快倒了吗?怎么今个儿又有米了?!”
“你不知道啊,李家的小儿子他……”
“什么?!你说他……真可怜……他还这么小,一个孩子就这么毁了!”
“是啊,不过这年头……也许当太监也不是一件坏事……能活下去就不错了。”
“……”
“……”
声音渐行渐远……
注意到娘望向我的视线,于是转过头去却发现她急急忙忙避过我的目光。我顿时明白了那视线的含义——这大概是我唯一能为这个家做的吧……
我微笑着看着窗外的夕阳西下,艳。
不禁怀念起雪的纯洁。
第二天一早我就出了门,回来的时候双手中多了50两银子和三袋大米。
姐是一脸的不可置信,娘是一脸的面无表情。
我把东西往桌上一搁,说:“姐,保重身体,用这些钱置些嫁妆,找个好男人嫁了,和娘过些安稳日子,阿雪今后就不能伴在姐的身边了……”
我放心不下姐,她是我的太阳,在每一个人都对我熟视无睹或避之不及,是姐把我拉扯大。只是姐只能是冬天里的太阳,能给我带来光明却永远无法温暖我心。
冬日的寒风骤起,刺痛本已支离破碎的心。
把话说完,我马上转身离开,离开陪伴了我9年的太阳,头也不回。
雪是冷的,冰冷得甚至把自己也冻伤,于是贪恋着太阳的温度,可雪时常忘记太阳升起之时就是雪融化之际,为了不让自己融化,雪就不断地降低温度同时也伤害着自己,终于有一天雪明白,就算再怎么样努力,太阳永远是得不到的奢望。
一入宫门深似海。就连我这个做太监的也不例外。
转眼间花开花落多少回,一晃眼又是九年。
孩童的青涩已不复存在,镜中的青年有一张极其精致的脸庞,任任何一个人来看都是一张绝尘的容貌,皮肤更是许多女人都羡煞的洁白,浑身散发出一种若即若离的中性魅力。
“来,毁了这张脸!”我把小刀递给边上的胡公公。
胡公公自从我入宫以来就一直很照顾我,在这偌大的皇宫里陪在我身边的也一直是他,我不知道父子之间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但胡公公给我的感觉与我在心里描绘了千百遍的父亲是一样的。
胡公公捏着小刀,怔怔地看了我半响。我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他看着看着铜镜的我。久久……久久……久到我以为他又会象以前一样的下不了手时,那种遭遇到柔韧皮肤被切割的触觉传导过来,我反射性的闭上眼睛,不去看那刀锋闪烁出的光影交错的美丽。
淡淡的疼痛的感觉,没有想象中的剧烈,我微微睁开眼,是血色朦胧。
这,就是血的感觉吗?炙热的,滚烫的,美丽的,诱惑的。
还没回过神来,胡公公已然在为我擦药,看来折腾了好一阵子。
“多精致的一张脸啊……可惜……”胡公公重重地叹了口气。
可惜什么?可惜脸毁了?还是可惜如此一张脸生在一个男人脸上?
这世上可惜可悲可叹可怜之事多如牛毛,至少绝不会是这一桩。
“公公你怎麽好象忘了这是你自己弄的啊?您现在後悔是不是迟了一点?”
“我不是後悔,是舍不得,是下不了手。今个儿我狠下心也只弄了一个小口……”
我拿起镜子。果然,右边的眉角上有一个大约半寸的口子,不算大,可挺深。
“算不上是花脸,但终究也是破了相了。”胡公公说的一脸戚然。
我笑而不语。
有时候美不是一件好事,如果这张脸长在一个女人身上,也许可以是她向上的本钱,也许也是她不幸一生的原因,只是,它是生在一个男人,还是这深宫後院的太监脸上,那注定的,是一切悲哀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