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日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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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自峙其实有一点漫不经心，即使掩饰，那种轻慢还是从不经意间的每个动作神态边角间溢出。
虽然嘴上说着事关紧急，还特意让程涧西跟着自己抄近道，但简自峙其实一点紧迫感都没有。
无论如何，他还是没办法对一件注定会被安稳解决的事件有什么紧迫感。
人们面对危机时的惶惶不安，归根结底只是对于未知结局的不安。
前路未卜，后事未知，最让人辗转反侧。
但早在一开始，他对于自己道路都还没有明晰的时候，就已经对某些人的命运了然于胸。
若将他人命运都比喻成平原上的河流，那么他就曾在山巅惊鸿一瞥，看过百川东去大浪淘沙的景象。
那时河流都与他无关，原野上游荡的风不能触及他的脚底。
如今他虽然置身事中，还是难免留下了那么一点上帝视角的毛病。
他既不觉得今晚危险，也不觉得今晚有趣。
毕竟都是意料之中的东西。
周遭的灵气稀薄到一定程度，甚至让原本储存在阵中的灵气都有了倒流的迹象。
或许是指尖一段微小的偏移，扩散出去的红线在灵气四散之后迅速隐没在空间的罅隙之中。
简自峙顿了顿，磨破了自己的指尖，血代替灵气被涂抹在墙壁。
手下繁复的花纹又一次被点亮，他这回终于稍微认真了一点。
时空以一张网的样貌被展现在眼中，他屏住呼吸，让渠道从纤维的间隙穿过。
两侧的视野重合在一起，他看见黑色的波涛漫上小楼的木梯，红色的线在视野的尽头拧成一束，又猛地撑开。
在一旁的程涧西眼中，木梯是最先发生异动的，它逐渐向下弯曲、扭转，最后完全失去了原有的结构。
扶手和台阶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齐齐截断，暴露出内部的纹路，又在某些地方诡异的连接在一起。
两侧的墙壁和地面也向着这一侧弯折，墙角朝着各个方向翘曲开来，仿佛一朵被打开的三角梅，
花蕊中央，是一处深不见底的黑洞。
“走吧。”
简自峙说着，一个人径直踏进了黑洞。
内侧没有上方的概念，是一处完全由地面向内弯曲而成的球体。
无论朝着哪个方向迈步“水”始终浮在他的头顶，或者也可以说是球心的位置。
“水”大致维持着一个流动着的球形，黑色的雾气从鼓胀的表面向着四面八方飘散开来。
脚下，或者说四面八方的地面上浮现出细细的金色纹路，二者刚一接触，雾气便如遇到火焰的枯叶一样燃烧起来。
燃烧间，地面数百个节点也随之明灭，好似漫天星斗散布其中。只有一处全暗的地面，雾气盘旋着向那处缺口涌去。
六座原本环绕中央的水球旋转的圆台已经倾覆，倒塌的砖石散落一地。
简自峙随手拾起一块石头，上面还附有一层未解冻的寒霜和术法留下的痕迹。
“是从内部破坏的，去找白虎。”简自峙心中早有答案，此刻说出来也没有半点迟疑。
只是过了半晌都只听见空荡荡的回声，才疑惑的回过头。
他的身后空空荡荡，四周静悄悄的，静得只能听见气泡从水体中央浮向表面时细碎的摩擦声。
水层愈到深处，愈显得幽暗，往下数十米就呈现出一种不透光的黑色。
从这个角度看起来仿佛一枚巨大的眼珠，简自峙抬起头，仿佛真的在与某种深渊而来的生物对视一般。
这对视没能持续多久，水球便蠢蠢欲动的胀大。
起先这种趋势还不明显，直到简自峙往阵法暗淡的地方走了几步。
“水”猛得暴涨开，向着简自峙的头顶压下，只要一个稍微高一点的浪花就可以触及他的发冠，
眼看着就要充斥整个空间。
简自峙听见头顶深处的水体沸腾翻涌好似异兽苏醒的低吼，愈来愈浓郁的雾气被金光烧作一团。
很快，视线所及除了金色的火焰，就只剩下头顶愈来愈近的黑色水面。
金黑二色的空隙里，他抽出一把银白色的匕首。
下手前他默默的叹了口气，失策啊失策，早知道就不托大以为带上个程涧西就没问题了。
事实证明程涧西是不能指望的，走都能走丢。
他开始怀念被自家师父挂在腰上的日子了，那时候山上哪处地盘他不能横着走？
简自峙翻转刀锋，划开自己的手腕，以血为墨，于半空中画下一连串怪异的图形。
此举短暂止住了水球压迫之势，但也只是为他多挣得一些喘息的时间罢了。
他不敢停留，径直朝着阵法异动的方向走去。
程涧西只是一愣神的时间，就看见通道在他面前合拢，他连忙上前却只来得及碰一鼻子灰。
他暗道一声不妙，回身就要通知凌虚长老。
他简直不敢想简自峙被人找到的时候是不是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岂料刚一回身，就在这里看到了本该带着一行人驱赶云鲸的章青裘，“章师姐？你怎么还在这里？”
章青裘不知在想些什么，神情茫然，程涧西又问了一遍，方才回过神来。
“我……”她攥紧了左手的袖口，轻描淡写的绕开了这个问题，“简师弟至今未能入道，你来找他做什么？”
“这不是大阵出了问题，凌虚长老又在闭关。我想着他三年前帮着凌虚长老重新修缮过大阵，就想着来找他试试，左右我也能当个阵眼打打下手……啧，我不能再说下去了，我得赶紧去找凌虚长老救他——”
“凌虚长老已经出关了。”章青裘突然出声打断。
“啊？”
“我刚刚被困，正是被凌虚长老送至此处。”她忽的口齿伶俐起来。
“里侧如今除了凌虚长老和我父亲还有陈寻留守，简师弟既然敢同你一块进去，必有自保之法，你不必太过担心。我刚刚从内侧出来，以如今的情况，你我进去也是添乱。不如去找清和长老帮着一起驱离云鲸，总好过无所事事。”
程涧西苦笑：“师姐你怕是忘了我学艺不精。”
她略一思索，道：“我看简师弟楼中奇珍异宝琳琅满目，可有昙麝香？”
“昙麝香？”
程涧西先是不解，后一思索，茅塞顿开，“此法甚妙！我怎么没有想到。”
小楼里灯火幽暗，只朦朦胧胧映出她苍白如纸的半张脸，乍看上去竟隐隐有些不似活人。
章青裘听见夸奖也不见如何欢喜，只讷讷地应了几声，移开了话题。
“时间紧迫，你我还是赶紧动手吧。”
程涧西也不耽搁，自告奋勇去寻放昙麝香的架子。
直到对方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视野之中，她才长舒了一口气。
紧攥的袖口也终于垂下，露出的布料上大片大片墨绿色的污迹盛开。
她踉踉跄跄的向着门口走去，风从大开的木门灌进她的衣袖，将原本就单薄的脊背吹成一张纸片。
她茫然的望着月亮，一时间竟觉得十分陌生。
左手手腕上的伤口还未冻结，鲜血却一反常识的向上漂浮，朝着漆黑的水面浮去。
二者相触的一刹，好似油入滚水，刺啦作响。
有东西循着血腥而来，在水底蠢蠢欲动，不断累积着。
简自峙并非对此一无所知，但他更知道撤去血阵的下场只会比这更难看。
周围黑色的雾气一遇上血阵就如同落入火中的飞蛾，被烧成片片飞灰。
偏偏又被血的气味吸引过来，前仆后继的扑向篝火。
虽然对行动没有影响，但大大干扰了面前的视野，一时之间眼前除此之外都不能看到其他。
他感到四周有无数视线不动声色的投向自己，黑暗中蠢蠢欲动。
被窥伺的感觉并不好受，简自峙觉得如今的自己就是一块被放在砧板上的肉，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自己，垂涎欲滴。
这感觉在他步入已经熄灭的主宫之后更加明显，潮湿的空气仿佛水蛇吐信舔舐他的背脊。
因为失血的缘故他的眼前已经有了大大小小的黑斑，他眨了眨眼，那些黑斑也随之上下移动。
纵然掌握了不需调动灵气就可以布阵的方法。简自峙还是要承认，这于他而言太过勉强。
他踩过深深浅浅的沟渠，最深的渠道有将近三丈高差，最浅的只有一道指甲印那么浅。
深深浅浅的沟渠构成繁复的花纹，重重叠叠，环环相扣，向着四面绵延开来，割据每一寸空白的地面。
它运作起来的时候，灵气顺着渠道流淌，所有的图纹明灭，亮得仿佛一轮会呼吸的满月。
如今月轮在他脚下熄灭，徒留表面漆黑的岩层。
他需要一点时间，重新点亮这轮圆月。
内侧与外侧的灵气并不相通，驱逐云鲸只是为了防止“水”漫出里侧时，外部的阵法可以正常运作。
清和长老在发现里侧大阵异常时，直接让所有人驱赶云鲸，是极其保守的做法。
但恰逢师尊闭关，冠阙上下无人有把握镇压大阵，此举虽过于谨慎，但也能将不必要的伤亡降到最低。
最后结局也说明这不失为一个好方法。然而师尊作为布阵者，里侧异动难辞其咎，随后便立誓终身不出大阵。
几百年后洪水肆虐之时，无人知晓第一个拦在洪水之前的人名姓。
简自峙知道。
于是，他终究不能无动于衷。
大阵以妖血驱动，主宫阵眼饲有晴目白虎，以虎血为源。
如今白虎不知所踪，若不及时寻回，阵眼溃败已成定局。
头顶是漆黑的水面，脚下是漆黑的岩层，就连远处地面还在散发金光的满天“星斗”也完全隐匿在周围愈发浓重的雾气之中。
沸沸扬扬的水声里，他听见一点不一样的动静。
简自峙停了下来。
那点声音随之隐没，仿佛只是他的错觉一样。
他垂下眼，悄悄撤去浮在身前的血阵，装作脱力般踉踉跄跄的往前走去。
右手则在没人注意的角落里，不动声色的划动。
他闭上眼，整个人紧绷着，注意着黑暗中每一处细微的气流涌动。
仿佛弓弦在一片寂静中被拉开，身旁飘浮着的尘埃似乎也被某种力困在凝滞的场中。
一点一点，纤维被拉紧，绷紧的弦发出嗡鸣。
对峙中，猎物和猎人皆凝神以待。
只等对方露出破绽的一刹。
在某个瞬间，他听见对方脚步一乱。
紧绷的弓弦松开。
空间里各处的灵气蜂拥而来，以画下的圆为风眼，掀起飓风。
周遭黑雾被猛得逼退数丈，露出一方清明的空间。
火从他低垂着的眼底燃起，黑色的表面如块石龟裂，露出底下真实的色泽。
仿佛日光照进深谷，一切阴暗晦涩都在灼灼日炎下燃烧殆尽。
他睁开眼。
伤口流淌的血气上涌，在半空中化作红色的火焰。
先是指尖般细小的一簇，而后猛得暴涨开十数米，冲天火柱霎那燃起。
那火光刺破漆黑的水体，直至朝着中心而去，巨大的气泡在水面爆裂，水沸腾着向四周逃逸开来。
黑暗中，一轮崭新的太阳升起。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日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