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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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守阁灯火寂寂，简自峙躺在院里杏树的枝杈上，看着刚刚从屋脊背后爬出的圆月。向天空翘起的檐角上，琉璃铸的獬豸不动声色的转向它，动作间响起细碎的喀哒声。
山谷里的风从四面涌来，树叶翻卷间在月下掀起阵阵银色起伏的林涛，他缓慢地瞌上眼，在杏树摇晃的花影间昏昏欲睡。
睡眼朦胧间，他听见云端传来一声声悠扬的鲸歌，抬眼，依稀可见云海里起伏的一只只异兽，向大地投下山岳般巨大的阴影。
几百里外的地方，有一只云鲸飞的有些低，冠阙起伏的山脊只差一点就可以插进它的腹部，但它很快扇动两侧的鳍肢缓缓向上腾起。
难以想象如此庞然大物，居然可以轻盈得像一只鸟。
以它扇动鳍肢的地方为中心，倒下的树木像涟漪一般一圈圈扩开，扩开，掀起的气浪里带着远方而来的盐、鱼腥的味道以及东洋温暖潮湿的水汽。
每隔三十年，它们就会从东壤的大海一路溯游，横穿四国，直至到达西边的镜海产下幼鲸，再带着几个月大的后代回到东海。
在这段时间里，它们只以天地间的灵气、云雨为食。只有如此，它们才能保持身体的纯净轻盈。
一旦在这段时间里食用了其他东西，它们就会因此坠回地面。
有经验的渔民会在一块平整的荒地上立起一排高高的竹竿，在顶端挂上一种用竹条编制的圆球形鱼篓，装满鱼虾，再撒上令繁殖期云鲸沉迷的昙麝香。
云鲸搁浅在荒野上的时候，几千里都感受得到大地隆隆的震荡，它们那时惊慌失措的惊叫，叫声也像一曲悲伤的长歌。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它们为什么如此固执，拖着庞大的身躯跨越整片大陆。
它们的身形是如此巨大，以至于成群结队经过时，此处的灵气都被短暂的洗劫一空。
天守阁里里外外大大小小几千个天阵因此停转，而不能引气入体，也没有天地灵气可“借”的简自峙也只能无所事事的躺在这看月亮。
周围是静的，风是静的，树是静的，云端的鲸歌也是悠扬而静谧的。
天地俱静，一切仿佛川流入海。
万物此刻浑然一体，不分彼此。
他感到空空荡荡的风声穿胸而过。
直到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他才从那种似梦非梦的状态里清醒过来。
简自峙坐起来，拍了拍衣襟上堆积的木屑和花瓣，对上树下人焦急的面孔，“走？”
程涧西一个平时习惯了法阵法器代替步行的人，今天一路从山门跑过来，此刻正扶着树喘气，“我还没说什么事呢。”
“还有几位长老在山上？”
“一个都不在。”他指指自己，“除了我这种不会飞的，能去的都去驱赶云鲸了。”
简自峙这才意识到事情恐怕要比自己想的更紧张。
“欸！你去哪呢？”程涧西眼睁睁的看着对方头也不回的往小楼走去，“入口在——”
简自峙打断他。
“来不及了，我们走另一条。”
天守阁东南角顺着山势修了一座三层小楼，原本一直闲置着，自从简自峙住进来以后就成为他名义上的仓库，实际上的住所。
推开门的第一印象是拥挤。
门厅里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箱子、盒子、匣子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一左一右两座“大山”之间，只留出一道一肩宽的狭窄过道。要是体格稍微丰满一点，怕是走个两三步就得被埋在里头。
这里通常放一些平日里可能没什么用，但谁也说不准以后哪天就有用了的杂物。简自峙嫌弃它们占位置，就把这些东西统统挪到了门厅。
等过了门厅，之后的房间就井然有序起来，一排排的格子里分门别类的摆放着各种各样的矿物、植物和奇珍异兽的皮毛骨骼。
那些外面难得一见的宝物，此时好像药铺里的黄芪、当归一样随意的填满抽屉，这里的东西用量大的几乎每两三天就要补充一次。
北方有一种寒木，每千年生一片叶，每万年开一朵花，每五百万年方能长高一寸。然而在这里，也不过只是三日一补充的消耗品而已。
普通人可能很难想象培养一个阵法大师是一件多么烧钱的事。
因为这败家玩意儿普通人根本养不起。
大概走过了五六间这样的房间，一座向上的暗红色木梯出现在视线尽头。
程涧西下意识的向上走去，却被扯住。他困惑的回过头，只见简自峙从拢着的袖子里抽出一根指头，示意楼梯下面黑洞洞那段才是他们要走的路。
他试探性的走了一步，刚点地就感觉到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他正想着是上面掉下来的木头，还是不小心落在角落里的什么材料。
低头一看，是一小段指头，其肤如凝脂，其骨如白玉。只是截面里涌出墨绿色的脓浆，让人无论如何也没什么欣赏的心思了。
程涧西虽然知道这大概率只是某个人偶掉下来的部件，他还是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你们这儿……什么东西都能随便丢的吗？”
简自峙正在摆弄一旁墙壁上的符文，闻言稍微分了一点余光过去，“是师父落下的东西，你捡一下，随便放哪个格子就好。”
以他触碰的地方为中心，红色的线条像混乱无章的杂草一样长满整片墙壁，又迅速衰败，消失在远处的墙角。
冠阙是自西津往东走，所能见到的第一座高山。
它宛如一柄利刃，将大陆割裂成东西两半。西津往东绵延一千二百余里的沙海在冠阙西侧的料峭雪峰前止步，东南连绵的绿意也在此绝迹。
冠，登峰造极之意。
阙，天上人间之景。
山门巍峨重岩上刻着的，是此山名，更是此宗名。
其名，雷震九原，电耀高阙。
但若往上追溯十万载，此地却是四海之内最为凶险的一处绝境。
黑色的洪水终日奔涌，吞天噬地。
直到第一任冠阙山主，以束袋之法，隔绝源头，从此冠阙山同其主声名鹊起。
束袋，以空间为布，法则为绳，从天地之中隔绝一方小空间。但“袋口”无论如何也留有一线缝隙，故称束袋。
山主钻研百年，直至飞升，也无法解决最后的这一线。
飞升之日，祖师倏然长叹。
“万载后若此界祸起，皆起于今日吾辈无能。”
遂步天阶，登仙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