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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美妇人 话说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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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小八儿幻作人形,自名八儿,粉雕玉琢,眉目憨稚,在山中乱走。
他初化人身,腿脚尚软,走几步便要歇一歇。
东张西望,见山花便要摘,见溪泉便要蹲下身摸一摸。
早把归家的念头丢在脑后。
日头渐渐西斜,林中风色转凉,小八儿走得腿酸,肚中又觉空空。
正不知往何处去,忽见林间隐约露出一角飞檐,青瓦粉墙,隐在竹影松枝之间,不似山舍,倒像人间富贵人家的宅院。
他心下好奇,拖着小碎步往前赶。
穿过一片桃林,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清静别院。
院门半开,墙内悄无人声,只闻几声鸟雀啾唧。
草木葱茏,却透着几分冷清萧瑟,不似寻常人家热闹。
小八儿本就胆大,又兼心性单纯,不知人间忌讳。
只当是个能歇脚、或能寻些吃食的地方,便蹑脚走了进去。
院内铺着青石板路,两旁种着兰草与芍药,虽值春日,却少人打理,有些花叶已枯败委地。
正厅前廊下,石凳上歪歪靠着一个妇人。
那妇人穿着一身素色绫罗,头上珠翠全无,只一根木簪绾着青丝,面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唇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人事不知,竟似晕死过去一般。
八儿见了,先是一愣,小脚步步走近,圆眼睛瞧着她,心中只觉可怜。
他虽为妖物,生来心性憨善。
看见生病的美妇人,便伸出白嫩小手,轻轻碰了碰那妇人的手背。
触手冰凉,八儿更觉不忍,又小声唤道:“妈妈,你醒醒。”
他声音稚嫩软糯,如乳燕初啼,落在那妇人耳中。
不多时,那妇人睫毛微微颤动,缓缓睁开眼来。
她目光初时迷茫,待看清眼前站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孩童。
眉目圆润,肌肤粉嫩,一脸憨态,登时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
紧接着,两行清泪滚滚而下,顺着苍白面颊滑落。
她不顾身子虚弱,猛地撑起身,一把将八儿紧紧搂在怀里,放声痛哭,声音嘶哑悲切:
“我的儿……我的儿啊!你可算回来了……娘想煞你了!”
小八儿被她抱得喘不过气,只觉肩头一片湿热,都是美妇人的泪水。
他心中慌慌,又觉她可怜,便不敢挣扎,只乖乖被她抱着。
小手不知往哪里放,只得轻轻搭在妇人背上,笨拙地拍着,口中喃喃:“妈妈,你莫哭,莫哭……”
那妇人只当他是应了自己,哭得更凶,一声声“儿啊”“心肝”,叫得人鼻酸。
小八儿虽不懂她为何如此,却也跟着心里发酸。
只觉得这妇人哭得实在伤心,比自己从前饿肚子、被兄姊欺负时还要难过百倍。
正哭作一团,院内匆匆跑来一个老嬷嬷,鬓发花白,穿着青布衣裳,步履急促,一脸焦急。
她远远望见夫人抱着个孩子,先是一惊,快步走近,待看清情形,眼中先是一喜,随即又涌上浓重哀戚。
老嬷嬷忙上前,低声劝道:“夫人,夫人仔细身子,快松手,仔细吓着孩子……”
夫人哪里肯放,只把小八儿抱得更紧,泪眼婆娑,回头看她:“嬷嬷,这是我的儿,我的儿回来了!你莫要拦我!”
老嬷嬷叹了口气,眼圈也红了,只得轻声道:“夫人,咱们先进屋去,外头风凉,仔细小公子染了风寒。咱们有话屋里说,好不好?”
夫人听她说得在理,又舍不得放开小八儿,便一手紧紧搂着他,一手扶着老嬷嬷的胳膊,慢慢站起身。
小八儿被她半抱半牵着,只觉这美妇人身上虽弱,力气却大,半点挣脱不开。
只得由她牵着,一同步上台阶,进了正屋。
屋内陈设清雅,桌椅皆是上好木料,只是处处透着冷清。
窗幔素白,香炉清冷,半点烟火气也无。
夫人一进屋,便坐在榻上,依旧将小八儿搂在怀中。
爱不释手,一会儿摸他头发,一会儿摸他脸蛋。
眼泪仍是不停落,口中反复只念:“娘的好孩子,可算回来了……”
小八儿被她搂得久了,虽觉拘束,却也不忍推开。
只睁着圆眼睛,看看美夫妇人,又看看一旁站着垂泪的老嬷嬷,心中满是疑惑。
老嬷嬷见夫人这般模样,知她心结难解。
终是忍不住,靠近小八儿些,又轻声对他道:“小公子,老身有话对你说,你且莫怕,老奴和夫人不是坏人。”
小八儿点点头,声音软糯:“婆婆你说,我听着呢。”
老嬷嬷眼圈一红,压低声音,叹道:“这位是白夫人,原是当朝镇国将军白不求的正室夫人,身份尊贵,夫人性子温柔良善。前几年,将军在外征战遇险,被一个乡间农女所救,归来之后,便一心偏着那农女,说夫人善妒,不容于人,竟一纸休书,将夫人弃了。”
小八儿听得懵懂,只知“休了”不是好话,圆脸上已露出几分气鼓鼓的模样。
老嬷嬷接着道:“夫人被休之时,腹中正怀着将军的骨肉,已是数月身孕。她一时伤心过度,哭晕过去,再醒来时,腹中孩儿便没了……将军心狠,竟将夫人送到这山中别院软禁起来,不许外出,也不许旁人探望,只留老身一人在旁伺候,照料她饮食起居。”
说到此处,老嬷嬷泪如雨下,声音哽咽:“夫人自失去孩儿,便日日哭,夜夜哭,身子一日弱过一日,时常昏昏沉沉,醒来便要找寻自己的骨肉孩子,只当自己孩儿还在人世。老身看着,实在心疼……”
小八儿听完,小眉头紧紧皱起。
圆眼睛瞪得溜圆,小拳头不自觉攥紧,气得小脸蛋都红了。
他虽不懂人间休妻软禁这些事,却听得明白。
是一个什么白将军的坏人,欺负了这位哭哭啼啼的美夫人。还把她的孩儿弄没了,又把她关在这冷清院子里,害得她日日伤心。
他本就憨直,最见不得人受欺负,当下便气冲冲道:“那什么老子白将军好坏!我要去打他!替夫人出气!”
说着便要挣开夫人的怀抱,一副要往外冲的模样。
夫人被他一动,更是抱紧,哭道:“儿啊莫去,莫去,外面凶险,娘舍不得你……”
老嬷嬷忙拉住他,含泪跪下道:“小公子万万不可!将军权势滔天。你这般出去,非但救不得夫人,反要惹祸上身。老身求你一件事,夫人如今只剩这一点念想。若再没个依靠,只怕撑不下去了。你模样生得这般好,年纪又与夫人逝去的孩儿相仿,求你暂且留在院中,假扮她的孩儿,哄她安心,老奴求你?”
小八儿愣了愣,看看怀中泪流不止、面色憔悴的夫人。
又看跪地哀求、白发苍苍的老嬷嬷,心中一阵发软。
他想起自己在山中时,爹娘兄姊虽寻常,却也疼他护他,从不会这般伤心绝望。
眼前这夫人,无依无靠,孩儿没了,家也没了,被人关在这冷清清的院子里,实在可怜。
他虽贪吃贪玩,却最是心软,见不得人这般苦楚。
略一思忖,便点了点头,小声音认真又笃定:“好,我答应你们。老嬷嬷不叫妈妈再哭了。”
老嬷嬷一听,喜极而泣,连连磕头:“多谢小公子,多谢小公子!你真是仙童下凡求苦求难呀。”
美妇人紧紧搂着小八儿,一遍遍亲他额头:“我的好孩子,娘再也不放开你了,再也不放开了……”
小八儿被她搂在怀中,心中也生出几分郑重。
他原是山中一只贪玩小猪妖,偷吃仙草化为人形。
本想自在山中游荡,吃遍山野鲜果,不料误入人间别院,竟要扮作一个早去的孩儿,陪着一位伤心美妇人度日。
他虽不知往后日子如何,现如今既然答应老嬷嬷。
便要作数。
可怜的美妇人,如果让我遇到那个什么白将军,定要为她讨回公道。
屋内烛火昏黄,映着母子相拥的身影,老嬷嬷在一旁悄悄拭泪,又忙着去备些温热茶汤。
院中晚风轻拂,竹影婆娑,只把这别院的冷清与心酸,都裹在一片寂静春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