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岛传奇》田阔如海

3、青梅竹马

　　“静芸妹妹我们回去吧”，小雨中，一个青年身上穿着粗布无袖短衣，赤着脚，下身套着一条宽松的麻裤，裤腿高高卷起到膝盖以上，腰上和裤腿上系着粗麻绳。长发盘在头顶用网巾兜着。青年说着就去拉姑娘。

　　“再抓几条吧，天还早呢”，姑娘弯下身子在一片稻田里寻找着什么。这姑娘披着一件护肩的蓑衣，戴着斗笠。

　　一边一位大娘带着斗笠，也披着蓑衣，身上背着篓子，跟在后面边走边喊：“慢点，你们俩慢点”。

　　这青年乃是王家的长子，住在火方。这周行岛分为四方，分别为金，木，水，火。岛上四方，最数火方条件恶劣，木方人口最为稠密，其次是金方。水方人烟稀少。到了火方就可以用荒凉来形容了。

　　在火方偏僻的某处高岭之上有一村庄，这村庄有一个奇怪的名字，一家庄。据说在这高岭附近曾经只有一王姓人家居住故而得名。现在这村子大了也只住着四户人家。

　　一户姓王，父亲王长，母亲李氏，有弟兄俩王仁和王仪。王仁今年刚满十五岁，比王仪大了十岁，兄弟俩到不像是兄弟俩，像是叔侄。这王长一家世代在此居住既是那一家庄的第一户。

　　这王仁从小胆识过人。面容虽不算俊美却也有些威仪之像。今年只有一十五岁，学了一些礼仪规矩，待人接物都有据可循。王仁年纪虽轻，待人却是敦厚老成，长得面方大耳，身上黑黢黢的，就像铁打的一般。

　　王仁从小胆子奇大，抓个蛇，掏个鸟，摸个鱼什么都敢干。十丈高的椰子树，几分钟就能爬上去，摘了椰子不说，还要在树上睡一觉才下来。斗大的蜂窝，头上披个衣服，徒手就敢上去捅。附近的水塘不管深浅，两眼一闭，一个猛子就敢下去。

　　也不是次次都能转危为安，胳膊上，腿上，背上的伤痕就是证明。好在脸上皮糙肉厚，除了黑点，零件一个没少。王仁命大，说起王家老大，附近村子里的人都叫他王大胆。

　　现在年秋天到了，每当雨后，李氏就带着王仁和静芸去稻田里抓鱼。火方不像水方和木方自然条件优越，这里的人们在山腰上开垦出来一片片的梯田，梯田里种满了稻子。这些生长在稻田里的鲫鱼和鲤鱼已经长了半年了。这些吃稻花，稻米和虫子长大的鱼乃是当地人们的最爱，抓回来的鱼，腌制几个月就可以吃了。

　　院子里已经摆着几个大缸。再辛苦十来天，所有的鲤鱼就抓完了。田里的鲤鱼已经长到一尺左右，在浅水里窜来窜去。静芸抓了一条鱼想递给王仁放到篓子里。那鱼摆来摆去，静芸想抓住他，也跟着前后乱挺。王仁赶紧上去抱，被鱼尾巴啪的一声打到脸上，鱼窜到水里找不到了。

　　静芸看着王仁哈哈大笑，"看你的脸，看你的脸，你脸上长了鱼尾巴了"。王仁抹一把脸，脸上更脏了。王仁见说非要把脸往静芸衣服上蹭，静芸推他不动，甩着步子跑开了，俩人打闹嘻嘻，其乐融融。

　　这一片稻田，翠绿的叶子托着金灿灿的穗子，每一株都像一位成熟的少妇，仿佛脸上总是挂着似是而非的笑容。风吹来翩翩起舞，让人想入非非。那一片稻田在阳光直射下黄的发亮，远远望去，一拢一垅的地沟就像非洲女孩的贴着头皮的小辫子，俏皮又可爱。

　　三五个人行走其间每个人都好像喝醉了一样，左右移步就怕踩到他们。走着走着或有鸟雀忽然飞起，或有狡兔猛地窜出，或有几只蛙跳，或有几条蛇爬。这一片黄澄澄的海洋是生命的聚会地，也是周行岛人祖祖辈辈，世世代代赖以生存的粮库。

　　抓了一日鱼，有大半娄，王仁背了走在前面，后面李氏和静芸有说有笑，跟着往家走。走出一片稻田，见路边站着一位道姑。这道姑三十多岁，一身道袍，头上戴着一个斗篷，看不清楚脸。

　　这道姑，每年这个时节，都会出现在稻田这一带。但是似乎附近的村民没有认识她的。大家习以为常，以为是来此修行的道姑，也无人在意。李氏朝着道姑点了点头，一路随着王仁他们向家走了。

　　王仁家在一处斜坡之上。一处院落，八间瓦房，五间上房，三间下房。院子用大大小小的树支围了一个圈，院子里养了猪，狗，牛，羊，鸡，鸭，鹅。这院子倒像是一个动物园。

　　除了半夜能清静以外，这一整天不是鸡飞就是狗跳，要不是就是猪和羊抢食打的不亦乐乎。院子里堆的乱七八糟，农具，草料，杂物，诺大一个院子，能踩脚的就剩下从院门到房门的一条小路。要是遇上下雨，院子里泥泞难行。

　　到了冬天，雪水凝成冰层，从门口走到到院口，走一路摔一路，牙口不好，屁股上肉不够厚的，只敢手脚并用，边爬边走。

　　到了家里，从篓子里把鱼取出来，一个个用刀把鱼腮割开，用刀背去了鳞片，除了内脏，摘了鱼腮，洗净以后，沥了水，在米酒里泡过以后抹上盐粉挂好。三日之后再把鱼取下泡过米酒，裹上米粉，一个个，一排排码到大缸里，密封好。十日以后即可食用。这一缸缸的腌鱼是火方人家过冬必备的美食。

　　静芸姑娘是朴风的独女。朴风乃是火方长老，在周行岛上也是极有名望的。朴风，今年三十有余，生的魁伟雄壮，长髯飘飘，一副仙风道骨的风采。说话轻柔，行动稳重。静芸今年十二岁。这静芸从小母亲早逝，朴风只这一个女儿，从小娇生惯养，有一些泼辣的脾气，又仗着老朴的威望，从小跟着王仁没有不敢干的。

　　王朴两家地位十分悬殊却最为亲近，每到收鱼的季节，这木姜子炖鱼是静芸和朴长老的最爱。每年这个时节，朴长老少不了往王仁家里跑。虽然贵为长老，也难免走一路，口水流一路。

　　王仁之母李氏以前是朴风雇来照顾夫人化慈的，后来静芸出生以后，一岁上化慈香销玉沉。静芸自打出生以来每天就是李氏抱来抱去，喂奶，拍嗝，换尿布，洗澡，方此种种都是李氏代劳。静芸每日粘着李氏不放，娘俩感情十分深厚。朴风虽贵为火方堂长老，却对小静芸无计可施，每到农忙李氏又必须回家帮忙，朴风也无奈只好由着李氏把静芸带回家。

　　王仁之父王长为一家之长，却是个最好清净的，身体又有些残缺，因此家里的大事小情全由李氏做主。李氏最喜活泼可爱的静芸，静芸又从小没有娘，只把李氏当成亲娘一样。娘俩简直比亲母女还要亲，王仁也可喜有这么个小妹妹从小玩到大。

　　静芸整日和王仁厮混在一起，一起采蘑菇，一起掏鸟窝，一起下溪水捉鱼，一起嬉戏，一起玩闹。静芸就像个男孩脾气。王仁和静芸免不了有时候闹些矛盾，甚至打起来，王仁哪里舍得下手，每次都被静芸打得灰头土脸。李氏看了也不恼怒，不但不恼怒还要当着静芸的面揶揄几句：“又欺负妹妹了？是不是又惹妹妹不高兴了，不成器的傻小子”。

　　静芸手捏着辫子摇来摇去，故意走到王仁面前，假装生气：“以后不许欺负我”。

　　王仁张开嘴，不知道说什么，吸口气，摇摇头走到一边去了。莫说在一家庄，就是在整个火方，也没人敢惹着静芸。一来静芸生的像男孩，天不怕地不怕，再来，静芸的父亲在火方极有威望，很受到大家推崇。邻里之间也都知道静芸被宠坏了，只当她是个小孩。

　　朴风家世代任职火方的监察长老。所谓监察就是负责安全的组织机构。监察有两种职责，监察方内情况，维护方内治安，这是其一。其二是监察外郊海岸线，如果发现有外敌侵扰，或者自然灾害之类的情况，立刻向圣名堂汇报，然后由圣名堂召集六部，四方，三区统一调度处理。

　　当年周行岛周边常年遭受滋扰，岛上自发成立了金，木，水，火四方监察队。这四方监察队，平日里常居四方城内，这四城分别是，白金城，青木成，黑水城和赤火城。后来周行岛飘离大陆以后，四方监察队的职责主要都是维护方内的治安，没有实际的军事意义。

　　但是监察队做为一种准军事组织却以一种传统的方式流传了下来。监察长老有一项很大的权力就是可以直接参与圣名堂的决策。各方长老直接向圣名堂主汇报，可以直接影响堂主的决定。关于这周行岛，如何能够飘离大陆，难道不是一件奇事？还有这圣名堂，到底是个如何所在？我们以后再说。

　　先说这一家庄，只有四户人家，另外几户，一户姓曲，一户姓敝，这两家乃是连襟的亲戚。曲家老爹叫曲巍是一家庄的庄主，曲家老爹在火方一千五百多村庄里是最会钻营的，这老头出身本来十分卑微，乃是一户钉马掌的。因为手艺好被赤火城负责后勤的主事看上了，常年在赤火城里待差。没几年，托了些关系，花了些银两，谋了个庄主的位子。

　　这庄主大小是个官，起码管着四户人家，虽然还有一户是自己亲戚。曲巍身子本来不高，但是见了庄里的人总把头抬的高高的，好像得了落枕。看人的时候眼皮向下，斜着眼，说话都是一副爱答不理的神态。只有每次见了静芸，就眉开眼笑，眉毛抖的像白纸上的草书，旁人看了就怕老曲的眉毛会掉下来。

　　朴长老偶尔到王仁家走动，老曲见了长老，机灵的像十几岁的小孩，眼睛滴溜溜的转，极尽奉承之能事。朴凤觉得老曲有意思，每次都要到他家转一转，说说话。曲家有一子名叫曲则全，这曲则全从小私塾长大，每日学习些经史子集，诗书礼仪。曲则全也学一些诗词歌赋，人生的也一表人才。

　　朴风每次到老曲家，老曲都要让儿子给长老表演一下所学，背诵几首唐诗，无非就是“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要不是就“锄禾日当午”之类的。每次都深得朴凤夸赞，偶尔还赏几文小钱。

　　曲巍一字不识，但是每次听儿子背诗，都摇头晃脑似乎十分享受的样子。见朴风打赏，曲老爹感觉自己的儿子乃是文曲星下凡，更加百倍支持儿子去私塾读书。曲则全和静芸每日一起玩耍，也有意静芸，可是静芸每日只知道厮混，还不懂儿女情长的意思。

　　敝家的老先生是私塾的老师，这老学究留着几撇小胡子，每日课后喜欢喝酒，每每喝高就拍着手满院子乱跑，边跑边唱，边唱边说。唱的是“天之道，其犹张弓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之类的混话。

　　这老头人生最大的乐趣就是和人抬扛。你和他说有钱好，他会和你说钱乃是身外之物。你和他说果子是甜的，他和你说甜的没有辣的够味。敝家有一子，敝然士，最会钻营，在公办出干事。这敝然士多少像他老爹，最爱说的一句口头禅就是:"何以知其然哉"。每有大小事，敝然士必然喜欢抛头露面，总爱问"何以知其然哉"。时间久了众人虽然不喜欢他也拿他没办法。

　　还有一家老黄，这老黄家原先有五个小孩，四个不幸早夭，老黄家里的在生老六的时候染了恶疾，不幸去了。只剩下这黄勇如今也长到了十五岁。这老黄对黄永最是疼爱，一步不让离开自己的眼见范围。黄永长的鹰鼻隼眼，看似十分犀利。这黄永终日不离老黄，性子也还实在。老黄也不让黄永去上学，也不让他跟自己一起劳作，只当个皇帝太岁一样的养着。

　　在老黄的眼里黄永就是天上的仙人下凡，是天底下最俊美，最出息的。每次遇到静芸，这老黄就笑花了眼，嘀嘀咕咕自言自语：“这丫头和我家黄永真是天生的一对”。偶尔叫静芸来家里吃个饭什么的，把家里舍不得吃的都摆出来，满满当当一桌子，让黄永陪着静芸吃。

　　老黄自己则蹲在院门口抽大烟，两眼盯着曲家，敝家还有王家的大门，不让别家的小孩进来。吧嗒吧嗒抽着烟，抽着抽着就笑了。老黄似乎有意撮合黄永和静芸。静芸是个泼辣的女孩，吃完抹嘴就走了。老黄心有戚戚总感觉静芸对黄永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