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问，问就是渡劫》禾责

1、返璞归真

　　连接天地的空雾峰顶，一颗璞石静静地躺在万籁俱寂的雪夜里，石身淋满了雪花，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大雪掩埋，查无踪迹…
　　璞石灵智已开，已然有了自己的灵识，他不想悄无声息的来到这世上，匆匆一瞥后便离去......
　　恰神匠造卿经过，于他身前恍惚甚久，忽落泪一滴问道：“汝可愿随吾修炼？”
　　他自然是愿意至极，遂造卿将他带回府邸点化，赐名归真。
　　千年之久，造卿对他悉心照拂谆谆教导，却不允他踏出空雾峰半步，亦不告知缘由。
　　造卿只道：“汝生来便自开灵智，数十年结丹，一百年化形，可本命白玉身披微瑕，此生定是要经过一场天劫的洗练才可脱胎换骨。”而后造卿颇为认真地问他：“汝可愿？”
　　归真摇摇头：“繁文缛节，九死一生，神哪有妖来的自在。”
　　造卿笑了：“吾知汝当如斯。”
　　那天夜里，归真幻化出本体玉石，还算平静地摩挲着玉身那处瑕点，在天色渐亮未亮时偷偷溜下了空雾峰。
　　愈行愈远之际归真不禁猜想，造卿究竟知不知道他要下山呢？
　　定是知道的。
　　归真无奈地叹了口气，天劫可避不可免，是他的命他自当要受着......

　　朝夕更迭，在人界晃荡十七载有余的归真熟练地在床上滚了一圈儿，而后跌下床来，一同掉在地上的还有一本蓝皮小册子。
　　归真将书捡起来，打开扣到脸上，又去做他的浮生大梦......
　　这十七年对他而言，如白驹过隙,弹指一挥，倒是隔壁屋里的话本儿堆了一摞又一摞。
　　是夜，独坐幽篁。
　　归真想，再过个十年八年，若是还等不到机缘渡劫，他就老老实实地回空雾峰随造卿修炼，没准儿万年之后，天劫雷劫正好一起渡了！
　　正想着，一道惊鸿于空中掠过，归真眼前一亮，纵跃而起，望着那不同寻常的天相不明觉厉：“天命折殒？哪个天选之子这么倒霉？”
　　突然一道灵光乍现，归真自问：“若助此人化险为夷，日后可算功德一件？”
　　不容他细想，便见远处崖顶有人如同破布娃娃一般跌了下来。
　　归真惊呼一声，回过神时自己已将那人拦腰抱住...不禁咂舌,暗骂自己鲁莽，再细看，却惊觉此人已气若游丝，清明全无。
　　归真蹙眉，嘴里嘟囔了句麻烦，脚却朝着自己的住处走去。
　　等行至篱笆院落，他终是再受不了那人全身血迹斑斑，要死不活的模样，当下一嫌弃将人随手扔在了地上。
　　那人闷哼一声，显然是吃痛所致，便是这记痛呼让归真突然记起：这人命格不凡万不可如此怠慢。
　　犹豫片刻，归真还是取来清水为他擦拭身上斑驳的血迹。
　　待污秽全清，映入归真眼中的竟是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模样。
　　这少年生得一副好相貌，眼角缀着一颗似有似无的泪痣，平添了丝丝撩拨。
　　归真听造卿说过，有些人若前世欠的桃花债太多太重，今生便会留一颗痣在眼角。
　　归真笑着对那少年道：“巧了巧了，美人带泪，白玉微瑕，料想上辈子，咱们俩没准儿都是个负心汉。”

　　日月轮转，少年在床上躺了数日，还未见苏醒之意，归真仅有的那点爱美之心终是被磨完了。
　　他约莫着少年多半是要凉了，于是再不管他天命不命的，扛起那比他还高了半头的“尸体”利落地扔进了刚挖好的坑里，随后拍拍手自语道：“说到底我也算随了你们人间入土为安的习俗，望你能与阎君周旋几句，替我积攒些功德。”
　　“嘶…”
　　突兀的抽气声让归真高抬在半空的手有些微妙，他垂眸看去，只见那晕了有些日子的少年人竟是有了动静。
　　惊讶之余归真倒也没忘记装模作样，他跳进坑里故作高深地问道：“可愿活着？”
　　少年似是吃力地挣了睁眼睛，发现徒劳之后又无力的呼出了口气，然后老老实实地趴在地上动也不动地呜咽了一声。
　　归真憋了半天等不到少年的回答终是反应过来，他这个嘴啃泥脸着地的姿势说不了话。
　　“......”
　　这让归真原本白皙的脸上有些臊得慌，但他转念又安慰自己道：横竖这少年已经是这个半死不拉活的样子了，他蒙着头瞎脸红个什么劲！
　　归真用手指戳了戳少年的脸，换来了一记闷哼，不由忍俊不禁，伸手将少年拦腰夹起跃出坑，给他顺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将他的头枕在怀里说道：“这位半死不活的少爷，你这伤势本早该魂归故里的，至今还吊着一口气在想必是天意使然，今日我便出手救你，望你日后不负上天交于你的使命。”
　　慷慨陈词一番过后，归真料想如他这般赤子之心定然已经感动了上苍，于是不再犹豫，汇聚元神之力置于掌心，将妖力缓缓贴着少年的额头滑至心脉。
　　约一炷香后，归真停下动作，将剩余的修为打回体内，深深吸了口气，道：“这续命的活计果真不是妖该干的！”
　　归真拭去额角的薄汗，看着面前呼吸已恢复均匀的病美人：“如今你是面色红润有光泽，老子头发都白了！”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上如染雪般的银丝再次凝神入定，自胸口浮出本命白玉，抬眸见玉身果然黯淡了不少，心疼地咬了咬牙：“你这厮平白无故吞了我两百年的修为，日后若是不能助我渡劫，我...我定将你拆穿入腹！”
　　正说着，天色忽暗了下来，归真凝眸望去已是黑云压城。
　　“山雨欲来......”
　　他将白玉收回心口温养，掐了句口诀将那还未转醒的少年又带回了住处。

　　江渊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末了，他看见一个人。
　　那人玉冠青衫，眸若清泉，朱唇不点而红，双鬓散乱...
　　他形单影只地跪坐在皑皑白雪中，垂着头，了无生气，少顷，江渊突然听见他悲戚地大喊了一声：“修泽......”话音刚落人竟也如同流沙一般随着声音消散而去，再寻不得踪迹。
　　江渊兀地睁开眼睛，察觉自己方才是在做梦，继而松了一口气，他强撑着身子靠在墙上开始打量这屋内的陈设，竟不识得一处。
　　“呦，醒了？”
　　轻佻的语调入耳，江渊瞬间警惕地朝门口望去，随后一愣。
　　是他...
　　“怎么，吓傻了？”归真将手中的锅放下，径直走到江渊床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别是九牛二虎蹭了一场空！”
　　江渊闻言面露不解，收回在归真身上打量的目光茫然地问道：“修泽是谁？”
　　那是归真第一次听到江渊说话，他重伤初愈声音喑哑，不过许是少年人周身经脉中尽是自己的修为，归真多少爱屋及乌，竟觉得那声音非但难听反而有些悦耳。
　　“修泽？不是喔，我乃白归真，是这山谷的主人，几日前你跌下谷来，我救了你。”
　　江渊静静地听着，似是在回想始末，稍有思忖后朝归真点点头道：“多谢白先生救命之恩，在下江渊。”
　　“哦，江渊...”归真含在嘴里念了两遍，继而说道：“我听说现下北地那片都城里头坐着的就是个姓江的帝王。”
　　“看来先生虽身处山谷，却也不是不闻外物。”
　　归真听出他话里有试探之意，不恼，却在胸中腹诽道：老子是来渡劫的！不是来养老的！
　　江渊沉吟片刻，说道：“我是上元王朝的镇南王，如今上元帝的第二个儿子。”
　　“啊！我知道了！”
　　归真闻言双手合十拍了一下，仿若看穿了一切：“推你下谷的一定是你哥哥对不对？”
　　他道：“你们家老皇帝年事已高，眼看着你处处比你那个不成器的哥哥强，就想着把帝位传给你！所以你哥哥就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处处与你作对，最后终于抓到了你落单的时候趁你不备，一剑将你捅了个对穿，然后将你抛尸山谷，死无对证！对不对！”
　　“......”
　　江渊沉默了好久，怪异地眼神在归真身上扫了又扫。
　　归真讪讪的笑道：“话本儿上都是这么写的......”
　　碍于对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江渊不打算与他计较，直言道：“并非先生所言...要杀我的人...不是江淮...”
　　江渊脑海中闪过一个女子决绝的眼神，她轻飘飘地道：“阿渊，为了我，你去死吧。”
　　“凶手...另有其人。”
　　“啥？”
　　江渊无所谓地摇头笑道：“我皇兄江淮并非无能之辈，我父皇也正值壮年，先生所言实属无稽之谈。”
　　归真抿抿唇：“看来我对这世间还是一无所知...”
　　江渊垂眸一笑，另起话头道：“我倒是觉得白先生似曾相识。”
　　归真侧目：“啥时候？怕不是梦里见过吧！”
　　江渊不说话怔怔地看着归真，显然是默认了。
　　“不会吧？”
　　“还是有些出入...”江渊说：“梦中...先生青丝如黛。”
　　归真不禁愕然，他自是不能告诉江渊，这头发是为了给他续命伤了根本。
　　江渊也并未多言，只是脑海里不断闪出那人在梦中消散时的凄然...
　　哀哀欲绝，像极了此时天上灰白孤寂的冷月。
　　夜越来越深了。
　　天地辉映，空雾峰万年积雪不化，银装素裹倒映天际，远远望去此刻与白日并无两样。
　　雾琢神殿中，造卿手握一把银质匕首喃喃自语，他道：“修泽，兜兜转转上千年，这一世你们竟是如此这般，白玉微瑕...白玉微瑕...哈哈哈...”
　　造卿说着说着就放声笑了起来，那笑声像是藏满了无奈与不甘，伴着风声流入无垠之中。
　　“好一颗玲珑心...”
　　末了，雾琢神殿里，响起久久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