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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撕碎 ...

  •   “是吗.......谢谢。”

      没有丝毫闪失和恍惚的表情,甜甜在他大着胆子说了这句话以后,便轻巧地笑了,如水面上的红蜻蜓,在光滑如镜的湖面上波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的笑荡漾在一池春水里,令她面上更添光泽。

      张若铭没想到她竟然会这样洒脱地回答,他只是觉得女人心果真是玄妙莫测。

      但心里却又对她平添一份爱惜之意。

      对方并没有显示出什么过于激动的神情,也没有什么多余杂碎的小动作,只是耳廓骤然静默地红了,可她的眼眸依然清亮着,并没有片刻耽于妄想的意思。

      这份特殊而克制的矜持,正是她珍视对方的表现。

      他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正有团萤火在雀跃飞舞。

      她明明看见对方微启的双唇,欲言又止的模样,希翼早已写满眼底,可她还是没得选,只能先维持着表面上惯常的客气。

      只有甜甜自己知道,她的心却是已经跳到了嗓子眼儿里去。

      张若铭并不是那等心急火燎的小人,他更愿意去尊重她。

      这时,小护士敲了门,甜甜应了一声,只见一个小姑娘推着杂物推车,推至门内说话。

      “甜甜姐,现在已经10点了,我该陪你准备洗漱休息了。这位先生,明天可以再来看甜甜姐啊。”

      甜甜冲她点了点头,“辛苦你了,晓冉,马上就好。”

      叫晓冉的姑娘偷偷瞥了她身旁帅气不语的张若铭一眼,心下了然,微微一笑,便又轻轻地带过了门留他们说话。

      “没想到都这么晚了,可我还是一点困意也没有呢。”甜甜迎面触上他明亮的目光,无奈地撇嘴笑了。

      “人家既然都说了,我也实在呆得有点晚了。真想陪你久一点。”

      甜甜明明没有说什么过分的话,可刚才两人靠近的呼吸之间,她热起来的耳廓和眼睛,却告诉了他她的心迹。

      他现在,已经开始大着胆将自己的真心一点一点留给她了。

      “主要是…….发生这样的事,你刚才说没有人救你,真地特别让人揪心。”

      他紧接着上半句话说,是怕自己唐突了她,便急急忙忙地澄清着“想陪她久一点”的原委。

      “好啊。平时我的生活简单地很,有地是时间。”甜甜接着说,“反倒是你,记得听你说起过你经常要加班,而且还要经常飞来飞去地出差。”

      “是的。我也是很无奈,但这就是生活,苦中作乐,不是么?”张若铭叹了口气,苦笑了一笑。

      “嗯,对。很谢谢你来看我。”甜甜也觉得倦了,在医院里的作息,还是比在自己家里早了一些。

      “上次我过敏的时候,也是在你们医院里过夜,你还照顾过我。所以我觉得你跟我说了以后吧,必须要来看看你,不然就太说不过去了。”

      张若铭起身,这下拉开了距离,果然说起话来更加轻松了。

      回家后,他戴起耳机,放着摇滚乐,想要驱赶自己脑海中的混乱思绪,躺在床上辗转细思。

      于她,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因为甜甜的出事,竟会有一种莫名地追悔和羞耻感。

      她明明还没有属于自己,他却想当然地认为自己在她心里会有多么重要;似乎,是他在故意回避冷落她,从而导致自己产生了一种反而是对方应该为自己的感情波动负责的态度。

      哪怕是本该属于你与我同时推进的一切,我却选择站在一边冷眼旁观。

      他觉得她对自己有几分喜欢,但是离那份热烈还远远不够。

      像她那样在聪慧和狡黠中透露出的纯净和坦荡,以及那种直面自己的勇气,在他的身上也还存留很多,但是却已经开始慢慢消散了。

      岁月正在将他青春时候延伸而来的灵动和纯真,一点一点地打磨成一个恰到好处的模样。

      而这一点,陈若珺则看得一清二楚。

      现在这个时刻的张若铭,时光若前进一分,是稚嫩;时光若后移一分,则会变成奸滑。

      他现在就处于这个微妙的分界点上,世故和真诚,同时存在。

      陈若珺之前一直觉得,若是现在再不将若铭转变成吸血鬼,等到他的年华老去、肚圆头秃、横纹丛生、灵魂暗沉之时,就晚了。

      而陈若珺这样的目标,从来都是随缘来的,能变则变,不能也罢。

      而张若铭的本性并不是被动和警惕,多疑和闪避。

      他英俊的脸,现在或许还留有青春的貌美,可早晚,他知道自己终会有一天完全不在乎自己的帅气与否,而是靠其他砝码站在人群里说话。

      张若铭现在已经隐隐开始变得害怕被拒绝,害怕被伤害,像只等待食腐的乌鸦,迟迟地盘旋在高处,无情冷静地观望着形势。

      也许是算计和算帐的工作习惯,让他开始习惯了论斤称量,就算是一份真心,他也会在不知不觉中解剖衡量分析——就像他查验财务报告一样,条分缕析地,将意义变作数据,拿数据换成意义。

      不是他就愿意这样,因为他也并不能自知自己身上正在发生的变化。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在工作职场里习惯了经受争斗和挫折,连带着自己那被抛弃的单薄稀疏的感情经历,两下合起来作用,已经开始反噬和影响他的思维方式了。

      若在甜甜身上没有发生这样一件灾祸,他或许还察觉不到自己对甜甜的在意,原来比他自己想象得要多。

      他之前忙地身心俱疲,没空挖掘自己的内心。

      而今日从医院回家之后,稍一反思,他便觉得脑仁儿生疼,工作以来喝了太多不愿喝的酒,渐渐养成了吹逼和打太极的坏习惯,而面对甜甜这样知世故而旷达、可入世却通透的女生,他突然察觉到了自己思想里的低级和卑鄙。

      没错,他渴望着她,也渴望着爱,可他觉得,自己忽然失了那份纯粹去爱的心境。

      他正在一步一步地变成自己少年时最讨厌的人。

      这样看来,陈若珺也是够有耐心的,他之所以不急于在若铭譬如说上大学的时候出现,就是因为他清楚,若铭那时还未经过一些刻骨铭心深切体验的锤炼,心智仍是个傻小子,东奔西撞地不稳定,而现在,他的阅历和理智的厚度,则恰好。

      然而令陈若珺也没想到的,是张若铭却因为一场毫无价值的恋爱,将自己困了若许年。

      人间自是有情痴,可惜选错了人,便成了一个不可理喻的执念。

      此刻,张若铭卧室床上的两侧,摆满了各色软装书,只留他一个人翻身的空间,陈若珺上次来他家做客的时候说过,“你的房间其实更像一个搞研究老学究的房间”,的确如此,他是如此喜欢收藏各种中文古籍,他不知这爱好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遗传自他那同样爱读书的张爸爸。

      现在,听着摇滚乐的张若铭觉得自己的脑袋要爆炸了,爬起来写了一通日记,把自己心里的疑惑都写了出来。

      他哗哗乱翻着的之前的日记,猛然发现,自己总会隔三差五——或十天半个月,或憋一两个月地,就来一次情绪大爆发,疯狂地追忆着许影心,写着关于她的心情。

      许影心,已然成为他的心魔了。

      其实,他也明白,是现实里的落魄、不满,还有那份说不上是嫉恨屈辱还是余情未了的不甘心,让他着了魔。

      这些令他对自己在面临逆境时,没有掌控感。

      因为他想起的她的时候,往往都是在自己工作上极其不顺、压力巨大的时候。

      所以,只要每次他一开始痛苦,许影心这个女人,就会自动从他的心底蹦出来,嘲笑着他,耻笑着他的无能和弱势。

      许影心笑话着自己的脆弱和痴情,这刺激着若铭去抓狂地工作,自罚一样地去工作。

      一痛苦就想起许影心,一想起她便更加痛苦,相当于是在伤口上撒盐,雪上加霜。

      几乎是恶性循环。

      他也想把她从心里拔去,但是完全做不到。

      他男性的自尊令他十分不服:他没有不努力,他很帅气,也很优秀,但是为什么她会那样对自己?

      “为什么??!!”他看着自己其中一天的日记写满了半页纸的问号和惊叹号的“为什么”,分外触目惊心。

      他还记得是因为那天他谈砸了一个合同,失了一单重要生意,所以气急败坏,无处发泄,就算他把自己扔在跑步机上跑了一个半马(半程马拉松),也摆脱不了,许影心又在那晚上出现,嘲笑他了。

      她的影子在嘲笑着自己,是个失败者。

      她就是自己心上的一个魔咒,连带着生活对于自己看不见的改变,他开始发恨地追求着本心里并不喜欢的东西。

      她或许早就把自己忘了吧,享受着她无忧无虑的贵妇生活,再不公平,又能怎样呢?

      只有拼命,与自己拼命。

      他看着那几页关于许影心的日记,他也是服了自己,他当时都不应该嘲笑林箭飞,当年他比自己更能看清她的心机和自私,林箭飞可比自己聪明多了,放弃她是明智的,她真是一个天真无邪的恶魔,而自己可真是个贱骨头!

      他内心的无明怒气,和着耳机里嘶吼高亢的摇滚乐,“噌”地窜上了大脑。

      他“嗖”地从床上跳起来,光着脚站在地上,去找对面书桌里的裁纸刀,他“噼里啪啦”地连续抽出了五个抽屉,快速地翻着,然而刀片细薄,肯定是被放到不知哪个角落里积灰了,从何找呢?

      他就始终也没找到。

      就在这时,耳机里音乐的高潮,几乎要掀翻天花板,他便索性不去找隐身的刀片了。

      “嘶拉!”“嘶啦!”“嘶啦!”

      就着音乐的节奏,他尽情地释放着自己。

      他将那本日记里面所有看不顺眼的字眼儿,全部都尽情、肆意地撕掉了。

      每翻几页,就撕几页。每撕一页,纸张缝合的侧边缘就开始掉落更多本不属于应该撕去的册页。

      那手感太爽了,他终于认为自己原来是这么有力量、无所畏惧。

      一开始他还在辨认文字,边看边撕,直到后来,他已经止不住自己想撕毁一切的欲望了。

      只要是他想撕,任意一页都难逃一难。

      那些困在文字里的、本来是苦大仇深的冤魂,这下子,都被他解放出来了,碎落成了他手下欢快的小鬼。

      毛屑一地,上等浆纸的纯白边缘,连带着邻近的页面也撕扯下来了一些,三角形的,条状的碎块,掉落了一地,扬了一屋子。

      而他之前是多么小心地宝贝这本按照五年日期去分量的厚日记本啊。整整五年来的,他们从合到分的点滴,每个过往,都记录在上面。

      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每当他翻开日记,他就被时时刺痛地提醒着那些曾经。

      张若铭在满屋子里,随着躁动热烈的摇滚乐蹦跳起来。1800多页,厚厚的本子,正好被他当作伴舞的绝佳素材,他一边跳,一边撕。

      他把手里的日记本当作了电吉他。

      除了他的大学时代,有几年了,他从未这么尽情过。

      一边撕,一边跳,一边唱,一边跑,一边蹦,一边尖叫。

      整个屋子里,到处都是欢脱的纸片在飞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撕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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