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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鹿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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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为泽最后一个走出甜甜的卧室,静若无声地关了门。他盯着张若铭犹有不满的脸,觑起眼睛问道:“怎么,难道你想跟甜甜睡在一起?”
张若铭撇了一下嘴角,眼睛下压,不想去看吴为泽那张冷峻的比自己还帅的脸,毕竟是眼不见心不烦,他故作姿态道:“这是在你家,当然你说了算了。”
陈若珺在一旁默不作声,虽然一直跟在吴为泽身边,但却故意在中间拉开二个人的间隔,拉开这两个彼此气场不合之人那无厘头、没由来的对峙之势。有时,人和人之间的相处就是那么飘忽不定地微妙,比如,在一个人的生命中,总会碰上那么一两个人,投缘到一见如故、相见恨晚;还有那么几个人,从第一眼接触,就头到脚充满了莫名的看不惯和不爽。这个,真的没有办法去科学地解释和归纳原因。
“为泽,你有事就去忙吧,安顿若铭休息的事,就交给我。”陈若珺偷偷跟吴为泽使了个眼色。因为陈若珺背对着张若铭,张若铭就丝毫没有发觉陈若珺和吴为泽之间的眼神交流,只是看见了吴为泽的面色在刹那间松弛了下来。
“好。一切交给你。”吴为泽路过陈若珺身边时,轻轻地拍了一下老友的臂膀,仿佛是在说“你自己好自为之”的意味。
陈若珺挑高了眉毛,表情略显得意地绷在那里;吴为泽全程冷漠地看着张若铭那完全称不上气焰嚣张的气焰,飘然而去。
“我劝你,别孩子气了,你跟吴为泽没什么好争的,他可是完全懒得搭理你,你一个人白白生气干嘛?走,还是早去睡觉了。你现在还杵在这里发呆,是想让我留你和甜甜过夜不成吗?”陈若珺单手叉腰歪着头说道。陈若珺正靠在走廊窗口的墙壁上,只见窗户外面夜色沉降,已全然变作了深蓝色,因为林间白雪反射着天空的颜色浅了一些,不然应该是更接近浓黑的墨兰才对。
张若铭看见吴为泽在走廊尽头的某一个拐角处,就跟鬼魂一样,突然就消失不见了。他听见背后的若珺在说话,回了头,这下才看清楚了陈若珺和自己周围的环境。
这条走廊并不是之前去洗手间走的现代风强烈的走廊。墙壁上流淌下来雨滴划过玻璃一样细长的灰白花纹,金黄色哑光的木地板质地厚实无暇,看样子他们已经走进这栋宅子真正属于内室的部分了。
并没有多走很多步路,陈若珺就带着张若铭进去了另一间卧室。刚才甜甜的卧室,张若铭并没怎么看清,只觉得到处都是糖果色的粉红和乳白,很像是年轻姑娘的风格,甜蜜静怡。他还在心中狐疑来着——这两个大老爷儿们住的房子里,怎么会有那么粉嫩的卧室?
而眼前这间卧室跟甜甜那间相比,装饰则更为繁复复古了一些。同样也是安置了壁炉,这里的壁炉则是奶白色的,也没有客厅那个金属内壁的壁炉那么高的科技感,更加传统了一些的样式。
墙上挂了许多壁画,毛毯慵懒地躺在座椅上,座椅靠背的背景画是年轻时名动一时的好莱坞女星伊丽莎白·泰勒,正是那拥有着紫眸的、已经逝去的一代埃及艳后那含苞待放、青春少女时期的黑白肖像。壁炉左右两侧高高的炉台上,放着对称的两尊造型夸张的旧式烛台,还有一件风格华丽的琉璃饰品。
张若铭环顾四周,觉得他们的房间布置地真是随意而洒脱,但是整体而言,从现代到复古的转变过程,过渡地极其自然。他们每一个房间里,增一份复古减一份现代,或者正好相反,都不会让人觉得唐突或者不协调。
陈若珺关心地问道:“这房间里已经有地热了,你还觉得冷吗?还有必要生壁炉吗?”
张若铭走到座椅处,在舒适宜人的毛绒里坐了下来,刚要说话,一仰头,却被头顶上方那整只硕大的鹿头吓了一跳。
他起身踮脚,细细地盯着鹿头叫道:“若珺,你都没提醒我…..,但是,这也太传神了吧?”公鹿的那双眼睛,炯炯有神,还像活着时饱含水润的样子,若铭看着它的眼睛晶莹到都能滴出泪水里的样子,在内心深处被它的静美深深地打动了;它的眼睛镇定平和,仿佛是在草原上散步时的从容和悠闲的样子。公鹿眼神里停止在那一刻的温柔,被死死地钉牢在了这装饰华丽的墙壁上,静静地与对面壁画里面那位半掩胴体、手持水瓶的害羞女子对视。
鹿角弯起的弧度好看极了:本来是肆意前伸的枝桠,在鹿角接近尾部的位置突然集体改了弧线,收拢,陡然向上,在角尾处变作一把把充满异域风情的弯刀,高高地刺入天花板,好像要最终刺穿云霄的样子。可遗憾的是,这头公鹿应该没想到,自己死后会以这样凝固着展示身姿的方式,获得另一种意义上的缅怀和不朽。
张若铭痴痴地看着鹿头,进入了接近于冥想的状态,早就彻底忘了刚才陈若珺问他的那句要不要在壁炉里生火的问题了。
张若铭半天回过神来,回头直视着陈若珺问道:“你们怎么这么喜欢把动物元素的装饰布置在屋子里啊?”
“这些都是吴为泽设计的,其实呢,我是不喜欢动物元素的。不过他为了照顾我的感受,就在房子里加进去了更多的现代风,我是更喜欢现代风的。”陈若珺笑着问道,“若铭,你到底要不要生火啊?”
“哦,不用不用,这个温度刚好。”张若铭很想在这间卧室继续仔细观赏,于是灵机一动,便对陈若珺说:“若珺,记得6点半来这里叫醒我跟甜甜,我们睡两个小时就很可以的。拜托了。”
陈若珺瞅了一眼手里的手机,然后抬头看着他,轻巧地笑了,点头。他触着手机的屏幕,轻盈一点,卧室里的电灯就像瞬间湮灭的烟火,迅速暗了下去,三秒钟后完全黑了下去。他又一轻点,从床脚边的地板之间亮起了一个小小的夜灯,暖黄的光,很微弱,却能让整个房间不至于那么黑。张若铭本来想趁着陈若珺走了之后,好好玩赏一下这个卧室里面布设的打算也临时变动了。他本来就很乏,没想到,这会儿陈若珺直接关了灯,就打消了他本来的念头,他也懒得再去看了,索性躺到了床上,掀起蓬松厚实的被子,陷了进去,就不再想出来了。
“放心,一定会叫你的。六点半见。”陈若珺这次没像吴为泽刚才一样是手动关门,他走出房门之后,是用智能控制设备关的门。张若铭看见他颀长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看上去就像舞台上一个演员孤独的身影,在落幕后合起幕布的场景。
张若铭在那两个小时里做了一个情节恐怖又诡异的怪梦:他梦见在一个狂风暴雨,昏天黑地的荒野地方,他先是用锋利的鹿角把自己的手指剁了下来,当着甜甜的面,开始啃了起来,然后把啃完的手指的骨头扔了出去,不知扔到了哪里;然后断了手指的地方开始疯狂地生长,长得好像是血红色的树枝,越来越高大,直到他自己的手臂,整个上半身,都渐渐地被红色的枝干侵占,甜甜则冲上来抱住他,在震耳欲聋的大雨声中使劲大声呼喊他,试图摇晃他,想让他清醒过来。
在梦里,吴为泽和陈若珺先是站在风雨里冷笑着,面色扭曲狰狞;接着他们又上前把甜甜粗暴地扯开扔在一边,然后两个人合力把自己的头和身体强行按进了已被大雨淋成的稀泥里,这时候他被两人死命按住的脸紧贴着的地面开始猛烈颤抖;天崩地裂,地面正在下陷,而他正被吴为泽和陈若珺埋到土里去。他拼命挣扎着,可那完全是徒劳,因为似乎他的身体已经动弹不得了,他觉得自己马上要死了,就要永远变成一棵血红色的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