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负》扶星start

60、第60章

　　租屋到期这天，房屋大门的钥匙被留在客厅老旧的小圆桌上。
　　关门，落锁。
　　大概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回来了。
　　夜幕将至，我们搭上了回桐市的绿皮火车。一路车程，四十小时。
　　邬市不算大，百万以下人口，春生、夏雨、秋叶、冬雪，四季特别分明。一脉邬江哺育了这里的人，以前，依靠航运码头，商贸繁荣。近年来，化工、机械取而代之，成为邬市的经济支柱。
　　相较之下，桐市大不一样，这里是全国空气湿度最高的城市，长年萦绕雾朦之气。梧桐树作为市树，让“梧桐烟雨，梧桐伤”成为每个桐市人心中的诗。
　　这座近千万人口的省会城市，被赋予了很多光环，“国内十大城市之一”、“南部地区经济核心增长极”……
　　一条六千公里的铁轨，将两座毫不相干的城市连到一起。
　　我是土生土长的邬市人，每次离开故土，都有强拔断根的幻痛。
　　辜泽却不一样，他是地地道道的桐市人，基于某种原因才到邬市短暂停留。桐市，才是于他羁绊最深的地方。
　　一阵轰隆隆的汽笛声中，列车缓缓向前滑行。
　　绿皮火车上，从来不缺“众生相”。
　　孤独的老人，黏腻的情侣，玩牌的汉子，啼哭的小孩，疲惫的妇女，包头的少数民族……
　　不知过了多久，车厢内灯光调暗，人声也逐渐低下来，乘客纷纷沉沉入眠。
　　直到次日清晨，我们被乘务员推着餐车的叫卖声唤醒，买了两盒牛奶垫肚。
　　深秋的阳光已不再刺眼，我吸着牛奶，安静地趴在窗前。窗外，是疯狂倒退的世界。
　　倏然，眼前一切翻天覆地。
　　我愣了半秒，胳膊肘推推身旁人，道：“阿泽，你看！”
　　雄伟的铁路桥横跨层林尽染的山间。火车呼啸而过，无端闯入了一片金色的童话王国。
　　粉黄的落叶松，金黄的白桦，赤黄的槭枫……上帝毫不吝惜地将调色盘上所有的黄色，通通撒向人间。
　　豪迈地，一笔封疆。
　　我转头道：“是不是很美？”
　　辜泽没回答，我只看见他澄澈的瞳孔中，定格着我因兴奋微红的脸，还有外面世界浩荡飞掠的烈焰倾天。
　　“咔——”
　　快门的声音不大，辜泽却警觉地望向声源处。
　　一个满脸胡渣，扣着蓝色贝雷帽，看不出年龄的男人不好意思一笑，
　　“不好意思，画面太有感觉了，一时没忍住，就按了快门。”
　　他将黑色照相顶端刚洗好的照片抽去，犹豫了片刻，还是递到我们跟前。
　　“这张免费送你们了！” 他解释道， “我是个职业的火车摄影师，给其他人拍照可是要收钱的。”
　　“谢了。”
　　辜泽淡淡道谢，然后将照片接过，自然地放进风衣内侧口袋
　　“喂！” 我回神，“都不给我看的嘛？！”
　　他一副要闭眼休息的样子，丝毫没有要同我欣赏合照的觉悟。
　　那个摄影师见状安慰了我一句，
　　“妹子，放心吧，你男朋友特上镜，你也没照变形。”
　　我：“……”

　　黄昏的时候，绿皮火车缓缓进站。
　　辜泽有意无意护着我，顺着拥挤的人流下车。站在与铁轨平行的月台，火车上的摄影师将脑袋凑到窗前，摘下他的贝雷帽，摇晃着向我们道别，然后身影随着鸣笛声渐渐远去。
　　想起下车前，这位随性的摄影师望着窗外说的一句话。
　　“铁轨延伸的每一公里，都是我的下个征途。”
　　似乎有许多人，早早地就坚定了自己的征途通往哪个方向。
　　这位火车摄影师是，阿泽也是……那，我呢？
　　不过，没来得及悲春伤秋多久，上帝便给我安排了一场，令我避之唯恐不及的相遇。

　　人来人往的站台，一身水蓝大衣，黑色小短靴的女人迎风而立。
　　周遭的一切都褪去颜色，如同黑色电影倍速播放，只有那一抹蓝，以逆行的方式向这里奔跑而来。
　　擦肩而过的一瞬，我终于近距离看到一张含黛凝雪的侧颜。锦缎乌发，随着她一头扎入某人怀里的动作如海浪般起伏。
　　辜泽垂首，一动不动，任女人环着他嘤嘤哭诉。
　　于是我悄无声息地退开。
　　那阵突如其来的海浪拍打进我的心口，闷闷发疼。我告诉自己，不要去看，不要去看……
　　步履凌乱地逃离，旁人疾跑，侧身将我撞进了黄线内。火车车尾堪堪划过，掀起强流，巨大的吸力将我往里扯。
　　这时，一只手臂强有力地护住了我，惊魂未定，眼前，是一张放大的俊脸。
　　“嘿，你小心点。”
　　他肤色偏黑，黑框眼镜下，大大的单眼皮正含笑看着我。
　　有点眼熟呐，我努力想了想，不确定道，
　　“李问”
　　他眼里笑意更浓了，道：“不错嘛，还记得我。”
　　说话间，他凑我越来越近。
　　我皱眉，意识到他还单臂把我圈在怀里，刚想摆脱这别扭的姿势。
　　“先等等，”他直接凑到我耳边说，“帮我验证一个猜想。”
　　“什么？”我企图移开些，觉得这话有点莫名其妙。
　　“来了。”
　　“嗯” 我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秒就被拉入了另一个怀抱。
　　这气息太熟悉，便没有挣扎。
　　我抬头就看见辜泽紧绷的下颌线。
　　他没看我，只是压在我腰间的手有些紧。
　　他在生气，我隐隐觉得。
　　几米开外，江芸月站着，有种遗世独立的孤美。
　　突然，我就懒得在意，他为何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