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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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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苍山,蝉鸣声声。乌山脚下客栈前,南来北往客匆匆。
卿十一掀帘而入,将云错剑往台前一搁,冷声道:“一间上房。”
店小二瞟了眼剑上纹路,心知怠慢不得,忙欠身笑迎:“好嘞。姑娘稍等,待我去取了钥匙来。”
她问道:“只住一宿,多少钱?”
店小二拎出铜环,上面孤零零挂着一枚钥匙,笑道:“可巧,姑娘赶上最后一间了。五两银子便够。”
她正要掏钱袋,却被身旁一人轻撞了下。
那人道:“小二,我也要一间上房。”
他直接将几块碎银往桌上一摆,冲着店小二道:“怎的?”
卿十一伸手将云错拿在手里,斜睨了他一眼。
店小二这才道:“这位少侠,天字号的房已经没了,但咱们这云字号的房也不差。床上的褥子都是新换的,您看……”
他抖了抖袍子,笑道:“那就再加一张床,我同这位姑娘一起住。”
饶是小二见多识广,也被这一番话惊了。可他再细看,两人穿的俱是相似的银纹黑袍,一时又有些捉摸不透。
这二人究竟是何关系?
卿十一面色又冷了几分:“东堂的狗嗅觉一流,从汴如到江左,多少里路都能紧跟着。”
她皱了皱眉,才又说道:“能耐得很。”
他笑意未敛:“都是一个门子里出来的兄弟,分什么东堂西堂,怪生分的。”
小二心中了然。
江湖上声名赫赫的九剑门,前几年分了东堂西堂,各自有各自的营生。
再细的他也不清楚,只知道九剑门有条铁打的规矩——
“灭迹三尺剑,无问东西客。”
见同门遭劫,则长剑出鞘。不必管那同门出自东西哪一堂。
卿十一没接话,径自朝小二道:“那就给我换一间吧。”
小二忙不迭递了钥匙,唤跑堂的来将这位姑娘带上了楼。
卿十一佩剑上楼,回头看了一眼,却见那人还冲自己笑吟吟的。
他生得风流俊俏,罩着银纹玄袍。单是斜倚桌前,便已风姿卓荦,不同凡俗。
“蓝九。”卿十一眯了眯眼,“不要惹事生非。”
金乌西沉,客栈大堂中依旧热闹得很。诸位闲客一面吃茶一面听着新编话本,尽是一片嗑瓜子声。
只听那说书人道:“风波起,三尺剑出鞘。侠客行,临川舒啸,北念沧刀南九剑,卷地尘飞惊鹧鸪……”
“若问起这天下间、江湖上,哪门哪派剑锋最厉,所过之处,无往不胜——”
座下已有人说出了答案。
“孤城九剑门。”
“不错。”说书人一捻长须,压低声音道,“可要说起谁家的剑锋最毒,为探情报,不择手段?”
座下鸦雀无声。
说书人颇有得意之色:“不是别家,正是那——”
“九剑门,东堂!”
这厢卿十一端坐窗边,就着烛火提笔,雪白信笺落下小字。
她住在客栈二层,却仍有断断续续的说书声从楼下传来——
“却说这九剑门怪得不得了……”
“开门立派,九剑客威震四海。九人收了三徒,倾囊相授,教出了三个废物……”
她笔尖稍顿,忍不住笑了笑。
“九剑自在洒脱,自是不放在心上。但没成想,这徒弟收的徒弟当中,倒有一个,天资过人……
卿十一轻声道:“胡言乱语。”
她干脆抬手关窗,将那说书人的声音隔绝在外,专心写起信来。
时至夜晚,熙攘街道繁华减褪,人声稀微,只听得几声蝉鸣。
卿十一和衣抱剑躺下。
许久之后,她又倏的睁眼,盯着紧闭窗棂。月华倾斜,穿透白纱,被雕花纹割碎,落在卿十一面上。
她握紧手中的剑。
“咚”一声巨响。一道背影破窗而入,滚落在地,又一跃而起朝她扑来。
卿十一伸手一揽,将人扶稳,手上已是一片濡湿。
竟是血透过厚重的玄袍,染在她的手上。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白日里撞见的东堂弟子,蓝九。
蓝九急声道:“是沧刀门的人。”
卿十一:“……”
九剑门中,西堂是正经门面,行正义事,但束手束脚,端的是正派人士的架子。东堂仿佛是西堂的影子,腌臜营生来者不拒。
只要带够了银子,什么都能为你取来。
其仇家数量可想而知。
卿十一委实觉得,门规是偏袒东堂。
从汴如到江左,这位狗皮膏药贴了卿十一一路。为的就是在仇家追上来的时候,有道护身符。
卿十一要事在身,快马加鞭赶路,还要替一个几面之缘的所谓同门挡刀子。
无怪她对蓝九没好脸色。
她蹙起眉,向窗外扔了三片飞镖,便扶着那人匆忙而出。
“十一姑娘当真是好心肠。”他整个人挂在卿十一身上,上身贴的紧紧的,脚步却稳得很,没半点拖累。
卿十一推了他一下,他反倒缠得更紧。念着有仇人来寻,逃命才是正经,便懒怠计较。
谁料她前脚刚踏出客栈,两片飞镖便迎面砸来。
蓝九连忙将她向后扯去,两道寒光便依次蹭着卿十一脸颊、斩断发丝而过了。
卿十一心中一悸。
她将才掷出去的三枚银镖,别说伤到敌人,却被原原本本地仍回来两枚。
那人立在对面房檐,面色冷淡地看了过来。他右手戴着金丝手套,摩梭着最后一枚飞镖。
想来这手套定是非同寻常,否则方才如何能直接接下这三枚银镖?
他摸着银镖上的纹路,缓缓道:“西堂什么时候有了十一号。”
九剑门广纳弟子,却并非每个弟子都能有编号。
卿十一见形势不妙,绝不逞口舌之能,带着蓝九夺命狂奔。
她见蓝九有些撑不住,又回望一眼愈来愈近的黑影。
卿十一怒道:“惹上沧刀门‘金手’,你何不买口棺材直接躺进去!”
蓝九哪有无闲心辩解:“十一,拔剑啊。”
卿十一将手扣在佩剑上,犹豫片刻,却还是加快脚步朝竹林奔去。
九剑门人人用剑,沧刀门却不是人人佩刀。
身后扬鞭声起,蓝九近乎被卿十一背在身上,结结实实挨了一鞭。
他痛苦地皱起眉头,低吟了一声。
若在平日,他们二人联手还有几分胜算。只是蓝九旧伤在身,卿十一不敢应战,简直被金手追着打。
恐怕不多时还会被按在地上打。
狼狈至极。
卿十一终是愤恨地停下脚步,将蓝九往竹前一放。转而拔剑迎了上去。
金手本要朝蓝九一鞭劈去,却硬生生被卿十一打乱,改了方向。
卿十一逃入竹林,本就存了心思。玉竹参差错落,金手一鞭挥来,鞭子落在竹子上想必比落在人身上更容易。
但此时她扭身迎敌,半点好处也捞不着了。
金手沉声道:“闪开。”
他无意与卿十一缠斗,尽数朝蓝九那边挥去,倒给了她可乘之机。
空中一道掠影,卿十一翻身落在金手背后。
金手头也未回,反手就是一鞭。
长鞭缠住长剑,发出“锵”的响声。
方才那一鞭砸在蓝九身上,一声闷响听不出分别。眼下倒是听得清楚。
卿十一眯眼细看,那鞭子不知是何等金贵材料制成,韧性硬度一样不落。
她越过金手给蓝九递了个眼色,冷声道:“滚。”
蓝九站在原地没动。
又是几个错身。
卿十一凌乱的碎发挡了眼,她抬手一抹,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又欺身而上,几道寒光贴着金手身前而过,逼退了金手几步。
金手的耐心即将耗尽:“最后说一遍,别挡道。”
卿十一很有耐心地回道:“你做梦。”
卿十一的云错剑比她的心肠更硬,若是一剑砍中绿竹,光是拔剑都要费些力气。
她只觉得在竹林中束手束脚,一心要把他引开。她便又回头瞪了蓝九一眼。
就是这一眼,蓝九陡然会意,捂着伤口向外奔去。
金手岂能轻纵了他,扬手在卿十一身上狠狠落下一鞭,便追着蓝九而去。
月夜,竹影,追杀。
踏云履踩着轻软的落叶飒飒作响,她却仿佛透过周遭的静谧,听见封存在心底多年的呼喊。
那一声声呼喊都浸这焦糊味与铁锈味。
不对,哪里不对。
她蹙眉,捂着伤口重新追了上去。
怎么一切都似是而非?
彼时蓝九疾奔时喘了两声,正欲回首望去,身后一道长鞭扫过,缠住他脚腕,扯得他重重扑倒在地。
金手向他伸出手:“把星月谱交出来。”
蓝九就势向前一滚,起身继续朝前跑去。
身后一声嗤笑传来:“你是要星月谱,还是要命?”
蓝九咬咬牙,一双明目在黑夜中生辉,眼底淌着掩饰不住的野心:“我都要。”
“恐怕你一样都得不到!”
又是一鞭扬起,蓝九惊出一身冷汗,浑身上下却未有痛楚袭来。
卿十一不知何时已追了上来,挡在蓝九身前,用一只素净的手拽住了长鞭的尾端。
金手叹了口气,有些惋惜地看了眼那只手。
卿十一原本接下这一鞭,早被震的整条胳膊发麻,丧了知觉。金手却又蓦地抽鞭,那特质的鞭子瞬间生出倒刺,牢牢钩住血肉,拖着卿十一向前一踉跄。
滴答,滴答。
点点红梅绽在泥土里。
“啊——”一声惨叫惊了林间寒鸦。
倒刺钩入血肉,一时让她松也不行,握也不能。
金手挑了挑眉:“空手接?你倒是敢得很。”语毕,他松了松力气,终是没打算下死手。
卿十一趁机挣脱长鞭,剑锋蹭着眼前人衣角而过。
铮铮琴声起,划破寂静。
云翳渐消,三人影在地,较之前更长几分。
金手侧身微微皱眉,仿佛确认了什么,才状似无奈地收了鞭子,冲卿十一与蓝九一拱手道:“来日方长。”
直到金手的身影完全消失,那琴音才渐渐低了下去。
卿十一环顾四周,喝道:“何人在此!”
无人应声。
“九剑门东堂卿十一,在此谢过!”
仍是无人应声。
她扶起——其实也称不上扶,她同蓝九相互倚靠着,一瘸一拐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