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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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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哉循着浮竹给他的地址,找到的是一家特殊教育学校——天使学园,这是由教会支助的福利院性质的智残儿童启智机构。他惊讶于这个地方居然离自己的住所仅数街之隔,这难道又是某种巧合?经过了两天的澄净,白哉觉得自己的心已重拾理性,应该不会再有那种荒唐的念头来困扰他了,才心平气和的走进学园。
“你找露琪亚?真可惜,她这会儿不在。”接待他的是一位叫凯特的修女,厚重的黑袍下是已经发福的身躯,包得严严实实地头巾掩盖不了一张胖乎乎的脸。此刻她正歪着头,瞪着圆圆的眼睛看着白哉,全然没有一个修女的肃穆,到很像是一只母鸡好奇的研究着身边这只突然出现的虫子。
“露琪亚被圣心堂的福冈神父叫过去了。估计这一时半会儿的是回不来的。这孩子就这样,明明知道自己的身体不好,只要有工作,就不知道休息。”凯特修女一边唠叨,一边挪动着肥胖的身子朝一间教室走去。
白哉考虑着将露琪亚的东西交给他人会不会妥当,犹豫之中,便也跟着修女来到了教室。晚餐时间已过,孩子们都被集中在了公共休息室里,由几个留校的老师看着,除了不时发出的尖叫,整间屋子里充满了含混不清的嘟哝声。
“唉,这些孩子也真够可怜的,生来就没有一个健全的身体,还没有一个健全的家庭。说的好的是智障,说的难听的叫他们做白痴,但主不会抛弃他们的,在主的眼里,他们都是最洁白的羔羊。不是吗?”修女说道。
一个小女孩蹒跚的走到白哉跟前,扬起被口水浸得湿乎乎的下巴,脸上泛着特有的呆滞的笑容,正用黑乎乎的小手拉着白哉的衣服,“露琪亚妈妈。”
“啊哟,阿玲啊,快放手啦,他是叔叔,不是露琪亚妈妈。”修女连忙把孩子拽得紧紧的手拉下来,不住的向白哉道歉。“先生,真的对不起了,孩子不是故意的。”
“不,没关系。”
那个叫阿玲的孩子眼看自己要被带开,越发拉着白哉不肯松手,一面大哭起来,一时间,眼泪,鼻涕,口水濡湿了整个衣服的前襟。
“露琪亚妈妈,露琪亚妈妈,要露琪亚妈妈······”这一闹不要紧,如同推到了第一张骨牌,屋子里的其他孩子也跟着哭闹起来,让照顾他们的老师们好一阵子的忙乱。
白哉怜惜的看着身旁的孩子,蹲下来,掏出手帕把那张已经是一塌糊涂的小脸揩干净了,哄着说道:“阿玲乖,别哭了,叔叔找露琪亚妈妈回来,好吗?”孩子止住了哭,抽泣着被其他老师带到了一边。
修女一边搓着她胖胖的手,鼓着腮帮子笑道:“啊呀,这怎么好意思呢。还没有问您怎么称呼呢?您找露琪亚有什么事吗?”
“我是朽木白哉,是露琪亚的······”白哉迟疑了一会儿。该怎么说呢?总不至于说是自己是露琪亚的救命恩人吧。“一个朋友。”
“啊,是这样呀。”胖修女好似明白了什么,意味深长的点着头。“我说啦,露琪亚整天跟这帮孩子呆在一起,不想她还有一个这么俊的男朋友。”
白哉尴尬的摇摇头,越不想被误会就容易遭误会。
“露琪亚也是这里的修女吗?”
“哦,不,她是孤儿院里长大的孩子,到这里来只是做义工的。”凯特修女将一张写有地址的纸条递给白哉。“朽木先生,这是圣心堂的地址,露琪亚在那里教唱诗班。”
圣心堂算得上是这个区里最大最古老的教堂了,历经了上百年的风雨,斑驳的石墙在夜色中依然是那样的傲然挺立。一丝灯火从五彩的镶嵌玻璃窗里透出来,里面,唱诗班的孩子们正在风琴师的伴奏下,为即将到来的圣诞节的赞美诗反复的练习着。
白哉拾级而上,推开半开的门,走进礼拜堂。今天不是礼拜日,宽大的厅里只有祭坛的顶上垂下的枝型吊灯亮着,铜质的圣像在昏黄的灯光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已经过了晚祷的时间,排椅上只有两三个信徒仍在低头祈祷。这时,一位坐在前排的黑衣老妇人站起身来,朝圣像恭恭敬敬的划了个十字,便转身向甬道走来。在经过为她侧身让路的白哉身边时,抬头看了白哉一眼,尽管脸上泪痕未干,但依然给了一个温暖的微笑,“愿主保佑你,孩子。”白哉不是个教徒,但在眼望着老妪离去的一刻,心头突然涌出了一丝感悟。也许,做一个教徒的好处就在于,可以将自己的伤痛,负担,困惑等等的痛苦都能留在那个圣像前面,向那个存在于自己心目中的神灵倾述后,带着心满意足的平静离开。
白哉走到祭坛前排的座位上坐下,从这个角度,能很清楚的看见正在弹奏管风琴的露琪亚。从气色上看,她的确比先前见到她时要好了许多,或许是已将自身陶醉在了音乐之中,白皙的脸上泛着微微的红晕,双眼饱含着笑意,音符从她跃动的指尖流出,载着孩子们清亮纯净的和声,象一条河流静静的流过每一个人的心头,又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摸着躁动的灵魂。
“(合唱)
哦,黑夜刚刚降临大地
你那隐秘的宁静,
充满神奇的魔力,
簇拥着的影子,
是多么的温柔甜蜜。
多么温柔
是你歌颂希望的音乐寄语
多么伟大
是你把一切化作欢梦的神力。
(独唱)
哦,黑夜仍然笼罩大地
你那隐秘的宁静
充满神奇的魔力
簇拥着的影子
是多么的温柔甜蜜
难道
他们不比梦想更加美丽
难道
他们不比期望更值得希翼.”
独唱部分由露琪亚轻轻唱出,空灵而宛转,犹如一轮皎皎明月高悬于溶溶的夜空,童声的和音就如同环绕于其旁的清雾,萦纡缭绕,余音不绝。白哉惊讶于那看似单瘦的身躯里,竟会蕴藏着如此摄人魂魄的力量。
“比梦想更甜蜜,比期望更值得希翼。”白哉反反复复的咀嚼玩味着歌词,竟没有注意到露琪亚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
“嗨,没想到能在这里又一次遇见你。”露琪亚怀抱着一大摞乐谱,忽闪着一双会说话的眼睛。“你也是来做祈祷的吗?”
“哦,不是。”白哉站起来,向露琪亚伸出右手,并自我介绍。“朽木白哉。”
“哦···”露琪亚面露难色,抱着的乐谱的双手一时无法腾出来。“那个···,我这个样子,真是对不起呀。”
“没关系。”白哉表示理解的点点头,拿出那个黑色的丝绒手袋。“我想,这应该是你留下的。”
“啊,原来是掉在你那里啦。”露琪亚索性放下了手中的东西,接过白哉递过来的手袋。“这怎么好意思啊,前日从你手中捡回了一条命,我还没有来得及谢你的呢。”
“不用谢的,当时我只是碰巧路过。”
“而且,我的手袋也只是碰巧落在了你的车上。”露琪亚笑道。
白哉浅笑的摇摇头,自己都觉得奇怪,来见露琪亚之前的种种心思和顾虑,都仿佛被流水带走,只留下一种宁静。
“不检查一下,看少了什么东西。”
“哦,那可不必了。”露琪亚打开手袋,从里面拿出一个小药瓶。“我那天是出来给甚太买药的。他本来是我的第一男高音,可惜病了,今天不能来练习。”
“你唱得很好,真的。这好像不是赞美诗。”
“这也让你听出来了。”露琪亚像是一个做了恶作剧被人识破的孩子。“这是我自己填的词。我生病前是个歌手。自从生病后,就不能唱了,现在教这些孩子唱歌。”露琪亚转头看着身后的孩子。
“露琪亚,看来洋贵有些东西要送给你,但是,他说他不敢拿给你。”一位神父装束的中年男人领着一个神情局促的男孩子朝这边走来,唱诗班的其他孩子也闹哄哄的跟在身后。
“为什么不敢呢?洋贵,能不能告诉露琪亚姐姐?”露琪亚双手抚摸着小男孩的肩膀。
“露琪亚姐姐,洋贵偷偷的告诉我,他说他喜欢露琪亚姐姐,所以就不敢了。”一个小女孩抢先说道,那个叫洋贵的小男孩的脸羞得更红了,而其他十几个孩子便哄笑起来,皱眉挤眼的闹成一团。
“露琪亚姐姐,希望你能早日恢复健康。”那个叫洋贵的男孩递上一张卡片,低声说道。
露琪亚接过卡片打开来看,她笑了。
“谢谢你洋贵,还有你的祝福。”露琪亚摸摸洋贵的头,对着大家说:“其实,还有大家,露琪亚姐姐也很喜欢大家。但是,现在大家赶快回家吧,已经很晚了。”
教堂的门口,露琪亚和神父一起送别孩子们远去的背影。福冈神父搓着快冻僵的双手,对露琪亚道:“露琪亚,要不要我派个人送你一程。这么晚了,我可不想再发生那样的事情。”
露琪亚正欲开口,白哉便抢先道:“我送你。”
神父有点讶异的看了看白哉,又回头看了看露琪亚。露琪亚笑着向神父耸耸肩,对白哉说:“朽木先生,我可不想再给您添麻烦了。”
“不是麻烦。是我答应过阿玲,帮她把露琪亚妈妈找回来。”白哉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
“哦。这样的啊。”露琪亚释然,莞尔一笑,便向着神父说:“神父,那就谢谢您了,这位先生会送我回学园的。”
“呵呵,那好那好。那我就放心了。”神父说罢,轻轻拥一下露琪亚,将祝福印在她额头上,“愿主保佑你,我的孩子。”
白哉目视着神父离去,转头看时,发现露琪亚正注视着他,女孩儿欲说些什么,却始终没有说出来,转而将话语化成了低头的轻笑。
“走吧,我的车停在外面。”
夜深了,寒气很重,呼出来气都快结成了霜,院子里未融的雪在明月的清辉下发出萤萤的光芒,在两人的脚下发出清脆的嘎嘎的声音。
“这么说,你是从学园那边来的?”
“嗯。”
“那些孩子让你为难了吧。阿玲很缠人的。”
“不,我觉得你很不一般。”在黑夜中,还会有希望吗?白哉想起了学园里的一张张呆滞的表情,以及教堂里孩子们的歌声。
“我吗?我不过是跟一般的人相比。有一些不同的经历罢了。”露琪亚低着头,看着脚下还未被人踩踏过的雪地。
“我是说,你对那些孩子。可以看出,你待他们相当的好,他们也相当的依恋着你。”
“他们跟普通孩子一样,只不过更需要爱。每次看到孩子们用远比我付出的爱多出十二分的依恋来回应时,我真的觉得他们才是真正的天使。我们往往只看见了他们外在的残疾,而他们的内心,同样有一个宝库在等待着我们去发现,去挖掘。我相信上帝把他们的门关上后,在某一个地方正打开这一扇窗在那里等着。他不会抛下这些孩子,那我又有什么理由去厌弃他们呢?”露琪亚说着停住了脚步,看着白哉。“朽木先生,看我这样的自说自话,你没厌烦吧。”
“天使学园”,白哉想起了露琪亚所在的福利院的名字。不知不觉已走到了车旁,转身看看,才发现露琪亚还站在他的身后,月光轻泻在她的身上,乌黑的长发上和白净的脸庞上,看上去整个人被一层银色的光晕笼罩着的,散发着一种温暖圣洁的气息。
“怎么会呢?”白哉拉开车门,“相反,我觉得刚才我的一些念头有些渺小了。”
露琪亚笑了,笑得非常欢快。
“啊,你太过于自谦了。对于我来说,你朽木先生,可是位见义勇为的勇士,还是位拾金不昧的好市民哦。而且如此高大的人又怎么会说渺小呢。”
白哉也被说笑了,似乎从今晚见到露琪亚开始,他就已经感染了露琪亚的好心情。
车至学园门口,露琪亚道了谢,走下车去。看着露琪亚的背影,白哉从心底里涌出一丝的惆怅,无疑,这是一个可以给人带来安定和快乐的女孩儿,可过了今晚,他朽木白哉和露琪亚的关系就此终结了,他将重新回到属于他的枯燥沉闷的生活中去。有那么一刻,白哉突然升腾起一种希望,那如同流水一般的女孩儿能在身旁多驻留一会儿。
露琪亚刚走到门口,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转过头来,向白哉笑道:“圣诞节那天,教堂里有平安弥散,我领唱诗班,你来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