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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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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应该是明里中学最欢快的一天。终于可以暂时抛开那些多得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课本,一叠叠令人生畏的考卷,终于可以放肆的谈笑,把该死的课本抛向天空,把寝室弄成一团稀糟,再也不用去顾忌那些老师和督学们投过来的古板刻薄的眼光。
放假啦!
校园里四处还飘荡着五颜六色的缎带和旗帜,那些都是学生们为头天晚上的平安夜的狂欢舞会所精心做好的装饰。昨晚还能看到不少的唏嘘,可随着新的一天的日出,就已经迫不及待的收拾好的东西,挥挥手,逃亡似的离开这座被拘禁了数月的监牢。年轻的心对离别很容易淡漠,生活才刚刚开始,还有很多很多的明天值得去期待。
冬狮郎独自一人站在凌乱不堪的房间里,室友都走光了,空荡荡的空间只要弄出一丁点儿的声响都能被回音放大。他恼火的看着床上的箱子,原本自己的东西就不多,可不管怎么放也不能把它们全部塞进去。多次尝试后,气急败坏的他干脆一股脑儿把东西全倒在了床上,对着无辜的箱子好一阵拳脚。发泄完后,便转身坐在临窗的桌子上,看着楼下那股朝着校门口涌动的人流。
“冬狮郎,你还在啊,太好了。我还以为等我到这儿,你早走了呢。”
冬狮郎转过头来,看见乱菊老师气喘吁吁的小跑进来,立在门口停住了。
“啊呀,你们这帮男孩子,怎么这么乱啊,连让人站脚的地方都没有了。”乱菊一边抱怨,一边拎着脚绕过一堆堆的杂物。
乱菊可以说是学校老师里的一个特例,她鲜明的标志——高门大嗓的说话声和一头染成了阳光的颜色的秀发,高兴时,可以揉乱孩子们的头发甚至在他们稚嫩的脸颊上亲吻,生气时,老远就能听见她的骂人声。这一切让校方多次发出善意的警告,却赢得了学生们的最热切的感情,她是明里少有的不带面具的老师。
冬狮郎听着乱菊的唠叨不禁苦笑了一下。
“老师,已经放假了,你该不会这个时候来检查内务吧。”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瞧你这一床乱的,这么大的人了,半点收拾整洁也没学会。”乱菊嘴上数落着,手却也没有停着,不一会儿功夫,冬狮郎凌乱的杂物全部塞进了行李箱,随着“嗤——”的一声,乱菊用力的拉上的拉链,插着手颇为得意的挑眼看着冬狮郎。
“看,这不很容易吗?”
冬狮郎觉得如果现在自己再继续带着一副冷若冰霜的面具的话,就太对不住眼前这个如同阳光一样的温暖的女人了。不知为什么,每一次见到她,总会想起那个从未见过面的妈妈。
还是很小的时候,每当冬狮郎哭着闹着要妈妈,海燕总会背着他到家祠里,指着那画像上低眉细目的女子,说那就是他们的妈妈。冬狮郎觉着奇怪,在自己当好孩子的时候,妈妈为什么不能跟人家的妈妈一样欢喜的亲吻自己的脸;在自己淘气犯了错,被罚跪坐妈妈面前时,妈妈为什么不会说上一句责骂的话,还是一味的笑着。大了点儿才明白原来那只是一张画像,为着点儿领悟还曾痛滴下几点眼泪,不过这样的失落很快被海燕哥哥热情的拥抱驱散得一干二净。有一次,冬狮郎对海燕说,妈妈到底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就是海燕哥哥的模样。当时海燕笑着刮自己的小鼻头叫他做小傻瓜,要想知道妈妈长什么样,去看看大哥就知道了。
冬狮郎第一次对大哥十四郎有清晰的印象却是在海燕病倒后。海燕的倒下令冬狮郎恐惧至极。他曾经整夜整夜的不敢入睡,生怕在自己睡着的时候,海燕哥哥会像爸爸妈妈和其他的哥哥姐姐一样,变成祠堂里的画像。可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海燕的身上,没有人会关注到那个害怕得蜷缩在海燕门外的小孩儿。每当冬狮郎偷偷的独自跑到祠堂里,对着母亲的画像,烛光下,母亲的模样渐渐的跟大哥融合到了一起,他祈求天上的母亲,也祈求被人赞为天才的大哥,能帮助他救救海燕哥哥。可是孩子式的热烈并未得到回应,反而被别人看成了一种疯狂。
每次崛内爷爷把他从祠堂里拎出来时,总是在摇头叹气的抱怨道:“冬狮郎,现在大人都很忙,你就不能懂事一点,少惹事吗?”惹事?难道他们不知道我是在救助天上的神灵一起来帮助我们吗?当他把目光转向大哥时,发现他的忧伤的眼神里流露出的,还是跟崛内爷爷一样的失望。“原来我在你们的眼里都是多余的。”孩子小小的心里吞下了几颗恨恨的眼泪。有几夜,等大哥离开后,冬狮郎悄悄的溜进海燕的房间,挤在海燕的被子下,明明知道海燕已经不能抱自己,也要钻进他的臂弯里睡下,只有这样才感觉到海燕的怀抱依旧温暖,白天的恐惧和失望才能消散。也只有海燕,在这样的时候还能对他微笑,轻声告诉他,不要害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冬狮郎是多么希望,这只是一场噩梦,当明天他从海燕的怀中醒来,海燕又能把他架在肩上去山间奔跑。
那个夜里,冬狮郎向往常一样在自己的床上翻来覆去的无法入睡。窗外风不断摇晃着檐下的角铃,下着倾盆的大雨,一个六岁孩子所能想象到的全部离奇怪异的故事都涌了上来,冬狮郎发现自己就算是死死的拽紧了被角,身体依然在瑟瑟发抖。一道闪电把房间照得白森森的,他尖叫着几乎是从床上滚了下来,逃命似的跑到了海燕的房门外。
透过半掩的门缝,冬狮郎看见大哥俯着身子在跟海燕说话,如果这个时候贸然闯进去的,不知道大哥会不会又要责怪自己惹事和任性,他只有躲在门后的阴影里,咬着牙,来抵消因身体颤抖而发出的声响。
冬狮郎弄不清楚为什么会感到如此的害怕,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让他浑身发冷——海燕死了?不,不会的,就在临睡前,自己趴在海燕的床边,还看见他在对自己笑。但是……大哥怎么还没有出来,隔着薄薄的纸门,他似乎听到了叹息声,还有隐隐的哭声。海燕哥哥真的死了?不,不要,冬狮郎用力的抱住头,捂上耳朵,谁来救救他,谁来救救我呀!
大哥终于出来了,冬狮郎抬起他翠色的眸子,充满惊恐的眼睛睁得老大老大。他想开口说话,却梗了好久才有了勇气和说话的能力。
“我要跟海燕哥哥睡。”
出奇意外的没有听到听到大哥的反驳,只有一声沉重的叹息。
“进去吧,冬狮郎。”
感觉今天大哥看他的眼神有点怪,但那一切都来不及让他小小的脑袋里好好的去思考,他冲到海燕的床前,却畏缩了,生怕会看见一具尸体。
海燕的脸苍白而消瘦,昏暗的灯光笼罩着他,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安详。他看上去没有变化,他爬上的床,紧紧的依偎着,脸藏在海燕的肩窝下,胳膊搂着他的脖子。海燕的身体还是那样的温暖,冬狮郎的恐惧立即消失了。
“海燕哥哥。”冬狮郎低声轻轻的说。
没有听见海燕的回答,但看见他的嘴角轻轻的笑了。冬狮郎把海燕搂得更紧了一点,也闭上了眼睛。
只过了一会儿,冬狮郎就从重新坐了起来,痉挛的抓着海燕的手,拼命的摇晃着。声音也因为紧张和哭腔变得尖锐异常。
“海燕哥哥,海燕哥哥……”冬狮郎叫着,手掌鲜明的感觉到海燕的手指变得又凉又硬,那么快,那么突然,他慌极了,摸着,抚着,想把那手指温暖回来,却发觉温度正像退潮一样迅速的离开了海燕的身体。
“大哥,快来啊。”冬狮郎哭着冲出房门,只见大哥站在廊檐下,背对着他,注视着倾注而下的雨帘,僵直的身影犹如一尊雕像。
“大哥,求你啦,海燕哥哥要死啦,求你救救他呀……”冬狮郎绝望地拉着浮竹十四郎往屋里拽。
“不行了……”大哥站在海燕的床头,凄楚的摇摇头,只是看着监视器上已化作了一缕不再起伏的游烟发呆。
“冬狮郎,海燕他已经……”
“不,不可能的。”冬狮郎拼命的摇着大哥的手,声泪俱下。“刚才海燕哥哥还对我笑了,海燕哥哥没有死,海燕哥哥一直说,大哥是日本最好的医生,你为什么不能救救他呀……”
“对不起,冬狮郎,大哥对不起你,对不起海燕。”浮竹蹲下身将冬狮郎抱在怀中,“海燕一直在受苦,他只想走得有尊严一点。虽然我只是帮他完成了这一心愿,但是,我现在后悔了,我真的好后悔,我居然亲手杀了自己最心爱的亲人。冬狮郎,对不起……”
冬狮郎怔怔看着伤心欲绝的哥哥。哥哥说的一大段话,他实在是没有明白,但最后一句他听懂了
——他杀了海燕哥哥。
冬狮郎猛地挣开浮竹的怀抱,冲着他声嘶力竭的大叫,拳打脚踢。
“你是个坏人,坏人,你还我的海燕哥哥。”
“我恨你——”
在冬狮郎被闻声而来的老管家架走后,四周围陡然的静下来,整个世界都仿佛哑了一般。
“冬狮郎,你这傻孩子,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女人特有的柔软的声音把冬狮郎拉回到了现实中,这才发觉,自己已经被乱菊当作孩子一样搂在了怀里,用手指抚摸梳理着他那有点乱的银色短发。
“真是个倔强的孩子,怪不得连头发都硬得扎手。”
“唔……老师?”被埋在乱菊傲人的胸脯间,青春期男孩子本能的羞耻感让冬狮郎浑身不自在,他挣扎着逃离乱菊的拥抱,低着头辩解道:“我可不是小孩子啦”母爱泛滥的话拜托找别人去,后一句话在喉咙里没说出来,又被冬狮郎咽了回去。
乱菊开始是不解的看着眼前这男孩,在发现他是因害羞而满脸通红后,仰头发出了一阵快活的大笑。
“哈哈,冬狮郎……这有什么值得害臊的,你都可以当我的儿子啦。难道你妈妈抱你,你也会脸红?”
“我没有妈妈。”话说的虽然很淡,但妈妈这个词还是让冬狮郎觉得心头隐隐刺疼。
“哦,是这样。”乱菊的笑容像潮水一样的退了下去。“冬狮郎,你听着,也许生活会不如我们所愿,也许我们会觉得日子如同冬天的天空一样一片灰色,越是这种时候,我们就越要敞开自己的怀抱,去拥抱别人和接受别人的拥抱。那样,你就不会感到孤独,因为你能听到另一颗心在和你的心一块儿跳动。让它来分担的你的痛苦,分享它的快乐。”
“好吧,现在我们再来试一试。给我一个拥抱,冬狮郎。”
冬狮郎看了看敞开双臂等在那里的老师,鼓起勇气挪动了一下,随即又泄了气。他摇着头笑着偷看了老师一眼。不行,还是不行……
看着乱菊还摆着一副不依不饶的神情,冬狮郎觉得只有马上转移话题才能摆脱自己的窘迫。
“老师,你刚才说找我是干什么?”
“哦,瞧瞧我的记性,都是你这孩子把我给绕糊涂了,差点把正事给忘了。”乱菊这才收了手。“你哥哥刚才给我来电话,他今天可能赶不上来接你了,说是医院里有急诊……”
“别说了。”冬狮郎粗暴的打断了乱菊。“我根本就没指望过他。自从我读书以来,开学放假他来过几次,哪不是打发帮忙的阿姨,再不就是打发他的助手来,可笑的是,居然每次理由都是一样。他就是嫌我是个累赘,也拜托找一个好一点的理由,别把自己说成是个圣人似的。”
乱菊被这一通抢白弄得有些丈八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冬狮郎,别这么说,我觉得你哥哥是爱你的……”话没说完,冬狮郎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刚才还害羞的男孩居然狠狠的给了她一个拥抱,箍得有点让人喘不过气来。
当冬狮郎放开双手,脸上依然是一副怒气冲冲的表情。
“你看,老师,我给了你一个拥抱,我也感到了你的心跳。但是,什么都不能改变,我依然是孤独的。”
说完,甩开乱菊径直走出了房间。
宿舍楼的大门口,平日里喧哗的楼道里已经是空无一人,北风肆意的卷着零碎的纸片和枯叶在地上盘旋。冬狮郎冷得一激灵,这才发觉自己没穿外套就跑了出来。想到自己外套和那一箱行李正躺在一起,自己实在是没有心情和勇气再回到那个房间里去,索性缩一缩脖子,将手插进口袋里,就往门外走。
“冬狮郎。”原来还缩在楼梯下的一团黑影此刻站了起来,冬狮郎这才发现了小桃。看起来她待在那里已经有不短的时间了,尽管穿着厚重的外套,围着围巾,把自己裹成了一个棉球,但依然可以看到她冻得红红的鼻头和有些发白的脸。
“小桃?你怎么在这儿。别人早就走了。”
“你不还没有走吗?我以为等不到你了。”小桃不好意的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怀里紧紧的抱着一个大大的纸袋。
“你是在等我?”冬狮郎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从来没有对这个女孩要求过什么。
“啊。”小桃轻轻的应承着。看见衣衫单薄的冬狮郎被风吹着又是一缩脖,她又撅起起嘴。
“你真是个怪人,就知道你不管多么冷的天,也不喜欢多穿点衣服。”
小桃从纸袋里拿出一件长长的东西,软软厚厚的,看上去很暖和。那是一条米黄色的围巾。
“我知道你喜欢蓝色,但是蓝色会使本来就忧郁的你显得更加忧郁,所以在挑毛线的时候,我特意选这种米黄色。这是我最喜欢的颜色,我想围在你的身上,一定也很好看。”
小桃将围巾套在冬狮郎的脖子上。
“这是我第一次织东西,笨手笨脚的织了两个月,就希望能在圣诞节这一天送给你,这样,你就会因此而不再受冻了。”
这条围巾可真长,围了一圈又一圈,几乎把冬狮郎大半个脸都包了进去。最后,连小桃自己都好笑起来。
“呵呵,可真织长了。我每天织的时候就会想起你,不知不觉地就把它织成了这么长。”
有一些话曾在小桃的心里反复的演练过很多次,但是今天还是不敢说出口。
冬狮郎啊,没想到我对你的思念有这么长。这是为我最在乎的人所织的,但如果聪明的你,连这一点都体会不到的话,那我就用这条围巾勒死你。
冬狮郎觉得自己再装成若无其事,那眼睛也会把自己出卖,他轻轻的搂住小桃,感受着女孩柔软的身体,轻促的呼吸,滚烫的脸颊和勃勃有力跳动的心脏在自己的体内发出的共鸣。这一刻,他觉得冬天不再是寒冷,就是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他也绝不会感到害怕。
当两个孩子分开后,彼此手牵着手,羞涩的看着对方只知道笑。
“小桃,你家里人什么时候来接你?”尽管分离是谁也不愿看见的场景,但它还是会明明白白的摆在眼前。
“我……寒假我不回家了。”小桃显得很犹豫。
“为什么?”
“我唯一的奶奶已经去世了,只有一个舅妈是我的监护人。她能承担起我的学费已是不易,我不可能再去要求她给我这外人一个家。”
“又是一个没人要的孩子。”冬狮郎苦苦的想。
“不过没关系的,冬狮郎,我在学校呆惯了。一到假期,整个学校都像是我的一样,我可以随心所欲的做我想做的事,看所有我想看的书,还有……”小桃似乎是高兴起来。
“小桃,要不我留下来陪你。”
“不要啊。冬狮郎,寒假很短,一下子就能过去,你和同学们很快就会回来的,是吗?”小桃咬着嘴唇说。
冬狮郎看着快要哭出来的女孩,拉着她的手坚定的说:
“小桃,要不你就跟我一起回去吧。反正也没有人顾得上理我,两个寂寞的人正好做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