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枯》沈浟

4、不负遇见 不负遇见就

　　和你在一起过就很开心，就算没有走到最后……

　　从温哥华到里昂的飞机上下来，时隔两年的里昂依旧满城梧桐，让人无所适从。里昂的深秋在记忆里也是这样的，现代却古朴，浪漫却而迷人。满树的梧桐叶像欲飞的鸟，被午后的阳光染上悲戚的色泽。
　　回到里昂，是为了两场葬礼。
　　一场是我们法文老师的，另一场是我自己的。 有首歌唱道，思念长成一条浅。但是我，思念不过是梧桐色的航浅，飞机飞了多久，我也念了多久。当回忆不成文字时才大悲当头我的法文老师是极有魅力的法文老头，家里有上百瓶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红酒，可怜本人患高血压，，一周前病逝，我想一周前，大约是刚刚梧桐开始变色的季节，他死前也没有看见金色的梧桐，如他死前也没有看到他一直所想见到的我和弗先生得婚礼，
　　这个时候葬礼应当刚刚开始，甚至来不及再重复一次，已然重复了上千遍的回忆，我换上法国人所习惯的灰白洋装，叫了计程车去了梧桐林，
　　大约还有十五分钟我就见到老师最后去往天堂的仪式以及弗先生，
　　继承车上我终于明白，头顶的礼帽上垂至鼻梁的黑色暗沙是做什么的。它遮挡着人的眼泪，也遮挡着人的回忆与未来。
　　我整理我长而棕的鬓发。老师生前总教我们如何打扮，也曾说，我婚礼上可以......
　　不换也罢。
　　梧桐是成列生的，两排黑色衣着的人正排成两列寻待灵柩的入葬。我在队伍的最末端看到了黑色燕尾服的他。但我绕开，站在另队的末端。我不去看他。
　　老师的灵柩被牧师拾着一点一点地前移，我可以闻到老师棺木的木材味，却闻不见那红酒气。
　　可正当棺木行至我们这里时，弗先生忽然泼了一杯红酒到棺木上，然后不合时宜的用着法语说：
　　“老师，愿天堂也有你所爱的红酒。”
　　他低沉如大提琴一般的声线掀开所有过往。心如死灰。
　　这种做法，真像他。
　　我眼前模糊了很多过往，比如老师教我们读冗长的句子，比如他开着有关总统的玩笑，再比如，比如他说，要当我与弗先生婚礼的证婚人。
　　可如今无论您在与不在，您所期盼的那场婚礼，却早已消失在尘埃中。
　　我看到梧桐树与阳光下的他目送灵柩的侧脸，大抵这样的他，胜过我这一生见过的所有风采，维也纳也好，温哥华也好，都不及他这般好看。
　　他的眼圈微红，他纪念着老师，我纪念着我们。
　　连他结婚前最后的，我们所可能拥有的心情，都这样不尽相同。
　　很快祈祷结束，他径直向我走来，打了招呼。
　　这是我的葬礼。或与只有在这样烂漫的梧桐林中，我们才会批次发觉，岁月本也不旧，只是落满尘灰。
　　“老师走的时候，你也在医院吧？”我问。
　　他摇头，“老师不去医院的，你忘了？他一直呆在家里，只有太太和施瑞里先生照看他，在宅子里。他上周凌晨去的。”
　　“哦，是。”我说，“在你结婚前出这种事，真遗憾。”
　　“原本老师也不愿参加婚礼的，毕竟......不是他所情缘看到的，倒也没什么关系。后天婚礼，你来么？”
　　“不了，”我谢，“后天一早我就回温哥华了，不巧。”
　　是不巧，我是故意的，我怕我会哭。我知道，我走后，他已不是当初那个弗先生，也不是梧桐林的弗先生。他或许依旧酷爱葡萄酒，酷爱燕尾服，卡他确新酷爱着他的新娘。
　　“嗯，”他淡淡地应，“不去也好吧。”他看向深得无边的梧桐林，才叹：“不光是老师，即使是我，也一直觉得最后和我度过余生的，会是你。”
　　“是，”我若关着，“我们当初走的时候，说他没有挽留，心心念念要比对方走得更酷，既然那样，就算了。”
　　梧桐叶被风吹得满地，像失了魂一般漫无目的得游走。我们并列走看，我的高跟鞋与他的皮鞋并列发出响声。我再走，这一生，便断难再见。梧桐叶唱看最后的对我吊唁的歌。我知道，一旦走到梧桐林的尽头，我与他分隔两目，他有了妻，那一切我的爱，都将葬在林里。
　　必生只爱一个人，这是最后的见面，我们彼此深知。
　　他褪去了不驯，我褪去了娇气，我们终于成了适合却不爱对方的人。我们能做的，只是纪念而已。
　　“Rita对我很好，我也很幸福，你也在法文区站稳了脚跟，我们互不相伴，也挺好。”他说。
　　“嗯。”
　　思念足以把世界变成两个面，换句话说，就是它扼断了我的生命。
　　“祝你幸福，”我说，“我啊不过守树人。”
　　梧桐林有尽头，我们也不会一直这样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