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往事》珈伦的红舞鞋

6、正文5 母亲第一天

　　母亲第一天送我上学的时候，学校大会正进行，她笑眯眯地和一位老师说了几句，转身走了，没有看我。那位老师走过来，手在我肩上拍拍，问了我的名字，要我原地等。我是个个性极内向，不喜欢变动的人，周围的站着的人我一个也不认识，建筑是陌生的，花草树木，甚至连空气也是陌生的，我一时连手脚怎么放都忘了，借着四处打量的机会强压下不安和胆怯。
　　忽然，身边好多人哄笑起来，顺着他们的目光，见一个男生正弯腰在领操台上捡起一团东西，他和别人一样天蓝的校服，绿领巾，一头极短的头发，几乎可以看见头皮，脸孔白皙，个子有点瘦弱。
　　他把那团东西展开，咝，一不小心，，那张白纸变成了两半，他有点无奈，又有点故意，抓抓脑袋，看看身边的校长。校长却故意不搭理他，一张脸早已绿了。
　　一份代表年级作的报告，或者说表的决心，被他读来倒像是份检查，惹得下面不时有人发笑。这个人就是我后来的同学——赵默。
　　对于不愉快的事，我从来选择避让和忘却，偏偏这个人让我避无可避，就这么横冲直撞地闯进了我的视线。
　　我背一个红书包，局促地站在黑板前，听到身后粉笔哒哒的声音。
　　“宋宋是我们班这个学期新转来的同学，大家拍手欢迎。”四周的掌声响起，我的头更低，连手都微微有些抖。
　　“那边的位子，你过去坐。”老师轻轻推了我一把。
　　我依言过去坐，放下书包想塞进课桌，却发现里面已经放着一只黑色的书包，而它的主人正聚精会神地抄着别人的暑假作业，一点也没有要把它拿出来的样子。
　　我只好把铅笔盒和书先拿出来，书包则放在腿上，一节课，我眼不离黑板，却什么也没听进去，身边的人却把一本暑假作业抄完了。
　　他应该是好学生吧，否则怎么能代表年纪上去发言呢，而且长得干干净净的，可他给我的印象和好学生实在不搭边，好学生会公然在校会上做那种滑稽的举动吗？好学生会连作业都不做吗？
　　终于熬到打铃，老师没有多余的停留，踏着轻快的步子，一阵风似地出去了。我很想让他把书包拿走，终于鼓起勇气，好几次想叫他，但连他的名字也不知道。
　　“喂。”
　　他连正眼也不瞧我一下。
　　无奈，我只好把书包放在我俩长凳的中间。谁知他二话没说，一把将我的书包掼在地上，一个黄色的饭盒滚了出来，在地上溜溜打转。
　　接着，他从铅笔盒里拿出一把小刀，在书桌上狠狠地划了一道：“这条是三八线，你要是敢超过这条线，超一次，我就在你脸上划一条。”
　　我看了眼桌上新的刻痕，什么三八线，明明是“三七线”，整张桌子，他七，我三。
　　“那我是不是也要把你的书包丢出去呢？”我手缩在袖子里，攥着拳头问他。
　　他转过头，有点不敢置信地瞪我，“造反了是吧！”没说完，赏了我一颗爆栗，又不停揪着我的头发转圈，我伸手想拉开他。他像是惯常打架的人，索性把我往地上摁。身边围过来好多只脚，但只有看的，起哄的。
　　他好像越玩越起劲，点摁着我的头说，要是我边磕头边叫他大王，就放了我。
　　我被他揪着头发，脸涨得通红，四肢狂踢乱抓，死也不肯求饶。
　　姨夫虽严厉却从没打过我，阿敏哥哥不过是用书敲我的头，从幼儿园到小学，同伴有嘲笑，有故意的冷落，但从没人动手，一来我性格沉默无争，二来，也是因为我一直是老师眼里的乖宝宝，几乎每日受表扬，得最多的大红花。
　　但那天我没有选择沉默，而身边更没有老师的庇佑。
　　那时候，我忽然生出许多怨恨，恨父母为什么把我接回来，为什么把我安排来这样的学校，现在反思，那种恨里更有一种疑问，想问他们为什么把我生到这世界来。
　　揪着我头发的手突然松开了，围观的人里有叫的，有笑的，更多是笑的，几个男生指着他的裤子笑翻在地上：“赵默的短裤上印的是熊猫。”
　　等我从急痛中回过神，一抬头，看到他的脸就在头顶上方不远处，一张脸通红，奇窘无比，那要正要骂人的嘴张着。
　　“放手！”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
　　我这才意识到，方才扭打中自己无意间扯下了赵默的裤子，而现在自己手里还死抓着赵默的裤子，连忙放手。
　　他穿上裤子，转头狠狠把我推在地上，丢下一句话，“你死定了！”几步跨出去，头也不回。
　　看热闹的同学渐渐散去，却一直有人男生过来拍我的课桌，又大笑着跳开；几乎所有女生都背着我互相咬耳朵。
　　我弯腰去捡被赵默扔掉的书包和饭盒，心里的委屈不争气地从眼睛里落下来，掉在地上，啪嗒一声。难道我愿意来这里讨人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