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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VOL.14 母亲告诉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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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回去时亚希忽然急遽地倦怠下来,又不停地咳嗽,我把他扶进我的房间,让他躺到床上休息。
然后我接到蔓姐的电话,她说她还有一些重要的东西留在原来住的那个房子里,让我过去帮她一起整理。
她搬走后的房子空的只剩下一些陈旧的家具了,不知道她所谓的重要的东西还能搁放在哪儿。
她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破旧的木盒子,用手掸去上边厚厚的尘灰,打开盒子。我看到盒子里放着一支笔,一个橡皮,几块融化得只剩空壳了的巧克力,还有一枚土气的以玻璃充当砖石的戒指。她轻轻地抚摸着每一样物品,眼角的细纹柔软得像是锦缎上不慎拉毛了的丝线一样。
“这些东西我一直当成最心爱的珍宝,因为这是你父亲留给我的唯一的遗物……”
她开始告诉我她和父亲的故事,这也是我第一次流畅地听完整父亲的事。他说他和父亲是在初三时认识的,那时她15,父亲16。那时母亲的爸爸抛妻弃女,远走他乡,留下尚年幼的母亲独自照顾生病的妈妈,家境非常贫寒。但考上大学一直是她的梦想,所以她一边上学,一边在校外收些报纸杂物的去卖掉,赚些微薄的生活费,一边还要照顾母亲。她买不起文具用品,上课时都只用手画着,没人瞧得起她。那天新来的一个转校生被安排坐到了她旁边,微笑着向她打招呼,还给了她一支笔和一块橡皮,那是她第一次感到如此温暖。转校生一直都对她很好,总往她的干米粒中夹菜,帮他补习功课,收废报纸,还总是往她的口袋里悄悄地放巧克力。后来他们相爱了,但学校不同意,转校生的家长更不同意,母亲的妈妈也病死了,他们就私奔了。父亲没钱买戒指给她,就买了一个假的,并承诺一辈子不离不弃。那年母亲怀孕了,没钱也不敢送医院生孩子,在家里难产。父亲连夜跑去各家医院,跪在各家医院门口求医生替母亲接生孩子,但是却在一个十字路口不小心被一辆救护车撞死了。母亲是在如实的恶梦中呼喊着父亲的名字才生下的孩子……
蔓姐是边流泪边讲的这个故事,我听完故事,也突然泪流满面。
“诺言,知道为什么将你取名叫‘诺言’么?就是为了在你身上延续和你父亲的那个‘一辈子不离不弃’的承诺……可是对不起,我是如此爱你的父亲,以至于无法将更多的爱分给你,甚至曾将你父亲的死归咎到你的身上……”
“……所以那时你总是想方设法地想将年幼的我丢弃在街头,不是因为养不活我,而是因为憎恨我,恨我害死了父亲?可是这样对我公平么?妈妈……”
“不,不是恨,只是无法面对……”
那时无论她将我丢得多远,我都会拼命找到回去的路,因为我放心不下一个人悲苦伶仃的母亲,我甚至努力得想让自己变成一个男孩去保护我的母亲。我从未真正怨恨过她什么,在听完今次的故事后更是消尽了一切残存的淡薄的恨意,甚至徒增一份无端的自责。
我是如此深爱着我的母亲。
“不用想着如何面对,我从来都是一个人,活得很好。”
她突然将手伸进我的衣服里,小心地触摸我腰间的伤疤,她的动作很轻柔,但指上的螺纹还是如带刺的荆棘一样刺得我浑身都止不住地颤抖。这是我为母亲留下的伤痕。七岁时母亲又试图把我丢在街边,我呆滞地望着她匆忙逃离的背影,在转角的黑暗处见到几个男人蹿出来抢夺她手上的那个盒子,他们打她,撕她的衣服,她都死死抱着那个盒子不愿放手。我从不知道母亲那么珍爱的那个盒子里究竟藏着什么东西,我只知道那对她很重要,重要到超过我的命,甚至于她自己的命。我跑过去在她手臂上咬了一口,然后抱起盒子就跑,男人追着我跑来,我也试图以母亲的那份坚韧与顽固拼命地保护盒子,气急败坏的男人终于掏出刀子在我稚嫩的腰间割开两道深楚的沟壑。我看到盒子掉出我的怀抱,里边的东西散乱了一地,却看不清是什么,昏昏沉沉地死过去。
“还疼吗?”
“……不,不疼了……”
“诺言,你恨我么?”
“你希望得到一个怎样的答案?”
“我并不希望得到你的原谅……”
“所以更想方设法地让我遭遇不幸么?”
蔓姐抱住我,抚摸我的头,说:“你不是一个人在受着苦难,老天也在不断地惩罚我,将人间极大的灾厄临幸于我,因为我们是一体的啊,诺言……”
“可是这并非是我所愿意的,你知道的……”
你知道的,即使自己遍体鳞伤我也不愿意让我的母亲蒙受一丝一毫的伤害,所以那时那样年幼的我才会以初生时哺乳那般的本能,用自己幼嫩的生命去换取她所珍爱的那些冰冷而陈旧的玩物。我并不恨她,“恨”之于血缘虚缔的那份“大爱”是太过于浅薄了。
她撕开粘在盒底上的一张照片给我看——我不知道盒子里还有一张照片,照片陈旧的发了黄,但还是看得清楚上边人的脸,是年轻的母亲和一个男生,直觉告诉我,那就是我的父亲。更另我吃惊的是,父亲与牧叶希竟是如此相像,一样明净的金框眼镜,一样俊秀而儒雅的面容。照片上的他们幸福地相拥在一起,笑靥如画。
“他是你的父亲,和叶希很像是不是?”
“……所以你才会和牧叶希……”
“不,一开始是这样,但是渐渐地我明白他和你爸爸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男人,并由对相似容颜的思眷转变成了对‘牧叶希’本人的迷恋。他儒雅,温柔,豁达,虽然比我小很多,但却是个让我放心想去依靠的男人。我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重生的希望,那种希望殷切而盲目地覆没了我全部囚缚于世俗伦常的理性。虽然似乎早已过了为爱不顾一切的年龄,但是每个人都有爱与被爱的权利,无论美丽还是丑陋,无论贫穷还是富贵,无论年轻还是苍老……所以我并不为此感到羞耻。”
是的,每个人都有爱与被爱的权利,我从不企图去剥夺母亲的“爱”,我只是怕她遭受伤害,也怕她的苦难在我身上投射下双倍的阴影。
“那么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为什么还要和他的父亲结婚呢?”
“……很多事情以后你会看明白的。”
“不,我不想明白。如果是真心相爱,我祝福你们,但这无关于我的生活,这是我所能做的最大的善行了……”
“……诺言,我知道你对叶希有感情,但你认为那是爱情么?”
爱情?事实上我对这概念很模糊,我抚摸着相片时隐约对上面的父亲也有着这般强烈的依赖与钦敬的感情,或许这只是一个女儿对于未谋面的父亲最直觉性的眷恋罢了。
“我不知道,我想静一下,我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