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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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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蓝承哼了一声,愤愤地将他推开,拂袖起身。身下之人却扑了过来,紧紧地保住了他的腿:“皇上——不要再丢下侄儿一个人,侄儿不知错在哪里了……”
他看着泣涕涟涟的寂雪,声音怒如洪钟:“你就不能站起来么?”
寂雪一愣,啜泣止住,沙哑的声音浅浅道:“寂雪已经站不起来了。”
“你要再敢这么说,我让他们砍了你的腿,让你真正站不起来。”他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
小顺子扑过去搀扶他:“多谢公子了。宁公公是小顺子的师傅,不会对小顺子太严厉的。公子要是惹恼了皇上,可就不好办了呀。”
“我没事。”寂雪弹了弹袖子上的灰,忽而想起了什么,“是谁让你唤我公子的?我已被剥夺皇籍贬为罪奴,可不是公子了。”
小顺子看了他一眼:“若非皇上的命令,奴婢怎么敢……”
“哦。”寂雪垂下头,默然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奴婢扶您坐着休息一会儿?”小顺子建议。
“没事。我再走几步。”寂雪狠狠心站了起来,发觉自己经过了这一番折腾,竟恢复了些力气。
锦衣卫张指挥使惦记着这个人犯的恢复情况,便通报了声皇帝,带着御医去看他。皇上说两日不见他起色就得另图他策,今日已经是第三日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让皇上满意?皇上就算不会怪他,他心里也会过意不去。
是以他有些忧虑,忧虑的同时却又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和蔼些,那孩子胆子太小,稍微一吓就怕得要命。寂雪现在温驯的模样让他忘记了这个孩子初次来到诏狱时的那分跋扈狂傲。四年的时间很长,长到很多事情都会忘记。
“你小子还活着不,活着就给我滚下来走几步!”张允庭大步踏进暖阁中,环视四周,发现那小子还躺在床上。他大声喝问,不是因为生气,乃是纯粹的职业习惯而已。
他忖度了一番,悠悠地睁开双眼。小顺子从帷幔后面伸出头来,方才这个人走路进来的声音太大,把他吓得躲了起来。小顺子看着来人,俯身道:“回张大人的话,公子刚服了药睡下。今日下床走了几圈,恢复得还算好。”
“西域进贡的跌打药都赏了他,能不好得快么?”他大声笑道,“就知道你这小子命贱得很,好养活!”他朗声道:“宋大夫,给他瞧瞧。”
看见张允庭昂首向自己走来,寂雪条件反射地瑟缩了一下,纤长的睫毛瞬间合拢,眉头轻轻蹙起。
“慌什么!”张允庭有些恼怒,把他的手从被子里拉出来,“躲着怎么给你看病?我看你是……”威胁的话到了嘴边,忽地咽了下去,只得恨恨道:“不给我好好表现,再回到我手里,看我怎么折腾你!”
寂雪只得睁开眼睛,露出温驯的神情,柔顺地任他摆布。宋大夫皱皱眉:“将军大人也不会轻着些,他的关节又被你拧错位了。”
“本将行伍出身,哪知你们读书人这般文弱。”他不屑地嘟囔。
寂雪微微一笑:“云大夫说我右臂这里好不了了,只要稍微用力就会脱节,不是指挥使大人的缘故。”
张允庭有些赧然,随即将头偏向一边,不去理会宋大夫的眼神。
作为医者,多半是恨那些随意伤人之人的。沙场无情,杀一个人只需一眨眼的功夫;而救活一个人,有可能要忙活几个月不得休息。有些人明明已经救不活了,奈何不了亲属的泣涕哀求,尽心尽力几夜未眠,那人还是死了。自己明明付出那么多,多数时候还要受人怨怪。早知做大夫这样吃力不讨好,还不如一开始就当个杀手算了。
经过一番严密的叩诊,切脉和关节检查,宋大夫与张允庭通报了他的情况。其实他的伤也不过是些伤筋动骨的外伤,只是身体虚弱的缘故,使得他所用的饮食和药物不能起到很好的效果。营养不能得到吸收,血气运行不畅,纵使是最好的药,也只能起到一般的效果。不过相对于普通人伤口愈合的速度,他也算是神速了。
“那他可以下床走动么?”张允庭还是不放心,“小子,你说话怎么有气无力的,这几天没好好吃饭?给我吼一声听听!”
寂雪知道自己如果不按照他的话做,会有很严重的后果,连忙大喊了一声。他的声带已经损坏,喊起来格外难听,就如受着凌迟之刑的人最后发出的惨叫一样。张允庭连忙捂住他的嘴:“你给我小点声,本将又没对你怎样!”
“奴才知错。”他似乎是累极了,歪在一旁半阖上了双眸。
“他方才喊的一声,倒是中气十足。”宋大夫瞟了他一眼,“不愧是大人亲手调教出来的。”
张允庭听不出他的话外之意,只问道:“那是不是恢复得不错了?”
“这个……”宋大夫犹豫了一下,“恢复的快慢与否,还是要看他自己了。”
张允庭了然颔首,给了寂雪一个眼神。一个只有他能懂的眼神。
寂雪半阖着的眼睛瞬间阖上了。
用过晚膳,再次步入流觞阁时,他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幅场景。
寂雪一身白衣靠坐在床上,面色荡漾着病态的潮红。他捂着心口,大口地喘息,小顺子背对着自己,语气有些埋怨:“既然吃不下,为什么要硬撑着吃?吃了吐,吐完继续吃,奴婢真是拿你没办法。”
他袍袖一拂,如一阵风般略进暖阁。他看见寂雪床边的桌子上摆放着各种补气益血的药膳,多半都动过几口。小顺子细心地给寂雪擦拭着嘴角,恍惚看到他的进入,连忙跪下请安,顺便将床下的漱盂挡了起来。
目光扫过房间,他淡淡道:“吃不下就不要多吃,对你没好处。”
寂雪看看他,露出稚气的笑:“这是皇上的赏赐,奴才就算是再吃不下,也要一口口地吃下去。皇上不赏别人,单赏了奴才,若奴才不回报这份厚恩,心里过意不去。”
“何必勉强自己?”他蹙眉,“药膳虽然不全是药,过量了也有损身体。”
寂雪低下头来:“奴才以为,不吃完皇上叔叔会不高兴……”
“这是什么逻辑。”他摇摇头,在桌边坐下,“你以后也不用自称奴才,省的成了习惯,办事时改不过来。”
“哦。”寂雪微微笑,苍白俊秀的面庞微微泛着红晕。他本来就生得秀气,多年不见阳光更是让他肤色异常苍白,看起来极文弱。他笑起来很稚气,又有些腼腆,单纯的眸子看起来还是不谙世事的小孩子的样子。
“寂雪知道了。”他轻轻道,“寂雪只是想好得快一点,能快一些为皇上叔叔分忧。寂雪不知道能为皇上叔叔做什么事情……心里好期待,不知道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蓝承打量着他瘦削的下颚,突然有种想攥在手里的冲动。
“寂雪失言了。”他乖巧地低下头,“寂雪只是太高兴了。”
他站起身来:“朕告诉你,这事儿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你先好好养着,去不去的成还不一定呢。”
寂雪点点头,清脆地“嗯”了声。突然皱了皱眉,他捋起右边的袖子,用左手抓了起来。蓝承走上前,拉开他的手:“别乱抓,小心又裂开了。”
“可是……好痒啊。”寂雪小心地嘟囔。
他定睛一看,寂雪瘦弱的手臂上密密地排列着很多粉红色的图案,看起来就像一朵朵的桃花。有的桃花深深地陷了下去,仿佛里面的血肉再也长不出来了。花朵的边缘有烫焦的痕迹,有的还在流着脓水,有的已经结痂了。
“皇上叔叔,这些花样子好看吗?”他小心地抬起睫毛,“寂雪觉得好好看,他们说,这是桃花的形状。可是寂雪已经想不起来桃花是什么模样了。”
蓝承心念一动,不知为何脱口而出:“明年桃花开时,叔叔带你去禁苑看。”
说完,他不再去看寂雪的眼睛。明知是不可能的事情,为何还要给他承诺。
“现在不能去看桃花么?”
他轻笑:“现在是深秋了。”
寂雪低下头,绞着纤纤手指:“寂雪以为现在还是春天……以为再过段时日,就可以暖和起来了。”可是,日复一日的等待,等到的却永远只能是严冬。
“那年的春天早过去了。”他握住那双纤纤素手,“明年的春天还没有来,再等等吧。”
寂雪盈盈一笑,露出两个深陷的酒窝:“寂雪很听话的,寂雪慢慢等着。”
“寂雪其实……一直很听话的。”他低下了眼睛,睫毛微微颤抖。蓝承眸中有了寒光:“一直很听话?哼,听谁的话!”
见寂雪不再说话,蓝承起身俯视着他,冷笑:“你以为喊朕几声叔叔,从前的事儿就一笔勾消了么?”他拂袖而出。
暖阁里传来轻轻一叹:“如果皇上是要寂雪赎清所有人的罪……那寂雪恐怕一辈子也赎不完了。”
“那朕就要你赎一辈子。”
“皇上,如果我十日之内能恢复,您能让我去帮您做事么?”
他默默地看着寂雪,讥讽般地挑起半边眉:“如果你能做到,朕自然不会让你回诏狱。”
“谢皇上恩典。”
“但如果我告诉你,去了那里就是要死,你待如何?”他看着寂雪的眼睛。
“那……”寂雪犹豫了一下。
“嗯?”他轻轻一笑,“害怕还是反悔了?”
“那再好不过。寂雪就是死,也不想死在牢狱之中。如果能光荣的死去,之前的种种过犯,是不是就能洗清了?”
皇帝看着他:“为什么不想活着?”
寂雪苦笑着摇摇头:“寂雪想好好活着。‘好好’活着。”
“朕还有事,你好好养着吧。”皇帝轻叹一声,袍袖拂动间大步跨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