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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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姝妃一曲弹罢,收了拨子,坐在那儿不说话。皇帝蓝承看了他一眼,道:“怎么不弹了?”
“皇上的心不在这里,嫔妾也不知是弹给奏折听呢,还是弹给皇上听了。”姝妃嘟起小嘴,灵动的水眸盈盈有水光闪烁。
“今日朕心烦,的确是听不下去。”蓝承笑道,“今夜也不需爱妃侍寝了,爱妃回宫去吧。”
“是。”姝妃收了琴便走。蓝承露出一抹会心的笑容,他就喜欢姝妃敢做敢说的性子,就算故意冷落她,也不会大哭大闹。他喜欢的,一向是善解人意之人。
一枚灯花闪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蓝承从奏折堆里抬起头,揉了揉困倦的眼睛,唤道:“小宁子?”
“奴婢在。”宁公公立即应声,“皇上准备就寝了么?”
“不。带上披风,随朕去一趟流觞阁。”
宁公公抬眼劝道:“皇上,夜都这么深了,明日还要早朝,这会子已经睡不了多久了。皇上若想知道那位的情况,奴婢愿意代劳。”
“朕要亲自去看看。”他的话不容置疑,宁公公也不再坚持,转身去取披风。
夜里寒凉,流觞阁却很暖和。这本来就是一间暖阁,处在套室的最里面,只有一扇窗户,平日都封得很严实。这里灯光本来昏暗,因为御驾至此,又添了几盏灯,一下子亮堂了起来。
他几乎认不出床上静静躺着的人影,怎么也不能说服自己这个干干净净的少年就是前几日见到的那个肮脏邋遢的老囚犯。蓝寂雪恬然地睡在床上,睡得很安静。近看,他的身体被白色的纱带一道道地缠裹着,手臂和腿上都缠着夹板。纱布下隐隐可见一道道狰狞的伤痕,血迹已被擦拭干净,看起来没那么触目惊心了。
被子被掀开的一刻,蓝寂雪已经醒转了。他本来就睡得不熟,伤口上不知被上了什么伤药,愈合得很快,有些地方还在疼,有些地方已经开始痒,冰火两重天之下还能睡得香的恐怕也没几个人吧。
他没有睁开眼睛,皇上也没有什么动作。迷迷糊糊的有人吹熄了灯,身侧有人睡了上来。那人的动作极轻,他睁开眼睛,入目一片漆黑,除了绝望什么都看不见。
曾经他无数次地绝望过,睁开或者闭上眼睛,看见的都是无穷无尽的黑。仿佛一个不会凫水的人被放在湖心的一条凿了个洞的破船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水没上来。日复一日,他在恐惧中盼望着解脱。
一千多个在黑暗中流放的日子里,他从没有试图企盼过光明。唯一的企盼,不过是能早点解脱。他还很年轻,他知道自己不想死,尽管他就算想死,也死不了。求生欲是一柄双刃剑,让人宁愿痛苦地生活在世上,哪怕千疮百孔,哪怕身败名裂。
“公子可以试着下床走几步了。”说话的是这里的一个小内侍,长得白白净净的,说话声清脆温和,看起来很好相与的样子。
蓝寂雪试着动了动手指,转了转手腕,胳膊却使不上力气。没人举鞭子对着他,他也没了一下子从床上蹦下来的勇气。他还是努力地抬起头,将上半身的重量压在手肘上,用力盯着自己不听使唤的双腿。
小内侍笑笑:“公子定是在床上躺久了,所以一下子下不来。”他走上前,抓住他的脚踝拖到床沿上,“宁公公说,如果您今天还下不来床,恐怕会有麻烦的。所以吩咐小顺子一定要扶您下床走动几步。”
他挤出一个暖意融融的笑:“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
“公子唤我小顺子吧。”小顺子脆生生地道。
“嗯。”蓝寂雪狠狠心,突然用了一下力,终于坐了起来。两条腿垂到了床边,还是没有任何感觉,看来果真是躺得太久,身体都麻木了。他使自己竭力露出温和的笑意,道:“我叫蓝寂雪,认识你很高兴……你是我这四年来第一个知道名字的人。”他没什么力气,为说完整句话都喘了好几次气。
小顺子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他默默上前,搀扶起蓝寂雪。双足刚触地,万千银针扎如的感觉让他忍不住暗哑地低呼起来。直立的形态扯着刚刚长好的皮肉,一道道或深或浅的伤痕纷纷绽开了红唇,充满恶意地朝他露出讥讽的笑。细细的血丝沁染着白色的中衣,仿佛珍贵的绣花纹络。他一步一步努力地朝殿门走着,普通人十步的路程,他不知挪了多少步。
蓝寂雪暗自恼恨自己的没用。小顺子谨慎地扶着他,他虽然比蓝寂雪矮上一个头,扶起他却毫不费力。手中的这个人实在太瘦弱了,纤弱的手臂如柳枝一样可以随意折断,全身上下一点结实的肉也没有,摸起来就是一副骨头架子。他想起之前看过的他身上的那些伤痕,不知为何还会有人忍心这样折磨于他。
“小顺子,你不要扶我了,我自己走。”蓝寂雪推开他的手,“我不能这样没用,我只能靠他活下去。”
“可是公子你……”小顺子不知他为何有那么大力气可以将自己推开,所以吓得没敢再勉强。蓝寂雪努力地向前走着,背影看起来像是一个刚受过严重打击的人,那样形销骨立,失魂落魄。
毫不意外地,他终于摔在地上。没有哼一声,只努力地想要站起来。小顺子伸出手,想扶他却又有些犹豫。二人的姿态就是如此纠结,若有人在他们背后看着,或许会以为是小顺子将他推在地上。
此刻偏偏有人站在后面看到了,而且不是别人,正是大齐的帝君。小顺子感觉到身后冰冷的目光,回过头去,连忙俯身叩首道:“奴婢不知皇上来此,还望皇上恕罪。”
“你做的不错。”他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蓝寂雪,目光中的意思很明显,“居然胆敢推他,胆子倒是不小。朕该如何赏赐你体贴朕意呢?”
小顺子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连连叩首:“皇上明鉴,奴婢不是有意……不,不是奴婢……”
“你自去安总管那里领罚吧。”皇帝不耐地挥手,不愿与他多说。
“皇上不要怪他,是奴才自己不小心。”寂雪回过头来,眸中泪光盈盈,“奴才想着,要是能早些自己走路,便能早日替皇上分忧了。”
他想起来,这个人已经被剥夺皇家身份,贬为奴婢了。所以就算这自称很刺耳,倒也说明他还算懂礼。
“真的?”他走到寂雪的身前,明黄色的袍裾扫到他的手背。寂雪抬头望了一眼,他的身形是那样高大威严,而自己俯伏在地,仿佛在参拜一尊居高临下的神像。
这样的情形似曾相识,而当事的两个人身份却已经完全颠倒。
“奴才不敢欺瞒皇上叔叔了,再也不敢了。”他泪光盈盈,仰头看着他,低首吻着他的袍裾和龙靴。他吻得很生硬,啄米一般,他脚上有些发痒,一大股鸡皮疙瘩的浪潮自脚背蔓延上来。他退开一步,寂雪依旧生硬地吻着他足前的一方土地。
张允庭究竟是如何把他这个骄傲的侄子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他莫名的气闷,拂袖蹲了下来,伸手扼住足下之人的脖颈。
“皇上?”寂雪稚气的脸流露出惊惶,却转而天真地一笑:“皇上别脏了手,容奴才先将脖子擦擦。”
蓝承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怒极反笑:“你疯了?能不能正常着点?”
寂雪温驯地扭动着身子,下颚轻轻摩擦着皇上有力的手。他低下头来:“奴才任由皇上处置,怎么都行。只求皇上不要丢下奴才,不要再丢下奴才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