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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再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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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后我又回到了树妖称霸王的日子,每天逗逗鸟儿捅捅蜂窝,或是把树枝编在一块儿当秋千荡来荡去……但我之前说了,我命里怕是和钟棋犯冲,悠闲日子没过几个月钟棋又来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只是这次没有别人,就他一个人。
你没看错,这人胆儿还挺大,一个人也敢来这小破山露营,来露营就算了,还趁没人在就爬树。都爬我家来了,他这是来这返璞归真体验类人猿的生活了?
就钟棋那小胳膊小腿,还没爬上第一根树干就已经蹭破了皮,但他像是铁了心要爬上树,不管不顾地爬到我旁边这根树干上,又颤颤巍巍站起来,冲我一笑,应该不是冲我笑,只是我恰好挡在他面前而已。只见他掏出相机,对着我身后的景色拍了几张照片,我回过头看了看,他想拍的应该是对面已经变黄的山吧?
是了,秋天到了,红红黄黄的树叶交叠在一起,确实赏心悦目。我干脆坐下看风景,不再管身后的钟棋。他拍了几张后也不拍了,也坐在树干上看对面的山。
又过了会儿,太阳下山了,本就在树下天色暗得更快,但对面的山却更红更漂亮了,我又听见几次拍照的声音,钟棋好像也终于心满意足,慢慢爬下树回到地上。
有了上次的经验,钟棋生起火来毫不费力,还从硕大的背包里掏出一把小折叠椅,坐在火堆旁,看着这棵树发呆。
这座小破山虽然没有豺狼虎豹也没啥野猪野狗,但对普通人类来说仍然是个危险的未知地,我不知道爱情的力量大如斯,能让这么弱小的人类愿意独自前往险地,只为故地重游。我如果是个女妖,一定能为钟棋的情深鞠一把泪,可惜我是个男妖,不感动也无法理解。
之后几年,钟棋每隔几个月就要到山上来露营一次,像是看准了我常坐着看风景的地儿,每次来就要爬上树坐在我附近,有几次还刚好坐在我旁边,我冲他挥手也没用,他看不见我,也感觉不到我的存在。有时候看日出,有时候看日落,有时只是望着对面因四季变换而不断换颜色的山。
他从不说话,我也无法得知他和那个喜欢的人到底怎么样了,只是每次离开的时候,他都是笑着的。但在我眼里,这样的钟棋更可怜了些,他无疑还在苦恋,不然也不必隔上一段时间就来这故地重游一个人沉浸在回忆中。我还是无法理解,人类的爱情,仅仅拥有回忆就够了吗?
不论怎样,我已经习惯隔三差五就能见到钟棋,哪怕他恰好坐在我身边,我也没有丝毫不适,知道他看不见我,我坦然得不行,有时候还会恶作剧——拍他的肩膀或是拽一拽他头发。他虽然没反应,该是怎么样还是怎么样,但我却乐此不疲,觉得这样的恶作剧非常好玩,在他身边笑个不停。
钟棋有时候也会笑得很开心,或许是想到什么好事了吧,不过五官略显阴柔的钟棋真心笑起来倒很好看,尤其是当阳光透过树叶停在他脸上的时候。
没过几年,钟棋没办法再来树前露营了,因为这座山头被人类规划成风景区,又在山上种了好些银杏,为了让人类在秋天的假期里有个名头外出旅游,我对这里即将被旅行团占领的可能不胜其烦,揪秃了一整根树干,钟棋什么时候来的树下我都没发现。
直到他开口说了句:“你还会在这的对吗?”
他这是担心这棵树别被人砍了去?怕他再没能故地重游回忆往昔?距离他第一次来这已过去八年,除了那次我见过他喜欢的那个男生,之后见到的就只有钟棋一个人,不管那个人是不是还和当时的女朋友在一起,钟棋和他似乎都没可能了。有可能的话也不至于过了八年还什么都没发生吧?
我见过的人类比在座各位吃的米还多,有的人就是能今天失恋明天就和别人海誓山盟,有的人却执着得可怕,守着一点点回忆也甘愿孤苦好多年。很遗憾,钟棋是后者。他爱的是不被世俗接受的同性,爱的是不可能爱上自己的好哥们,这简直是苦上加苦。
可惜我不是女妖,当时的我更想为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好地方撒几滴眼泪。
钟棋脸上的哀伤也传染给了我,我俩一个在树上唉声叹气,一个在树下唉声叹气。我恶作剧地想,虽然我俩叹气的原因不是同一个,但我俩还真像一对被迫不得不分开的怨侣。只是这怪异的脑补,只有我自己知道罢了。
不到一年时间,风景区就已经被开发完成,只要人类想,开发时间还能更短。
因为没办法再露营爬树,钟棋来得更勤了,有时是人少的时候来,有时赶上人多热闹得不行,没办法爬到树上看风景好像让钟棋很苦恼,每次来都眼巴巴地看我或坐着或站着的树干,要不怎么说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好地方呢?就说这周围几十颗树吧,还真就只有我在的这棵树上风景独好。
不仅从树上看出去的风景好,光是这棵树本身,在我的影响下也好看得超群,瞧瞧旁边都是什么歪瓜裂枣,大自然鬼斧神工的名号都被他们丢光了。
当然我也该庆幸,我所在的树不在山脚下,不在风景区门口,不然我也成了许愿树,挂满人类无聊的愿望。除了一些对日出日落狂热的人类,甚少有人会在这附近停留太久。比如钟棋,不能露营赶不上日出,他就对日落着了迷,每每过来总要看完日落再往回走,还养成了没次走都要带走一片树叶的习惯。
人类对于保存某些东西当做纪念品这件事我也早已见怪不怪,没有风景区的时候树叶石头照片都能算人类来过看过的凭证,有了风景区就更方便了,一水儿的纪念品商店任君挑选。
钟棋每年都来,像和谁约好了似的,不过每次他都是一个人来。或许是我太好奇人类能为虚无缥缈没有回报的喜欢坚持多久,虽然很烦来这游玩大呼小叫的人类,但我还是没搬家,就想看看钟棋什么时候是两个人来,或者不来了。
最近几年他来的次数变少了,好像得了很重的病,整个人老了许多,头发也渐渐全白了,看着和他的实际年龄并不相符。但即使这样,他还是一个人来,一个人走。
哦对,有次他还对着树说了句话:“你还是那么年轻。”
我坐在树干上有些无语,这不废话吗?只要树不被人类砍掉,它能存在很久,况且四季轮回得那么频繁,即使在冬天叶子掉光光来年春天也会长出新芽,又变回郁郁葱葱的样子。
不像人类,活着的每一天,都是生命中最年轻的一天。经历四季轮回,却没办法在下一个春天重返青葱岁月。
或许是因为人的生命总有期限,古往今来的人们才对延长寿命这件事那么执着,有的人甚至想长生不老。长生不老,那不就成了妖了?像我这样,活了这么久,已没有什么事让我觉得新鲜有意思,不知道还会活多久,其实也挺无趣的。
我又想起钟棋那句话,人类的衰老的确给他们带了诸多不便,身体不如以前灵活,眼睛也不如之前明亮,是无力的感觉吗?也许吧,但我也无法感同身受,无所谓了。
五个月前,钟棋又来了,这次他的身体看上去比之前更糟糕了,仍然是一个人。虽然身体状况已大不如前,但他似乎心情挺好,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放下了一样,还是站在树下看着我坐着的树干,边看边流泪。眼睛在哭,嘴巴却是笑着的,边笑边冲我挥挥手,“下一次,希望我能早点认出你。”
这让我有些懵,不知道他是对这棵树说的,还是借由这棵树对自己年少时爱过的人说。
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有来过,我猜他再也不能来了。
我彻底回到一个妖的生活,在树上打着哈欠看人类来来去去,又过了一年,对面的山头变回钟棋最后一次来这时的颜色,满山都是青翠欲滴的绿,好看得很有生机。我起身离开那棵树,开始新的旅游。
不知道你们还记不记得,我说过,举一反三也有举一反三的坏处。
这让身为千年老妖的我真的很没面子,我去了很多挂满红绸的树,做了件妖生中最羞耻的事——
为一个人许愿,替他求姻缘、求健康还求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