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老妖》八千都

1、初见

　　我是个千年老妖。

　　这个称呼在你们人类的语言里不算什么好词儿，那我换个说法吧，我是个千年老树妖。你们可以把我理解成一棵树。
　　你们不用纠结我究竟有没有一千岁，毕竟活了多久我自己都算不清。

　　只要活得足够长，傻子都能修成高级妖，何况是我这样善于举一反三的天才妖。不过善于举一反三也有坏处，坏处等会说，先说好的吧，修为到家的树妖就能任意选择一棵树寄居，只要我高兴我就能凭意念住在任意一棵树身上，约等于你们人类喜欢的旅行。

　　五十年前我来到现在寄居的这棵树上，起因是这棵树的视野好，除了能看见层层叠叠的山峦，还有永远冷冷清清的孤月。最重要的是，这里还没被人类开发成风景区，满山的石头虽然形状怪异，却没被人类硬套个讨喜的名头。你们也知道，人类有多爱给石头起名字编神话故事吧？而在风景区的树往往只有一种下场——浑身被挂满红绸，承接人类千奇百怪的愿望。

　　我活了这么久，许愿树见多了，人类的愿望也早就听腻了，无非就四种：求财、求姻缘、求健康、求财+求姻缘+求健康。没新意。

　　不过，最近我可能又要搬家了。

　　大约三十年前，有一群人背着包来到这里，其中还有人扛着像大炮一样的玩意儿对着全是树的山一顿猛拍，又找了块空地——我家门口，哦不，我树的不远处，支了个帐篷，打算在这住一晚，清晨起来看日出。

　　其中有个叫钟棋的男生让我印象深刻，原因无他，因为他对着我，对着我寄居的这棵树，撒尿了。

　　虽然我早已长命千岁有余，也早已过尽千帆见多识广，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泡尿给吓得跳上了树干。忘了说，修为高的妖早就有了人形，只不过人类看不见，我们也无法离开树而已。如果你现在好奇我的人形长什么样，我只能告诉你，我很帅。

　　钟棋尿完后还对我说，对我寄居的这棵树说，今天辛苦你了，好好享用给你的肥料。
　　我可去你丫的吧！我气愤地回了一句，但他听不见，又转身和随行的朋友一起生火做饭去了，徒留我一妖站在树干上气得揪掉好几片树叶。

　　因为钟棋对我的大不敬，我也格外关注起他来。他们一行5人，3男2女，有一对情侣，还有一个女生暗恋钟棋。那女生暗恋得并不明显，但我活了这么久，什么看不出来？我还看出钟棋喜欢那对情侣中的男生，是的，钟棋喜欢着他自己的好哥们。

　　这个发现让我对钟棋更感兴趣了些，虐恋什么的我最喜欢了。尤其是，男生喜欢男生，在人类世界里，还并未被大众所接受。可以看出钟棋喜欢的男生对钟棋一点儿旁的心思都没有，就只把钟棋当兄弟而已，人一颗心扑在自己女朋友身上变着法儿地想逗女孩开心呢。

　　可怜了钟棋，爱而不得不说，还要被暗恋他的女生不经意地试探和靠近，更可怜的是他喜欢的人还来劝他试着去接受那个女生。这可不是我看出来的，是他们自己说的。

　　“钟棋，你觉得小雅怎么样？我女朋友说她暗恋你很久了，让我帮忙撮合你俩，这次出游可是特地为你俩准备的，怎么样？你考虑考虑呗！”
　　“不怎么样，我对她没意思。”
　　我对你有意思。我坐在树干上看着他俩在下面说着悄悄话，默默帮钟棋补充了一句。
　　“别急着拒绝，先相处看看啊，感情都是处出来的，相信我！兄弟~”
　　“再说吧。”钟棋挥开搭在他身上的手，皱着眉往另一边走了，说是要再去捡点树枝回来。

　　太惨了，我不禁真心可怜起钟棋，相信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被喜欢的人介绍女朋友了。我又把视线转向忙着烤肉的一边，打量起钟棋喜欢的男生来，长得算是周正，谈不上帅，但是笑起来很阳光，很容易感染人。反观钟棋，虽然长了张小白脸，但却阴柔了些，看着还有股子傲劲儿。

　　啧啧，也就是不懂事的小女孩才喜欢他这款吧。

　　没多久，钟棋回来了，身后跟着那个叫小雅的女生，两人都抱着些干树枝，刚一起出现就被其他人打趣是不是偷偷约会去了，钟棋冷着脸没解释，倒是那女孩满脸通红替他解释了半天。

　　我晃着腿看好戏，忍不住嘀咕了句，真是个傻姑娘。我这刚说完，钟棋就回头往我这看了一眼，臭小子，又给我吓了一跳！我忍不住掰了一根树枝朝他扔了出去，可惜没打中。

　　请大家相信，我一千来岁，是个很成熟的树妖，只是那天不知怎么偏和钟棋犯了冲，总能被他激怒。

　　第二天，几人早早就起来，来到空地的另一面，等待日出。看他们个个都又困又期待，我也来了兴致，跳到树的顶端边打哈欠边撑着眼皮。

　　日出日落到底有什么可期待的呢？我活了太久，见过太多或普通或惊艳的日出日落，它们在我这早就没有了惊喜和意义，就像层层叠叠的山峦和冷冷清清的孤月一样，就是最平常的物，也只是最平常的物而已。

　　可在人类眼中，再寻常的大自然现象也总有其不同的意义，他们愿意跋山涉水只为看一场日出日落，也愿意身处险境等一场最佳视角的流星雨，更愿意相信某一棵树某一颗星能帮自己实现愿望。人类真单纯。

　　就在那群人惊呼兴奋举起手机拍照留影时，太阳已经露出半个身子，好嘛，无聊的一天又开始了。我站起身朝钟棋他们那边看了看，他们正在合影，其中一个人举着一根类似于长树枝一样的东西，几个人的头挤在一起。

　　钟棋好像对拍照并不感兴趣，和他们一起拍了几张合影后就拿出相机主动帮他们拍照，其余几人背对着我摆出不同的姿势，钟棋站在他们面前，眯着眼举起相机对着我，要不是隔得足够远，我都要怀疑钟棋拍的是我身处的这棵树了。

　　一行人看完日出后又回帐篷里睡觉，我也换了根树干躺着，为了不那么无聊我给自己的目光找了个歇脚的地方——这棵树上第四个鸟巢，有两只幼鸟刚破壳没多久，叽叽喳喳叫着怪好听的。

　　只是我没能欣赏多久，就被钟棋这家伙打扰了，他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鸟巢，好像比我还喜欢那鸟叫声似的。我有种宝物被人发现后还觊觎着的不爽，起身坐在树干上怒视他，又冲他挥了挥拳头，他当然没反应，只认真盯着那鸟巢，边看还边笑。

　　我从他脸上的笑里看出了几分得意来，好像是什么好事得逞了一样，活了一千来岁的我又被这个小毛孩惹怒了，站起身使劲摇了摇他头上的树枝，树叶哗啦啦落了他满头我才觉得气顺了些。

　　钟棋并不恼，压根儿也没意识到有妖在恶作剧，把落叶拂开后抬头看了看自己头上莫名摇晃的树枝，低头笑得更厉害了。人类也太单纯，太经不起打击了，情场失意就疯了，这是悲极生乐？

　　本以为中午过后他们就会收拾东西离开，哪想钟棋喜欢的男生又提议接着住一晚，看场日落，明早再下山。我听后白眼都翻上了天，为了撮合钟棋和那女生，这人真是什么鬼话都讲得出口。让我差点丛树枝上滚下来的是钟棋竟然没反对，也是，他或许巴不得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多做一些特别的事，比如看日落看星星看月亮什么的。

　　坠入爱河的少男少女都这样，何况钟棋这虐恋又比普通人要艰难许多，本过来妖都懂。

　　人类究竟有多爱拍照啊，日出拍一回日落了又拍一回，我看钟棋主动帮大家拍照是为了多拍一拍他喜欢的人吧？这一天和往常的日子多少还是有些不同的，至少让我围观了场虐恋情深，哦不，两场，还有那傻姑娘呢。

　　不用看日出的人类起得比猪还晚，除了钟棋。

　　他倒是起得够早，还用相机的拍照声把我吵醒了！我不是和这小子犯冲，就是我命里有他这一劫。无法理解日出日落有什么好拍的我，更无法理解在人类眼里，身下这样一棵普普通通的树有什么值得一拍，拍完看照片的时候还觉得可惜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要离开这里，想在离开前多拍些照片记住这里？记住和自己喜欢的人来过的任何地方？我还是不懂，但我感受到钟棋心里的难过了，他看着我身后的树轻叹了口气，又伸出手摸了摸树皮，要哭不笑的样子仿佛在对这棵树告别，走之前还在地上捡了片叶子小心地夹在钱包里。

　　我看懂了这个动作，人类的钱包里总会放着和亲人或爱人的合照，钟棋这是寄情于树叶了。这倒霉孩子，情路也太坎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