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回江琊》猫头鹰和苹果

1、第 1 章 世风日下啊

　　天盛殿京，元二十一年。休养生息，风调雨顺，但是就像日光照不到的缝隙处潮湿木板中生出的蛆虫，这其中的暗流涌动又有谁知晓看破。

　　翠英山
　　流云翻转，此时正是入春时节，山间的大雾顺着寒风层层叠叠的笼罩起蜀山，天早已大明，而太阳却始终不见出头。却看这边，疏阔错落的红木建筑凌驾于高山之中，这雾气平白添加了几分仙气缭绕，不知者以为误入了人间仙境。
　　长居于此的农户都知道，这远远望过去精美雅致的建筑群正是川蜀之地无人不知晓的世家武学高明之派，衡阳盟的坐落处。其兴起初期曾试用的独门暗器阴狠毒辣，专攻人之弱处，让人防不胜防，且传里不传外。衡阳盟这些年作为名门大派却鲜少参与江湖纷争，充满了神秘色彩，多遭小人诟病。其家族在如今盟主若城中的带领下以独善其身为准则，不愿过多参与江湖争端，因此天元十一年，举门迁徙至翠英山。至今少所出。

　　精巧楼阁，一女子身穿白净素衣，腰间缠绕娟秀淡金色绑带，绑带乃蚕丝所制，这翠英山本就终年寒风不止，女子身形一晃，这绑带缠绕在一起，女子便忙着去解。
　　正从这来来回回的绑带结找到出口，旁边又飘来一小女子，淡眉浅笑，凑近耳边，低语到：“你瞧。”
　　哪儿？
　　那儿。
　　双目交换已了然。女子解开绑结，轻轻推推旁边的女子：“去把披风拿来给盟主穿上，入春时节，可万不好得了风寒。”
　　她小心翼翼地垂眸看向若善。不知为何，她仿佛能看到若善年轻气盛、桀骜不驯的少年风骨，可她知道，衡阳盟的所有弟子都知道，盟主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连门客都苦心规劝盟主静心调养身体，万不可劳心费力。可盟主却越来越喜欢迎着寒风站在这苦寒的训诫石之上。
　　女子是衡阳盟一普普通通的女弟子，平日素未和盟主近身交谈。今天适逢祭祖之日，特意来到山顶寻流彩琉璃丝装点龙雀街市。衡阳盟高手如云，性情或刚烈或阴险者也不是稀少之辈，可全门上下对着看似性情温和没有攻击性的盟主惟命是从，俯首听命。她更是不例外。此时，她静静地望着，突然平添了一些孤勇，她走向前去。
　　“盟主，天凉......”细弱的声音连蚊子都能轻易盖过，可这短短的话语仍没能全然吐出。
　　若城中视线仍不无所动，紧紧地看着远处。只是缓缓地抬起左手。
　　“您在看什么？”
　　风吹起了二人的素净长袍白衣，另一女子从远处匆匆走来，手中抖了抖黑绒披风，正欲披上。此时，两女子听见若善似哀叹似释然的自语：“天，变了......”
　　江琊郊外
　　山中雾气被风吹散又弥漫起来，江琊城外，翠英山下有一林间小道，是城中猎户通往郊外打猎的必经之所，说是小道，那可是四通八达，荆棘丛生，走在这条路上，你不仅要防备突然冲出来的不知名野兽，还要小心荆棘划破你的小腿，这条路，三月半年也见不到一个活人。
　　可是今日却稀罕得紧，伴着一声凄厉的人的惨叫和尖利的鸟鸣冲上云际，只见一黑色长袍男子和身着一身白色金羽纺绣的男子，和仰躺在他俩中间欲哭无泪，欲喊无声的可怜猎户。
　　这猎户本是今日特意来这翠英山上打一些稀有猎物去市场上换酒钱，谁知光顾着看脚下的路，突然头顶上飞下来两位天外来客。猎户慌乱中被自己的弓箭绊倒，只能惊恐无助的呆呆望着上方悬着的两把剑，自己虽以弓箭为生，但看这两把剑的做工、材质非比寻常，其主人绝非等闲之辈，于是不敢动，更不敢跑。可要命的是这二位不仅从出现到现在一直是用各自的剑指着对方，互不谢力，眼睛还死死地盯着对方，最关键的是还一言不发。
　　受不了了，猎户在这死寂的沉默中耗尽了耐心，他决定说点什么让场面不至于太过尴尬。
　　“各...各位大......大侠，小人我...我就是一普普通通、本本分分的猎户，我家四代打猎，从没干过那等丧尽天良之事啊！各位大侠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小人我...不...不...”
　　“消消气，两位大侠都消消气，有什么话咱们不能...不能坐下来好好说呢。”
　　猎户看向黑衣男子：“对不对啊？”
　　扭脸看向白衣男子：“大侠？”
　　黑衣男子黑纱半遮面，只露出一双明眸，这眸子不熟悉的人第一眼只觉得如三岁孩童般的天真无邪，可只要稍一知根知底，总能感到其中藏着掩饰不住的流氓气息。这黑衣男子心中暗暗思忖：“我跟这小子萍水相逢，无冤无仇，这小子这么猛追我，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不行，不行，自己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就轻功还是脚底抹油地时候锻炼出来的，这白小子，一看就功夫远在我之上，这会儿说什么都是自找麻烦，我好歹也是武学大师杨清玄座下第十八代弟子的第三代关门弟子的关门弟子江梦阳是也，得赶紧溜之大吉！”心中打定了主意，便开口说道：“这位大哥...言之有理，我觉得可行，不如我数到三，咱们一起放剑，何如？”
　　白衣男子眼色微微一动。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啊，君子一诺，驷马难追！”
　　白衣男子紧紧咬住了牙齿，嘴唇的轮廓也变得愈加清晰，只是这眼神仍不敢有丝毫放松。可是身形却微微一顿，似乎已有放剑之意。
　　黑衣男子目光一亮，黑纱下的嘴角细细地扬起了小小的波澜。
　　“我数啦！
　　三！
　　二！”
　　黑衣男子和猎户一起喊出：“一！”
　　剑风一晃，二人果然齐齐放下了剑，猎户被这宝剑锋芒迷了眼睛，正欲抬手遮眼，一口气还没倒上来，黑衣男子右手持剑，左手抓住猎户后领，拎了起来，直直甩入白衣男子怀中，转身便往翠英山深处逃去。白衣男子晃了一下堪堪站稳，似是有些气急，顺手一推，可怜的猎户又重重摔回了原位。一口气堵在胸口，只得细细吐出一句：“世风日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