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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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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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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不对劲。”歌舞场外,一个声音在帘幕后低声说道。
“公主?元和公主?元和自幼任性,性情乖张,不必在意。”
“不对。事情还是有些不对,宫中贵主我见的多了,深宫妇人绝不是公主这样的。一个深宫妇人,怎么会到天龙苑中起波澜?”
“那恐怕该烦心的是陛下,元和公主与宁王从小一同长在太后膝下,兄妹情分非比寻常,只怕此番是想要查查宁王坠马的缘由。”
歌舞场中一阵鼓乐急促,另一个声音因此停了停,片刻之后方继续说道,“但愿如此。只是一个深宫妇人不但对边将请马的事感兴趣,还撤走了尚乘局八个最得力的内监,几乎调空了咱们的心腹,我还真是有些佩服大人的稳如泰山。这八个内监都在要职肥差,一旦空出来人人都觊觎,少不得要被士人外官夺走大半职位。什么样的深宫妇人能在谈笑之间拆了我们在天龙苑的大半根基?大人等着看吧,今年年底边将进京述职时,断不会似往年那般殷勤你我。虽不知为何,我看得出元和公主盯上了天龙苑,除非陛下不再信任公主,否则天龙苑再向各府军送马的时候,她必定敢伸手干预。咱们再想依仗军马供给来左右外将,恐怕就不能像现在这么容易了,在军方的影响会一日比一日少。大人,您倒是说说,什么样的深宫妇人能有这样的眼光和见识?别说长安的公主了,就连诸州军府的将军们自己可能都未真正察觉,她是怎么察觉的?我们经营了十年的基业,就等着被公主掀翻?”
帘幕中静默了许久,一时只有琵琶弦音嘈嘈切切,半晌之后那人问道,“依你之见,是何人在背后指点公主?”
“大人,我已经说过了。公主,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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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三刻,紫宸殿中,穆景洪正在写一封长信,他先写好了,又甚为认真地重新誊写了一遍。穆景洪极善隶书,这一封信又是格外加意写好的,只是不知不觉减了平日的雄厚奔放,多了些飘逸疏阔。他拿起来又看了一遍,这才加盖了手边的汉印。
栾海一直在旁边看着,不觉念出了印上的四个字,“风、司、马、印?陛下已经是皇帝了,还用这印吗?”
穆景洪的手都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瞪他,“这四个字是——军司马印。你认字吗?你倒是跟元和公主一样睁眼瞎。”
“这是军啊?”栾海讪笑着,“这确实是像风,要不然能连公主也认错了嘛。陛下用了这印,必然是给苏翰林写信了,他还不回京么?”
“这几日暑气褪了不少,想是快要回来了。”穆景洪说道,将印妥当地收好。
栾海好似放心不少似的说道,“回来就好,那就有人陪陛下聊天了。陛下也不用写这么长的信。”
穆景洪一边将信折起来,一边蹙眉说道,“是好,我就不用听你这么不中听的话了。”
栾海琢磨了一回,没太明白自己这话为什么不中听,索性算了,又问出了自己方才一直琢磨的事。“陛下,元和公主为什么跟天龙苑结那么大个梁子?今日什么人得罪公主了吗?”
“你问我,我也不算知道。锦林……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她了,不过她从小聪明能干,行事有主见,很少跟人商量。她到底在忙些什么,不到一定的时候是不会对我说实话的,不过等到了时候也就看的出来了。”
“陛下很信任元和公主。”栾海问道,说出口的话里却没有疑问。谁都看的出来,皇帝十分宠信元和公主。穆景洪没有说话,他却忍不住想问,他一向话少,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不过在能说话的人面前,他一向都直来直去,“今日我就听见内监们议论,说公主是因为宁王坠马的事,去找天龙苑算账。以前没算帐是因为天龙苑不该她管,如今绕着圈能管上了,就去出了气。”
穆景洪总算把信封好了,“那就让她出气。”
栾海怔住了,懵了半日说了一句,“那不好吧。”
“不过是个小女孩,娇生惯养长大的,总不会有什么大恶之心,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企图。我就这么一个妹妹,不愿意亏待她,也不愿意她受委屈。咱们在鄯州拼杀的时候,偶然也说过,一刀一枪地拼下去,至少家里人是平安的。”穆景洪随意似的说着,栾海听在耳朵里却禁不住唏嘘不已。
“那时候也没想到有今天……”他说完觉得不对,倒把自己噎住了。
穆景洪没理他,继续说道,“那时候朝不保夕,没想过太多,也没顾上太多。”
栾海犹豫了一下,不知不觉口气换成了当日在鄯州的时候,“属下一直不明白,当时先帝和太后为什么对您问都不问,毕竟是亲生的儿子,哪能那样呢?几次鄯州危急,先帝都不急不缓,到了后来连赤勒延汗国都知道围鄯州的皇子也没用了。”
穆景洪抬起头看着他昔日的副将,“我认识你都有十年了,一直就在琢磨一件事,你怎么就能说话那么难听呢?哪壶不开提哪壶,你回回都找的准啊!”
“属下不平也有十年了。宁王监国的时候,手都伸到鄯州来了,调兵要管,运粮要管,差点没把我们都葬送在那里。说句不中听的话,那年他要不是自作虐摔断了腿,咱们都挺不到年底。到现在我都不知道宁王到底是忌恨兄弟,还是自己发疯病。话说话来,他要是连当时的陛下都嫉妒,那也是在发疯病。即便是公主,任凭陛下如何宠爱,当日也不曾有只言片语送到陛下处。”
“那又如何,比起在长安,兴许我更喜欢在鄯州。锦林又太小了,那些事跟她都没有关系。”穆景洪望着烛火沉默了一阵子。
就在栾海以为皇帝不会再说话了,他也该去外头查查侍卫们的岗的时候,穆景洪突然开口说道,“锦林小的时候,出了一件事,是我少年意气,处事不周,结果吓坏了她。她当时受了很大的惊吓,高烧不退,一直说胡话。太医束手无策,只说公主高烧再要不退恐怕就要痴傻一辈子。幸亏当时是在九重宫,天缘凑巧有个无量山来的采药道士误入猎场,辗转被荐到御前。据他所说公主之症在于心,只要忘了便能解开心魔。父皇本不信和尚道士之言,母后却不肯放过一丝希望,就叫那道士试试。道士作法之后,锦林果然退了烧,待醒来以后也果真不再记得到猎场来的事。母后怕公主看见我再想起这事,便不许我那段日子再到她宫里去,我本就养在别处,从此就很少能再见到母亲和妹妹。父皇自然也为此事震怒,要多磨砺我的性子,可惜我少时不能领悟父皇的苦心,接连几件事情忤逆了他,后来被送到鄯州也无可说。不过我一路行来,这些事并没有一件后悔的,唯对妹妹有所亏欠。好在事过多年,她已经平安长大成年,幼时之事想来也都算过去了。”
栾海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很是思索了一阵子,低头憋了好久,才吭道,“陛下真是的……自己不得父母宠爱,还想着别人……陛下到鄯州的时候也不过才十五岁,那么小的时候做事对了错了又能如何?”
穆景洪站起身来,在殿内踱了几步走到窗口。距离新月出现还有几日,正是夜来最黑的时候,以前每到这个时候,都是鄯州城最紧张的时候。静夜里猛听见战鼓自祁连山中传来,就知道蛮族又趁夜袭击了不知哪一处谷口,很多时候他们根本没法知道这是一小股蛮兵骚扰,还是大军压境。无月的夜里,自鄯州城里出发去接应的先锋军,永远吉凶难测。
他从无月的夜空转开视线,低下头俯视着灯火下的宫城,自失地一笑。“我十三岁就杀了一个人,父皇不喜欢我,说我既然天生喜欢杀人,就去战场上杀,算于国于家有用,不白生为人一次。如今我想,我最触怒父皇的,可能是我问他,难道他不杀人么?下旨杀人和亲手杀人不同吗?父皇听完就把我赶去了鄯州。”
栾海急道,“可陛下并不嗜杀啊?”
“当时年纪小,性子也的确孤僻,所以才会这样说话。”穆景洪无所谓地说,摆手笑道,“锦林性子像我,跟宁王倒不是一路性子。她是有父母疼爱,所以柔和些,不这样说话,其实性子也是硬的很。她小时候是个很好玩的小姑娘,惹了祸我说我担着吧,结果到了祖母和母亲面前,我才刚挨了两句说,她就大哭起来把她的错全说了出来。”
栾海听的发呆,次后总结道,“陛下说的也是,妹妹是比兄弟看着顺眼。而且那日公主顶那几位老大臣的那些话,换别的宗室都不敢说,谁不是盘算自己的利益,谁会出这个头。说起来,陛下也就是说起元和公主,还有苏翰林的时候能露个笑容。”
穆景洪脸色一僵,刚要说什么,内侍梁春突然急匆匆跑了进来,“陛下,淑妃娘娘在殿外,说元和公主不大舒坦。”
栾海大吃一惊,眼看着穆景洪的脸色变得苍白,连忙说道,“那还不叫淑妃娘娘进来说清楚是怎么了。”
梁春急切地看了穆景洪一眼,穆景洪点点头,他连忙小跑着出去。
不多时淑妃娘娘急急走了进来,行礼说道,“陛下,臣妾今晚去太后宫中找公主说话,觉得公主脸色不好,就多问了几句。听公主身边的婢女说,公主的玉丢了,还说公主幼年曾经大病过一场,那玉是无量山的一位道士给的,要配七宝众华璎珞佩戴在身上,是极要紧的。臣妾知道陛下可能觉得是我们妇人听信和尚道士的虚言,可是公主一直说胸口闷,这……”
穆景洪的手攥成了拳,“七宝众华璎珞,无量光明。当年那道人说必定要有大光明,才能镇魂驱鬼魅,所以众华璎珞与明玉断不可离身。”
“陛下知道?”淑妃惊讶地说道。
“我当然知道。”穆景洪急向前走了几步,走到淑妃面前来问道,“元和说玉可能丢在哪里了吗?”
“公主说是从天龙苑回来以后,才开始觉得胸口有些闷的,方才说越来越严重了。太后让我过来请陛下的旨意打开玄武门,太后宫中的人已经奔宫门去了。”淑妃连忙说道。
穆景洪立刻道,“栾海,你带千骑营的人去开宫门,再去天龙苑,公主的玉务必要找回来。”
栾海知道轻重,大声应了一声,不再多言,领命而去。
淑妃悄悄地缓了一口气,知道自己今日走这一趟果然值得。她禁不住偷偷打量年轻的帝王,越发觉得他英气勃勃,虽总是冷冰冰的,却自有一团火藏在这层冰壳里。她上前轻轻扶住夫君的胳膊,柔声安慰道,“陛下放心,玉一定寻的回来,元和公主金枝玉叶,也必定能逢凶化吉。”
穆景洪半日里只是站在殿中央,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