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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草原九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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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陛下,”锦林想了想问道,“你脑壳子疼吗?”
穆景洪的手指从太阳穴上拿开了,恼火地说道,“什么脑壳子……我是头痛。堂堂皇家女儿,你在哪学的这么粗鲁的话?”
锦林在垫子上挪了挪,忍不住笑,“那肯定是嫁到裴家以后学到的了。”
“你胡说什么?裴家再不济也是簪缨大族,累世公卿,他们家能这么说话?”穆景洪恼道,一眼看到公主笑嘻嘻的,突然想到她从小在御前奏对就没规矩。他心中一叹,不想疑她,也不想说她,只想随她去吧。
穆景洪头痛地对公主摆摆手。不想锦林毕竟不是那个长在宫廷里的女孩,对于皇家细微的暗示十分迟钝,领悟能力有限,根本没能领会到皇帝的意思是让她退下去。反倒还向皇帝身边凑了一些,仔细看了他一回。“我看陛下就是在屋里坐久了,出去走走就好了,这里还是有点闷的。”
穆景洪没有答她,她刚要再说什么,突然瞥见梁春正暗暗向外指着。她的话到嘴边便顿了一顿,转念明白了过来,“陛下没有别的事,臣妹就告退了”
她等了一会,穆景洪什么都没有说,视线也低垂着。明明没有见过他在沙场上的模样,甚至她压根就没看见过任何人在这个世界的沙场上是何模样,却觉得他像是刚打过一场仗的人,正疲惫地坐在战场的中间。她看不出来他是打赢了,还是打输了,只在他的脸上看到熬不到战争尽头的疲惫。
她站起身来,别扭了一会说道,“陛下不要太为国事操劳了,凡事都该有张有弛,身子最重要了。”
这话听着就像虚言,她刚刚就说过。
没有得到回答,她看了梁春一眼,梁春向外努努嘴,告诉她走便是了。
她只得转过身去,要走出大殿,总有几百步之遥,两旁烛火已经烧了起来,光影次第交错。她走了二十几步,渐渐慢了下来,回过头看去,穆景洪已经又拿起了一份奏折。她忽地下定了决心,转过身又折了回去,“陛下是否是我的兄长?”
穆景洪猛地抬起头来,目若寒星,冰冷的怒气几乎喷薄而出。梁春身子一晃,吓的险些昏倒。
锦林没有领会到这一刻的千钧一发,继续说道,“陛下若是我的兄长,能否将拨给天下万民的时间,稍稍分给我一些?”
穆景洪一怔,错愕地望着锦林。
“每次见到陛下,最多不过一顿饭的功夫,说的还都是正事。臣妹能否斗胆,请陛下陪我走走?”
“你……”穆景洪几乎有些结巴,甚至用了大朝会的口吻,“要……朕陪你走走?”
“恩。”锦林点点头。她也觉出来殿中的气氛诡异至极,梁春看起来好似快要尿了裤子。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过来,“啊,是我陪陛下走走。”
穆景洪从下往上瞪着她,满面寒意,武士的冷峻让他总如一柄出鞘的刀。可他这柄战刀对元和公主没用,那主儿跟他这昔年战神今朝帝王对视了一眼,立刻抬起脚就在地上跺了一下。
使性子?穆景洪都快忘了女子可以有这一手了,不禁茫然。
现在他倒是信了,今日元和公主直奔天龙苑将他的尚乘局搅和的天翻地覆,必定是因为魏良平那个无用的奴才触了她的霉头。谁也不曾给过这个任性的小公主气受,她没直接把他的尚乘局砍没脑袋,已经算是她长大了。
“哎呀!”锦林气恼地叫着,在地上连跺了几下脚,“你赶紧起来,你不陪我我就去告诉母后!”
梁春从没见过这场面,不小心咬住了自己的舌头。可这场面甚至都算不上胶着,大周天子,当真就一脸生无可恋地被公主给跺了起来,殿中省大监差点背过气去。
锦林笑了起来,快乐让她的眸子熠熠生辉,那男人站起来比她高了一头还多,满脸不耐烦的假象。真锦林的生活便让她越来越羡慕。她不羡慕她远高于世人的特权,众星捧月的排场,但她母亲在堂,兄弟有情义,能够享受着这个世界还年轻时候的血缘温情,这实在是件奇妙的好事。
紫宸殿外,惠风正畅,穆锦林放眼望去,心情大好。紫宸殿向西是翰林院,向西北是太后的寝宫,向北是太液池一带,不过因为池东是后妃所居之处,在太液池偶遇后妃的几率高的很。所以穆景洪出门向东走,锦林便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东边有鞠场,校场,还有一湖名为龙首池,向外连着龙首渠。可算是皇帝最能自由自在散心的地方,这道理嘛,锦林懂。
“陛下是不是对几个嫂嫂都不满意啊?”她直直地说道,“要是都不喜欢,臣妹可以叫掖庭令选上几个来给陛下挑啊。”
穆景洪脚步一顿,“闭嘴!你才几岁,知道什么?”
锦林回头望去,皇帝的仪仗和自己的侍从都隔着一段距离跟在身后。看来也不是嫌她说话冒失会被人听见,大约她还是比真锦林说话直接了一些,幸亏皇帝原先在外面的时候的多,跟成年的公主也并不算熟悉。
她转过头来打量着这个年轻的皇帝,这会他的神色比在紫宸殿里沉静平和了许多,目光遥遥地望向了西边。她没有说话,也向着那个方向看去,原来此时西边尽是晚霞,一行归鸿正自霞光里远去。四下里万籁俱静,她的心也渐渐地定了下来。
半晌,忽听他说了一句,“暑热总算要尽了。”
这话锦林可解不过来,好似他一直在盼着夏天过去,可是夏去秋来又有什么不同呢?偏偏此时霞光映在他的眼里,他的神色柔软了许多,像是棱角都隐没了一层。
他们自紫宸殿直接走上了飞廊,顺着搭建在空中的复道一路踱过去,过了两处宫室,宫殿终于稀疏了起来,他们过了一座银台楼,便已算出了内宫,在这里出入的侍卫多了起来。
“前几日叫他们将这里的校场整理出来,正好今日过来看看进度。”穆景洪说道。
锦林放眼望去,果然这里起了一座演武台,还没完全竣工。四周里土地已平整完了,正在立靶子。这会民夫都离开了,残阳斜照里,四围很是安静。
“哦,陛下原来是要来视察工地的,说来说去还是正事。”锦林挑剔地说。
“那你还想朕陪你去游湖是怎的?”
锦林哈哈一笑,“在这里建个校场很好,连着那头的鞠场,陛下到这里骑马射箭舒活筋骨很是便宜。陛下在鄯州的时候,也有这样的演武场吗?”
穆景洪闻言看了看四周,淡淡地说道,“边州的校场自然比这要大的多,大战之前在校场誓师,下面能站着几万人。”
“边州是什么样的?”锦林问道。
“锦儿心中,边州是什么样的?”穆景洪道,带着她边走边看着已经布置下的靶场。锦林突然意识到,他又唤起她的乳名来,她已不再是元和公主。
“我听说陇右道东部,特别是河西诸州,从来都是个战乱不断的地方。河西诸州南北绵延数千里,东西最窄处却只有一百多里,我大周虽强,在此处却夹在两个强邻之间。一旦这处细如走廊之地失手,陇右道东西便不能兼顾,连安西北庭四镇都会与中原失去联系,西域一夜之间便会沦为飞地。不但商路将会受阻,连帝都也会暴露在蛮族的铁骑之下。陛下在这条走廊上戍卫多年,一定打了很多场仗。”
穆景洪惊讶地笑了出来,“这是谁教你的?闺中女儿竟知道这些?”
锦林的脸拉了下来。“陛下笑我?”
穆景洪禁不住又笑了起来,连周身的萧杀之气都退了许多,变得有些柔和了。“好吧,你打小就想从军,知道这个不为多,我也不是笑你。”
他停了停,缓缓说道,“说起来像是个穷山恶水的地方,其实那里群山叠嶂,沃野千里,大河九曲之处牧草丰美。与大周交好的草原九部民风虽彪悍,但也有淳朴动人之处。春天的时候,草原九部会重盟旧誓,次后便会赛马、射箭、角抵,有些时候他们的女子也会参加,时不时的也有些女子风采出众。有一次特木勒部的王子,仗着勒古恩部可汗年老,儿子又全都战死了,就在盟会上出言不逊,意图试探。结果勒古恩部可汗的女儿,当日不过才十五岁,竟当着我的面就豁了特木勒部王子的一只耳朵。”
“用刀?”锦林疑惑地问。
穆景洪惊讶地看了她一眼,没想到公主问的居然是具体如何实施的,“你还真是地能抓住要点啊。”
锦林吐了吐舌头。他弯下腰去,从演武台旁捡起一把匠人留下的斧头,在手里掂了掂。“比你想的,野蛮一点。”
他话音刚落,手中的斧头猛地掷了出去。锦林惊讶地看着斧头在空中飞过,带着千钧之力直奔射箭的靶子,砍中靶心。靶子摇晃了一下,接着断为两截,倒在地上。
“飞……飞斧啊!”锦林惊讶地说,她心中所想的女子应该是抽出长剑、匕首、峨眉刺……或是至少也是弯弓搭箭。再看那正中靶心的斧头,不禁敬畏地说道,“陛下好厉害!”
“勒古恩部习惯带长刀和战斧,什么劲大扔什么。”穆景洪微微笑了,“战场上,实用才是最重要的,没有那么多风雅机巧。”
“勒古恩的女儿,生的好看吗?”锦林问道。
“勒古恩部一向出战士和美女,不过草原上的人风餐露宿,来去如风,到了三十岁看着就会很老了。”穆景洪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回答锦林的所有问题,还这样侃侃而谈,他平时的话是很少的。不过也许是因为,自他回到长安,也还不曾有人问过他大漠边疆的事。
“那就是说她生的很美啦,陛下是不是很喜欢她?”锦林兴致大增,以她哥哥的年纪,那正是初恋的时候啊。怪不得他对后宫没什么兴趣的样子,初恋定终身啊,说不定他就是喜欢草原上那个野蛮的调调。“她可曾婚配?今年芳龄多少?”
“胡说八道。”穆景洪说道。
不料锦林眼珠子一转就自顾自地说道,“陛下后来肯定帮助勒古恩部了是不是?肯定是,我听口气就知道。”
“我肯帮她,也是因为她有些像你,尤其那个野蛮不懂事的劲。”穆景洪坦然地揶揄说道。看见锦林面露惊讶,他笑笑继续说道,“人在外的时候,遇到这样的事容易动恻隐之心。小姑娘一看就宁折不弯,脾气执拗,多少让我想起你。那时候突然就想到,要是我们都不在了,你啊,一定是会被折断的。”
锦林静静地站了一会,突然回过神来,“呸呸呸,不吉利。”她说完忽然吸了一口气,“哦,陛下是在宛转地说我今日做的不对。”
“朕是皇帝,要骂你就直接说了,还需要宛转吗?”穆景洪睨了她一眼。
她笑了个无所谓,“哈哈,不是那回事,陛下是不舍得骂我。我才不是什么野蛮小姑娘,我超乖的。”
“超?什么超?”
“反正就是那个意思,陛下,我明日就叫内弓箭库和军器监赶着挑出好的来给这里备下。”
“那算你还有点正经事。”
“我可正经着呢,我还给陛下算着账呢!”
“什么账?说来听听。”
“陛下可知道,我那内侍省三千人,伺¥候后妃的尚宫局二十四司不过几百人,伺¥候陛下您的殿中省虽跟内侍省有重合的,可也一共有六千九百七十二人呢。”
穆景洪吃了一惊,“那么多人?”
“这也不值得吃惊,等我算一下账陛下就明白这六千九百七十二人是怎么回事了。”锦林笑道,一个一个地伸出手指来数,“陛下的殿中省下设六局,第一个尚食局八十八人,第二个尚药局九十五人,第三个尚衣局二十九人,第四个尚舍局二十八人,第五个尚辇局一百八十一人。”
穆景洪蹙眉道,“剩下的五千多人都是尚乘局的?”
锦林点点头,“马多嘛。当日父皇把养马的事放在殿中省尚乘局,那自然是有亲力亲为的意思的,至少也是要亲自督办,这是因为父皇喜欢马,也是父皇重视骑兵的意思。”
“所以你就先去了尚乘局?”穆景洪问道。
“恩。”锦林点头,“对了,陛下在鄯州的时候,可曾遇到过战马短缺的时候?”
穆景洪略一沉吟,“不曾。”
锦林笑了起来,“魏良平做事果然得力,算他有点好处。”
穆景洪低头看他妹妹,一双眼睛笑的弯了起来,狐狸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