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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闲谈 ...

  •   25.
      宫门就在眼前,此时天色已晚,公主府司马百里询在宫门外停下车队,调转马头走到公主的马车外下马请令。
      “一个时辰后宫门就要关闭,属下是否不必进去了?”
      马车内锦林的声音问道,“百里将军有事?”
      百里询犹豫了一下,“属下以为殿下必然不喜欢糊涂账,所以要赶着去为殿下弄清楚,免得明日殿下问起来,属下答不上来。”
      他说的老实,马车里传来被逗笑了的声音,公主笑声清脆畅快,似乎比以前更显的明朗。笑声未断,马车的珠链忽地被挑开,锦林的笑脸露了出来,大大咧咧更胜以往,百里询惊慌地垂下头,盯着地面。
      锦林见状笑的更厉害了,她毕竟生在一个男女互瞪皆不会脸红的时代,见了这样的场景总是觉得有趣。不过看在她的将军脸红的太厉害了的份上,她总算止住了笑,问道,“你知道糊涂账是哪笔?”
      “属下去打听一下朔北军的事,晚间再去见一下廖凯。”百里询说道。“有些事情属下在军中也略知一二,但此时不敢说,待查问清楚了一并回殿下。”
      锦林点点头,百里询是个沉默寡言不拘言笑的武将,他这样的人该是不适合长安城这座盛大的宴席的。往日不拘他是在公主府还是随公主出门,不过忠于职守,令行禁止皆随公主,多余的事半件都不做,有些像鞘中宝剑静待时日,又有三分笼中之鹰的困顿。不想今日这柄剑却像突然在鞘中发出了声音。
      锦林想了想,说道,“悄悄的吧。”
      百里询利落地说道,“殿下放心,属下明白。”
      锦林放下了马车的珠帘,身子向后舒服地靠进了软垫中,“我们直接去紫宸殿。今日凉爽,陛下应该在紫宸殿。”
      这会马车上伺候公主的是四韵和惜言,四韵闻言劝道,“殿下,您也该回去歇歇了,为什么要急着去见陛下。想来也快到晚膳的时候了,不如先回去吃了饭再去觐见陛下?”
      锦林“嗨”了一声,转头看着自己的侍女,“你可真是个老实女子,我还能来得及吃饭?我不赶紧去见陛下,就有别人去把我今天干的事先说与陛下了。你猜猜他们怎么说?干涉殿中省?结交外官?干预军政?我不赶紧去抱住陛下的大腿,早晚会掉了脑袋。”
      四韵吓了一跳,不过她一向沉稳,倒也面色不变,只是低声说道,“那殿下还这么干?我这一天心里都慌的很。”
      锦林笑眯眯地看着珠链晃动,也不说什么。这珠链是真正自然形成的小珍珠串起来的,有多美她并不完全欣赏的到,但其中的珍稀和恩宠却清清楚楚。
      惜言突然说道,“奴婢不知道殿下为什么一定要跟司乘局要人,不过奴婢看的出来殿下昨天就想好了,那就一定是有道理的。至于路遇朔北军的将军,殿下出言相助,奴婢觉得是应当的。”
      “是吗?”锦林转过头来看着总是话少又有些拘谨的女孩,柔和地说道,“其实我也本想直接走开的。”
      四韵说道,“还是走开的好,何必得罪人。”
      让锦林意外的是,惜言竟然针锋相对地说道,“得罪人?得罪谁?”
      四韵莫名其妙地眨着眼睛,一时语塞。
      “别人可以怕得罪人,殿下却是公主,这都是殿下自己家的事了,还能推给别人?”惜言的脸红了,“大道理不是小女子说的,便是我心中知道也不会说那些酸腐话,我说的都是实话。”
      四韵生性宽厚,倒也不为在主人面前被其他奴婢顶撞而气恼,就事论事地说道,“你这话说的虽然是,可是陛下有好几个兄弟,五殿下,九殿下,十三殿下,还有……还有三殿下,他们都在家里高乐,凭什么要一个出了嫁的公主来得罪人?别人不出头,殿下出头?老话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又说出头的椽子先烂,何苦呢?”
      惜言说不过她,埋头不言语了,脸上却是不服气。
      锦林静静地听着他们说话,看着这两个跟她年纪相仿的女孩,生活在一个只刚刚崭露文明初光的时代,所幸凭借容貌智慧以及一点点幸运,过的比这个世界绝大多数女孩要好上一些。锦林有些喜欢跟她们待在一起,看她们慢慢地织出锦绣,烹出茶点,无忧无虑不急不缓地过着每一个女子的日子。她自己过去的生活要比她们丰富的多,虽然不见的更多彩。她学习、工作、纵情享乐,服过短暂的兵役,跟着考察队踏上异域,飞过危险的空域,自愿选择了三年孤独的观测生活。未来,她毕业以后可能会成为考察队的一员,或者更酷,成为一名独立的古董猎人。反正以她这个人的性子,做事虽然专心,但当一件事做到头她就不愿意继续下去了,一旦博士毕业,她有九成的可能会放弃历史专业。
      她不觉想起飞船上那个金头发的船长,他十分有趣,他们的几次约会感觉都不错。不过三年的分离实在太长了,他们都没做出什么承诺。三年后如果有可能,她也许会上他的船,如果继续顺利,他们会结婚。他符合她的大部分要求,不无聊,不会固定在空间站上局促的生活里,更不会生活在地面上的某个农场里。也许有一天,他们会跟联盟申请孩子——当然不是自己生,那太恶心了。如果三年后他对她失去了兴趣,那也没什么,星星有的是,男人也有的是。
      这大概就是她的人生了,与这里的人迥然不同。他们更不在乎,更轻松,也许,是太轻松了。他们会活很久,死亡是一件十分罕见的事,他们有更好的社会模式,更好的财富分配方式,更宏伟的生产力。当然,或早或晚,总有一天这颗行星也会走到那个阶段。历史便是这样的一条河流,在众多星辰上奔流不息,一个人对这条河流来说实在太过渺小。总有一些雄心壮志的人,赌咒发愿要扭转乾坤,更改这条河流。在极少的时候,这条河流确实扭转了一丝方向,但那也并非真的因为一人而变。不管是什么样的人君雄主或是盖世英雄,时间的洪流奔流而下,轻易便可卷走他们留在河道上的那一点印记。她绝不会妄想为一条河流做上什么,也没有那个心意。
      不过,既然如此,那她现在到底在做什么,她自己也不太清楚了。
      惜言还在生闷气,四韵捅了捅她。惜言转头突然对她说道,“我小时候有个哥哥。”
      四韵一愣,惜言很少说她自己的事,她们四个虽然从小入宫便在一处,却还没听她说过。
      “我爹爹在县里做师爷,我跟我哥哥随我娘在乡下庄子里住,我娘身子一直不好,在我四岁上娘就病死了。我当时太小了,记不清楚,也不知道我娘死了以后我爹爹为什么没接我们回去。家里只有一个老妈子,帮着料理家务照顾我们。哥哥比我大八岁,那就是十二岁了,本也不算大,却十分照顾我,有点什么好吃的他都舍不得吃,总要留着给我。我五岁上过生日的时候,老妈子眼睛不行了,做不了衣裳,哥哥去村里挨个婶娘们那里去求,求她们帮我做件新裙子。其实穿不穿新裙子什么要紧的,我只有五岁,也不太知道这些。可是哥哥就是那么傻,瞧见别人家是如此,半整岁的丫头要有新衣裳,他便不肯马虎。哥哥做什么事都比旁人用心、刻苦,说他以后一定要出人头地,要好好地养我。我时常想,要是我当时大一点,能帮上他一点什么,他或许就不会早早得了肺痨去世。一家人在一起相互照应,就算日子难一点,也是好的。”
      她一番话说完,四韵怔怔地看着她,锦林听了这样艰辛的生活也完全说不出话来。她本想游离在外的度假心情,又一次被拽进去了一些。
      “那你兄长去世后,你才被父亲接回家中吗?”锦林问道。
      “适逢宫中招良家子入宫为宫女,父亲就把我送进宫了。”惜言硬邦邦地说道。
      不仅是锦林连更解人间疾苦的四韵都吃了一惊,“竟有这样狠心的父亲?”
      锦林不觉问道,“你恨你父亲吗?”
      惜言摇了摇头,依旧用她斩钉截铁的态度回答,“奴婢并不恨他,虽有血脉相连,但他并不在意我,这是无可奈何之事,奴婢并不强求。奴婢九岁入宫,入宫便在掖庭教习所入学,得宫教博士教习书算众艺,宫教博士都是朝中大学士兼任,我哥哥活着的时候做梦都想得他们指点学问,不想我一个女子却有此天赐机缘,如何能不珍惜?再后来,奴婢十三岁的时候被宫教博士荐给了太后娘娘,娘娘又将奴婢拨给了公主。容奴婢说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话,奴婢与四五六她们三个在公主身边,公主待我们比亲姐妹也不差什么。在奴婢来看,这便是奇缘。所谓人生际遇便是如此一连串的起承转合,倒不该怪其中一人一事。”
      锦林静静地听着,半晌才说道,“果然是三人行必有我师,今日惜言这番话,与我确是十分有益。”
      她这话说完,刚才还似乎无所畏惧的女孩红了脸,“殿下……殿下可是在拿奴婢打趣儿?奴婢哪当得起殿下的师傅?”
      四韵笑出了声,啐了她一口,说道,“刚才说的噼里啪啦的也不觉得脸红,这会才想起脸红来?殿下那是真夸你!好好收着吧!亏你一直闷葫芦似的,原来竟能倒出这么多话来,你那葫芦肚子还真不小,就是嘴儿小。以后让你说话的时候你再不说,看我不把你的嘴儿锯开!”
      锦林也笑了起来,这里人的这些性情她还是摸不准,豪迈的时候叫她意外,羞涩的时候也叫她意外。其实又哪里只有惜言一个人适合这个名字呢,不说话的人真是太多了,像是各个都只给个眼神叫你来猜。锦林还真是不擅长猜这个,她无奈地摇摇头,见气氛活跃起来,又闲谈着向四韵问起来,“四韵家中如何?”
      四韵笑了出来,“奴婢家里人都好,父母在堂,兄弟三个,还有一个小妹妹。这几年得殿下资助,家中有些小小产业,他们日子过的都很好。二哥和三弟今年从军了,想要挣个功名出来报效殿下,也为家中门楣光耀。奴婢问过他们,想不想要来公主府做府兵,倒是一条上进的便捷之路,兄妹又可常见面。谁知奴婢的兄弟们说要去边疆真刀实枪地挣功名,奴婢心中真是又担心又高兴。奴婢知道那些亲王们的家奴,就是钻出洞来也是要留在京中的,虽是一家人平安,他们自己又省力,可终究是没出息。奴婢虽舍不得兄弟,可是那年看着先帝连亲子都送到了边疆,奴婢就想大约那才是男子气魄罢,心中倒也一直向往。”
      锦林不觉点点头,下意识地说道,“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四韵和惜言对视了一眼,眼睛都比平时要亮了许多,亦有些敬畏。宫中忌说“死”更忌说“鬼”,公主却坦然说出,她们乍然听见都有些害怕,不过豪气在前,又觉有些兴奋。
      锦林没留意自己说了什么,她默默地想到了这个世界的平均寿命,二十七岁。人生七十古来稀,能活到五十岁便算是高寿了,武将的平均年龄亦不过是四十六岁。短短一生如白驹过隙,昨日花事方盛,明日黄泉路近。这么短的人生里,他们似乎更抓紧光阴要拼一场“值得”,要一点意义,留一点痕迹。
      马车恰在此时停了下来,内监唱着此处停马,锦林就在这里下了马车换上肩辇,用这缓慢的代步之法继续向前。
      好在从宣武门进宫到紫宸殿十分便利,不需要绕路。锦林的肩辇在紫宸殿前落下时,太阳还没完全落山。锦林看了一眼紫宸殿前的侍卫规模和执事人等便知道皇帝确实在里面,她在侍女和内监的簇拥下缓步走上台阶。
      大周的建筑台基甚高,便是外头的民宅的台基已不算低,宫中大殿的台基实际上已用了一层楼的高度。锦林走上台基便觉清风凉爽,十分惬意。
      紫宸殿门口守着的一个圆脸大内监,一眼看见元和公主,立刻欢天喜地奔了过来。
      “哎呦公主殿下,陛下这会儿不得闲,里面几个内阁大臣正在殿前议事呢,不许人打扰,奴才也没法儿为您通禀。不知道里面什么时候能说完,殿下您看,您是在这等会儿?还是先回,容奴才得空禀告陛下?”
      锦林倒不着急,“那我就在这等会吧,左右这里风吹得清爽。梁总管怎么没在里头伺候?”
      那圆脸内监笑的像花一样,“回公主殿下,那是因为,奴才不是梁春总管,奴才贱名叫吉长福。”
      锦林愣了一下,这可真尴尬,她尴尬了两秒,自己禁不住哈哈大笑。“你们瞧我这脸盲症,算是治不好了。”
      大约真公主也有差不多的这个毛病,五音和六爻早就在捂着嘴笑了,众人倒是见怪不怪。吉长福笑着凑趣儿,“殿下,殿下哪有什么症?公主殿下愿意叫奴才什么,就叫奴才什么?以后奴才在公主殿下这里,就叫梁春了!”
      “罢,罢。”锦林大笑着说,“那如何使得?要都顺着我,只怕宫里少说也要有三百个梁春了。”
      她这话说完,连原来不曾笑的四韵和惜言也禁不住笑了起来。
      吉长福也笑个不住,又张罗要给公主殿下挪张椅子过来,再张罗着茶水果子。锦林都推辞了,直说这里风好,自要吹吹风,说着便走到台基的边上扶栏远望。
      这里果然好风,她累了两天了此时浑身清爽,禁不住张开双臂,让带着山林水汽又带着人间烟火的长风吹起她的两只阔袖,就像两只鸟的翅膀一般。
      元和公主一身火红的衣裙,又绣着金线,站在紫宸殿的台基上格外的醒目,离的老远便可看见。
      远处殿宇的角门走出几个内监,领头的一个突然抬头,似是惊了一下,转头便退了回去。
      惜言的眼睛最尖,凑近锦林低声说道,“奴婢好像看见司乘局的魏良平了。”
      四韵忙看过去,忍不住低声说道,“殿下说的果然不错,他真是立刻就来告状了。幸亏殿下站在这里,他是没敢过来,殿下这是把他堵回去了。”
      锦林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低声叹道,“立刻就赶过来见驾,可见圣眷还真是有点。”
      四韵低声道,“瞧他就是个刺头,殿下最好别是无故惹他。惹了豪猪,就算能踢开他,也是要被扎脚的。”
      锦林听了这个比喻,没心没肺地又大笑了出来。

      紫宸殿的楼上,真正的殿中省总管太监梁春向窗外仔细地望了一眼,回身向问话的皇帝说道,“回陛下,方才在外头说笑的是元和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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