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还者》冷夜无风

13、13

　　“阿民，咱可是同村的...”丁老财面如死灰，双腿在不停地颤抖，而且我惊讶地发现他已经吓尿了，毕竟刚刚一套动作都在他身边完成，而我却能够完全避开他。

　　“如果我的那记老拳打在你的胸口上，估计今天就是丧事了。”

　　“是是是！”

　　“我要走了，可以吧？”我淡淡地笑着，又拍了拍丁老财的肩膀：“你赶紧回家换条裤子吧。”

　　远远地围观的宾客中隐约传出笑声，我的身板挺立得如标枪般笔直，搂着张大嘴看着我的妹妹的肩膀缓缓走出了大厅，只给他们留下一个如我的连长般冷酷的背影。

　　“哥，你实在太厉害了！”

　　“我的连长更厉害。”我淡淡地笑着：“三个我都打不过他，现在赶紧回家换衣服吧，带我去看看奶奶...或者先带我吃饭...”

　　肚子已经咕咕叫了，可惜我的口袋里没钱，而且据我的猜测，回家还得做饭，不过有些事情我没有考虑到，是我的错，比如说邻居...

　　“阿民，你把美华带回来了？”女人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又看了一眼兴奋的妹妹：“丁老财那么好说话？铁柱他们呢？”

　　“英姐，我哥一个人打败了他们六个人！”

　　“真的假的？”女人惊讶地打量着我，又看了一眼妹妹：“赶紧把衣服换了吧，你们都还没吃饭吧？干脆过来一起吃吧，吃完赶紧去医院看看你奶奶，万一丁老财对你奶奶不利可就...”

　　“谢谢英姐。”我淡淡地笑着：“给他十个胆他都不敢，他现在急着回家换裤子呢，对了，先吃饭吧，吃完了去看我奶奶。”

　　“哥，你等我一下。”妹妹欢快地跑进了大门，只是等她出来后我有点失望，还是穿新娘子的衣服更好看...

　　午饭有着落了就好，而且我还吃得很饱，只是中途又进来几个和我差不多大的男人，而且个个都跟我说话让我很茫然：看来不仅是妹妹和英姐认错人了...

　　难道我长得跟每个去当兵的都很像？

　　奶奶已经很老了，这回我的头可就大了，七十多岁的老人说走就走，那妹妹又该怎么办？而我后天一过又不懂会出现在哪里，看来我存在的价值和意义是没法解释了...

　　“阿民...”奶奶老泪纵横着，她只是不停地念叨着我的名字，其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唯一让我感到安慰的是气喘病还好，如果是其他严重的病我简直就没有一点办法，不过想到妹妹居然为了三百块钱就差点被卖了，我的心里微微疼着。

　　“哥，我和奶奶都以为你死了。”妹妹的眼神很暗淡，来医院的路上她简单地把经过告诉了我，看来最后一战波及了很多士兵，只是我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都会认错人？

　　我到底该怎么办...

　　天色已经黄昏了，我该回所谓的家还是该留在医院里？妹妹肯定还在读书，这时候又还没放寒假，想到这我就头疼，不是我不愿照顾老人，而是我不懂如何照顾，毕竟她受的不是枪伤。

　　“哥，你应该不会再走了吧？”

　　又是让我头疼的问题，昨晚的母亲才让我心疼了一回，这会却是两个人让我心疼，如果我不辞而别，那么她们就失去了主心骨，如果我说了实话，估计今晚她们就开始不好过了。

　　这特么该怎么办...

　　“哥，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暂时不走...”简单的话才出口，妹妹的眼泪就流下来了，她泪眼朦胧地望着我，嘴唇还在哆嗦着：“你走了我和奶奶怎么办...哥，你怎么可以这么不负责任...”

　　“我是一个士兵...”

　　“哥，仗都打完了...”妹妹哭得很伤心，还好是在医院的楼下，要不然奶奶听到了估计会被我气死，妹妹不停地流着眼泪，眼里透出无尽的绝望：“你连我和奶奶都照顾不好，凭什么去爱国...”

　　“是啊...”我仰头看着橘红色的天空，战友们的脸庞又浮现在我眼前，只是他们都静静地看着我，似乎在等待着我的回答。

　　“或许你根本就不该回来...”妹妹的声音很绝望，无助的眼神让我心痛：“至少他还帮着出钱了，对吗...可是你却什么都做不了...我要这样的哥哥干嘛...”

　　幽怨的话语就像12.7毫米的重机枪子弹，把我打得浑身上下都是窟窿却感觉不到疼痛，或许我的心已经碎了，尽管她们并不是我的谁，可是我没有做到连长要求的那样...

　　“我没有你这个哥哥！”妹妹凄厉地哭喊着：“奶奶也没有你这个孙子...你走啊！走啊...”

　　一发口径155毫米的炮弹飞过来，在我的脚下开花，把我炸成了几万片...

　　“哥，不要再丢下我...”妹妹搂着我的腰哭得死去活来，一大堆人都在远远地看着我，萧瑟的秋风就像阿华手里的刀子般划过我的喉咙，让我有满肚子的话都说不出来。

　　温香满怀的感觉很不好，不好到我都想撞墙自杀了，我是战场的生还者，可是却无法面对自己的心，和自己的大后天，或许妹妹说得对，我都无法照顾好她和奶奶，还爱个球国...

　　“你安心睡觉，我去照顾奶奶。”

　　“哥，你不要再丢下我们...”

　　“绝对不会！”我毫不犹豫地说：“如果我丢下你们，我的连长会踢死我，我的战友会骂死我，所以我一定不会！”

　　谎言！可是就这么轻易地从我嘴里冒了出来，这回我是彻底完蛋了，连长死活都会踢死我，战友的口水都会把我淹死，让我悲哀的是我为什么没有阵亡在战场上，反而要被自己的兄弟打死...

　　或许我已经失去了存在的价值和意义...

　　夜晚有点冷，毕竟在山脚下，而且两座山之间就是风口的位置。我的心也很冷，因为病床上的老人睡得很不安稳，时不时念叨着梦话，内容却都是她的孙子和孙女的名字。

　　“兄弟们，我没有遗书。”阿华的语气很平静，和平时的胆小决然不同：“如果我死了，你们每年安排个人去看我父亲一次就行了，拜托了！”

　　“你自己回去陪他不就行了！”大炮叼着根草，笑嘻嘻地摸了摸脑袋：“或者退伍后找个女人生个孩子给他带，这么简单都不懂！”

　　“就是。”恶狗拍了拍大炮的肩膀，又竖起了大拇指：“这话我爱听，大家都各回各家，各管各妈，每年咱弟兄们聚聚就行了！”

　　“没错！”扑克嘿嘿笑着：“特么我未过门的媳妇还等着我回去入洞房呢，提这么丧气的话干嘛，每年多聚两次倒是实在，大家也可以比比谁的媳妇更俊俏，你们说对吧！”

　　第一次实战的前夜，兄弟们都在讨论着退伍后的聚会，遗书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尖刀连的人是打不死的！”

　　“对，尖刀连是打不死的！”

　　没有上过真正的战场，是无法体会到战争的残酷性，一开始我们就插向敌人的心脏，等到四面楚歌的时候我们才知道什么叫尖刀连，横飞的子弹，重机枪的嘶吼，手榴弹的爆炸声，以及战友的哀嚎声到现在还回荡在我的耳边...

　　几乎是一夜无眠，等到天快亮了我才睡了一会，醒来没多久，妹妹的笑脸就出现在病房门口，我看得出她眼里的欣喜，毕竟我没有从她的视线中消失，而且我还陪护在所谓的奶奶身边。

　　妹妹去上学了，我就可以回家睡觉了，医院里有护士，这点我倒不用担心，而且奶奶也催我回去休息：“阿民，奶奶没事的，你不用再陪我了，一定要照顾好妹妹呀...”

　　看来我和妹妹都是奶奶的心头肉...

　　轻轻抚摸着苍苍白发，我默默地叹了口气，脚下的路在何方我不懂，除了走一步看一步以外，我都没有任何想法，又想到妹妹眼里是欣喜，一阵绝望就像一条看不见的绳索，紧紧地勒在我的脖子上，让我无法呼吸...

　　我绝不能同时抛下两个人！她们的孙子和哥哥在战场上流血，我怎么可能让她们再流泪？实在不行后天我再赶到这里来，哪怕只能让她们看一眼也算是一个安慰，对战场上的英雄也算有个苍白的交待！

　　至少我的连长不会踢死我，我的战友不会骂死我！打定主意后我牢牢记下了医院的全称，哪怕就是从地球的另一端赶过来我也在所不惜，毕竟这里有我的承诺，和英雄无助的家人。

　　上过真正的战场才算英雄，无论是生还还是阵亡，他们都配得到这无尽荣耀的称呼，我应该要做的就是照顾好同样荣耀的家人，再对她们敬一个标准的军礼，这就是我存在的价值和意义！

　　有了目标，一切都变得简单，至少我可以毫无压力地入睡，而不用担心我的战友会唾弃我，可惜的是我并没有那个孤独母亲的地址，要不然她也是我应该看望的人，虽然她知道我不是真正的儿子，但是我坚信能让她感受到亲身儿子带来的温暖和关怀。

　　你们可以凯旋归来了，就算回不来也可以安心长眠在荣耀之下，你们的战友，你们的兄弟都不会忘记你们，高高的纪念碑下，总有一个圣洁的花环是属于你们的。

　　你们有这份荣耀，而我很荣幸地为你们做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