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绯炎录》霜天暮雪

41、三色棋

　　炎岚元神归位，活动了一下筋骨。从法阵中走了出来。深冬时节，赤乐天一片白雪皑皑。赤色的轻甲在雪地中显得格外醒目。在九天之中，赤乐天是最为繁忙的。中枢神坛，每天要处理来自各界的繁复事务。去往何处也都是务必求快，不用坐骑，而是用传送法阵。炎岚的位置在欧亚大陆交界附近，如果要去都城中天，沿路用法阵越迁，也需要花上半天时间。
　　现任炎帝1400多岁，为第十二代天地共主，继位千年。先帝在位时，他还年轻，晖呈天的唐朝非常开放，强大。都城长安，不论人鬼神魔妖精皆可共存，当时可谓九天一大奇迹，还是普通皇子的他，在长安住了将近百年。于是继位后，他把赤乐天的都城迁到同样的位置，一模一样，造了一座城，而且这一建，便是千年！他的喜好并没有随着时代的变化而改变。炎族人口稀少，几乎全民皆兵，数万年来一直忠于职守。如遇战乱，兵力不足时，经常会从各界征招贤能之士，兵士将领大部分是彤云天的神族和昭明天的妖族，极少魔族和人族。而处理日常事务和后勤琐事则有很多宝华天的精灵在帮忙。炎族的供给，也主要来自最为物产丰饶灵力充沛的宝华。
　　现任炎帝希望能尽量消弭对界的战火，好减轻炎族的压力。所以在漫长的历史中，他主张极力削减各界对于时空穿越的能力。并专门成立了部门，用于在早期消弭这些隐患，甚至违反原则的干预因果线。可以说，在这方面，态度十分强硬。另一方面，他不太希望各界内部太过太平。他希望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争夺界内资源，而不是界外。所以每太平个几十年，他就会动动手指，挑拨挑拨，打几场小仗，顺便平衡一下天脉的灵力。有时候这种干预，一不小心玩大了，打得太凶，他也会派人再去制止一下。久而久之，炎族的守界将领，经常会忘记九天行令中，炎族不得干预各界内政以及不得擅自改变因果线的戒律。长久以来，现任炎帝的做法，不仅令司法神晔峥非常困扰，而且皇子中，也有反对的声音。二殿下炎楚，他出身人族，母亲是个灵力强大的女巫。但是五百年前，死于晖呈天一次大规模的猎巫。那时候炎楚很年轻，得知此事是炎军一个小头领受命挑拨的，就跑到炎帝面前大闹了一次。得到的回答非常冰冷：因为女巫中，有些人的灵力已经可以自由穿界，威胁了九天的安全秩序。被罚之后的炎楚，彻彻底底变得低调，内敛而智慧，懂得谨言慎行，处处拿捏分寸了。
　　皇宫之内是没有传送阵的，炎岚这一路狂奔，不少路过的精灵都会向她行礼。上次她回来，禀报父皇鬼族泛滥的事情，他父皇一反常态的不以为然，甚至还说，各族在各界有遗民是常事.....让她觉得十分可疑。这次再和熙诚求证之后，她决定还是要先得到父皇首肯，再去捉拿炎楚回来对峙。
　　炎帝的皇宫并不大，因为他依着祖制，从来不娶妻妾回来。炎族的子嗣，都有集中教养的学校。所以这宫殿，也只是炎帝自己的居所，千年来不曾扩建。炎岚足足等了一天，第二天午时才在侍卫引导下，经过几道正门，来到了庭院中一处湖心小筑，晔峥正在与炎帝对弈。
　　这么多天，他竟然还在！炎岚心里一阵翻腾。炎帝一身暗淡的焦红色细棉织的袍子，看上去舒适休闲，乌黑的长发松松的扎在脑后，留了整齐的胡子，身量孔武有力，正当壮年的人还是很精神的，不过完全没有抬眼看她。
　　“父皇，儿臣......”炎岚还没开口，晔峥就打断了她。
　　“岚将军，一路辛苦了。我与陛下此局，正好二缺一，何不坐下，来补个场？”晔峥一身细细的米色亚麻长衫，身材高挑，五官端正，属于那种，看一百遍，也不会觉得他是坏人的气质。如果有一百个嫌疑犯，肯定最后一个才会怀疑他的类型。作为前任的司法神，他长得实在太对得起那个职位了。可是根据熙诚的分析，排除一切可能，最不可能的那个，就是真相。炎岚现在不得不逼着自己相信，这是个和鬼族联手的叛徒。哎？他已经不是司法神，那也不能算是叛徒啊！可是他做的那些事.......哎，他连去晖呈天都是用转世的......没杀人没放火，还真没哪条九天行令能治他......炎岚气儿不打一出来，难怪晖呈天的人，都不愿意跟律师打交道！知法的人钻起空子，那可真是简直了......何况这厮还是个法官！
　　炎岚气鼓鼓的坐下，看了看棋盘。咦？这是什么棋？怎么有黑红紫三个颜色的棋子？而且汉白玉石的棋盘上是19*19的361个六边形组成的。
　　“岚将军，这规则和围棋是一样的，落子在交点，三面被围就可以提子。陛下执红，我执黑，将军你，执紫。”晔峥简单说明了一下。
　　炎岚心里很着急，见炎帝一声没吭，也不敢坏了他的心情。于是勉强把一罐紫色棋子拿在了手上。
　　“此局本就是陛下所开，理应陛下先手。”晔峥说。
　　于是炎帝执红子，毫不客气的先开了局，一子落在棋盘正中。然后晔峥的黑子，落在了棋盘右上小星位。炎岚没多想，便落在了左下小星位。
　　晔峥笑了笑：“岚公主自幼性格耿直，直觉却是众皇子中最好的呢。”
　　炎帝不语，落子在晔峥的黑子之旁，算是发起了进攻。
　　几轮后，炎岚渐渐感觉到，这局棋并不是为了输赢。而是在暗示她！这局是红子先手，炎族所开！而鬼族的黑子应战，自己的魔族紫子被卷入了战局而已。时至中盘，胜负难辩。她脊背发凉，不敢再战，连请命也不敢多言了，于是起身告辞，炎帝并未留她。
　　炎岚出了皇宫，一时觉得无所适从。一个人没走传送阵，慢慢的向神坛方向溜达。就在这时，她看到了现任的司法神谢志和大殿下走出了神坛的侧门，神神秘秘的进了一处偏殿。
　　‘大哥不在中枢，而且溜出来也没带侍卫？’炎岚心中起疑，便取出了凤凰真炎，竭尽所能的做了个隐身的结界包围自己。要不被两个灵力强悍的人发现，真是要小心得不能再小心了。她接近那处偏殿附近，隐身在角落。然后用做好的结界覆盖了元神，溜了进去。
　　“殿下，我.....”谢志被炎泰打断。
　　“别说了，我知道。天权做魂书的时候就下了手脚，在他历劫结束的时候应他的召唤。这样的术法没人能破。你不必自责。白虎，是我派去的人。他没能完成最后一次击杀，是我失算了。”
　　“那赤炎天劫咒.....”
　　“如果白虎和以前一样，一见面就杀了他，那便是奏效，谁也看不出不妥。可是如今，他竟然先拿到了魂书，赤炎天劫咒恐怕要随着父皇的意思来了。”
　　“殿下！那您怎么办？”
　　“我？哈哈哈，我只不过是父皇手中一颗棋子罢了。从始至终，他看重的，只有炎绯一个。你见过哪个皇子从小住在宫中？而且进学之后还是每晚都回宫去的？”
　　“可是三殿下他行为不端，生性纨绔.....”
　　“纨绔？哈哈哈哈.....他四百年前，悄无声息的升了阶位，过了几十年而不自知！一个不好好修炼，做梦都可以进阶的人，你觉得他纨绔？此后昭夜之战一战成名，又进了次阶，已是可以与我和父皇比肩。我以一己之力修复了昭夜之间的赤炎结界，可是名扬九天的却是他！我跟随父皇已有千年，何时见过他给一把剑赐名？！紫金流炎横扫千军，骑乘四圣旷古绝今！从那时起，谁心里不明白，他就是未来的太子！”
　　“可是把他流放晖呈的也是炎帝啊！”
　　“你们谁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只有我清楚。父皇只告诉过我，炎绯的雷劫不是天定，而是紫金流炎为他引下的，他只能算是个半吊子的上神，找个借口放他去历劫，尝遍世间的苦楚，是为了帮他完成最终进阶！”炎泰愤怒的声音都在颤抖，“所以，不能让他回来！要在他之前，夺下紫金流炎！
　　我这个弟弟，看似风流多情，实则薄情寡恩。整日里与那些莺莺燕燕撩拨，暧昧，却从未见他对谁真正用过心，也没带谁回去宫里住过。实在找不到他的弱点。”
　　“他前八世，都早早了结。这一世受了玉衡玉衡那魔女庇护，风花雪月，也没有对什么人动过心，不过在幻魔天，他宁可被尼迦百般折辱，也要保全那白虎的性命。”
　　“炎绯随时可能回来，你拿着这个，传我的命令，再探紫金流炎下落，去昭明天以他抗命不尊为由，将白虎收押，再行发落。留个后手吧！”
　　两人离开了偏殿，各自行动。
　　炎岚恢复元神，躲在角落里，腿软站不住，蹲在地上，用手捂着嘴，咬着自己的虎口，拼命忍着。眼睛里都是眼泪，止不住往下流。一边是她的大哥，她从小敬仰崇拜，唯命是从的大哥，守界军的元帅，神坛的现任主人，九天公认的准太子！一边是她弟弟，从小围着她这个唯一的姐姐转，人美嘴甜，可爱无比的弟弟。还有她仰慕的男人，她心中的英雄，白虎将军熙诚。父皇的意思，是大哥先开的局，而他并不打算插手管吗？最后竞争下来的那个，就是他的继承人吗？父兄的算计中，有没有她自己呢？想起那天大哥命他去游船上查看魂书......炎岚此刻，被许多复杂的情绪击溃了，傲视三届的大将军，此刻就像个无助的小女孩，一个人蹲在角落里，无声的哭泣。
　　傍晚，她平复了心情。收拾好了自己，悄悄回到在都城的府邸。并未惊动下人，而是匆匆收拾了东西。出发前往昭明天，她想赶在谢志前找到熙诚。四百年前，那个男人的宝华天封圣，父皇派她为使者，多次前往昭明天招安，希望他能为赤乐天所用，他从来没有答应。炎岚每次去，他都躲着，而耿直的她，一定要把熙诚找出来，把诏书塞到他手上。后来熙诚就不躲了，看到她来了，就好酒好肉的以礼相待。他话不多，但是烧菜的技术非常不错。炎岚觉得每次来做客，竟然有种回家的感觉。
　　三百年前那场战事事发突然，她没能去助战，甚至不知道他那倔脾气，竟然应了诏，上了战场！原来那一战成名背后的真相，是他差点灰飞烟灭......这一次，她想保护他。至少是谢志到来时，她能护他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