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林一南篇⑤ ...
-
林一南篇⑤
17:30PM
市精神病院。
一路上，我们什么也没说。
我把车停好，她便开门下车。
我尾随在她后面，忍不住问她，“干嘛突然想来看你爸？”
她没回头，冷冷得答，“没什么，就是想。”
“那你想我吗？”
她不说话。
夕阳西下。
庭院里，日落的光辉笼罩草地。
草地的某一处，一个老人坐在一棵大树下的长椅上。
孤独的身影，孤独的眼神，就那样静静得坐着。
方菲冲着那老人叫了一声，“爸！”然后跑了过去。
老人没理她，眼睛目不转睛得盯着树上的某一个处。
方菲坐在他旁边，“爸，你在看什么？”
老人慢慢得扭过头，慢慢得把一只手指放在嘴边，用有些嘶哑的声音轻轻说，“嘘！别把它吓走了。”
我抬头看。原来是一只栖息在大树上的小鸟。
我问，“爸，那只鸟，怎么了？”
突然地，那只鸟站了起来，然后挥挥翅膀，离开了大树。
老人有些失望得摇摇头，然后无奈地望望我，转过头看向方菲。
“晴晴，你来啦？”老人问。
我知道。晴晴是方菲曾经的名字，方菲在初中之前叫方晴，上了初中后才改叫方菲。
方菲点头，“爸，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说完，她从袋子掏出一个饭盒，打开，里面是热腾腾的鱼香茄子。
“你妈刚才飞走了。”
方菲有些诧异，“什么？”
“我昨天做了个梦，梦见你妈她变成了一只鸟来看我。今天早上我来这里散步，那只鸟就这样飞过来停在那棵树上，一直没有飞走。我知道，那个梦是真的，是你妈回来看我了，所以我也一直没有离开，我想一直看着她，我想一直陪在她身边。”
方菲笑笑，故意转开话题，“爸，你今天吃了药吗？吃了的话就赶快吃我给你带来的菜吧。”
老人慢慢把目光转向方菲饭盒里的菜。
“是鱼香茄子。你妈以前最喜欢吃的。”
方菲点头，“是啊，所以你要多吃点啊。”
老人正准备动手吃菜，突然不经意得看向我。
“晴晴，这是你男朋友吗？”
这老人，他又忘记了我。
或许他从来都不曾记得我。
方菲把我扯到她身边，“爸，他是一南啊，是我老公。还记得吗？”
老公。
她终于还是这么称呼了我。
老人好像记不起来，一脸疑惑，“一南？”
“算了，爸，别想了。你还是吃菜吧，有空我再给你自我介绍。”我催促老人。
老人终于俯下身子吃菜。
方菲努力让自己不哭，用手捂着一半的脸，默默地看着老人吃菜。
老人却突然抓住她的手，很紧张的问，“晴晴，你的手，怎么了？！”
方菲的左手手腕上，有一道很长的疤。
那是一道永远也去除不了不了的疤痕，也是我心中永远的痛。
记得我和她刚认识的那一年，她的妈妈因病去世，不久她的弟弟不幸车祸身亡，在一年内痛失两位感情至深的亲人，她那本来已经有些老年痴呆的爸爸疯了。
那道疤便是被他爸爸发病时用水果刀划伤的，去医院缝了十一针。
所以不得已，她只好把自己已经具有危险性的爸爸送去精神病院。
也是在那时候，我一直陪着方菲走完她人生中最痛苦的阶段，直到结婚。
有时候我一直在想，如果在我知道她爸爸疯了并且具有危险性的时候便紧张她，保护她，或许这件事情就不会发生。甚至很长一段时间，我把自己困进无休止的自责中。
方菲终于还是哭了，她放下一直被老人抓着的手，哽咽着，“爸，没事，真的没事，是我不小心弄伤的。”
老人望着那块疤痕，叹了口气，“我记得，你妈手上也有块疤。是好多年前了，切菜时不小心切伤的，一个好大的口子，流了好多血，你妈很怕痛，吓得脸都白了。我还跟她说‘别怕，我帮你包扎好，好好休息，饭菜我来做，过几天就会愈合了。’”他又摇摇头，“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让她动刀，饭应该我来烧，菜应该我来做，是我的错！”
方菲抹干眼泪，强挤出笑容，然后再一次催促老人吃饭。
老人轻点头，终于又开始吃饭。
我坐在他们的身边，看着发生的一切，无能为力，或许我真的应该做点什么，可是我却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不经意的。
离我很远的地方，一个女人手上拎着水果，正往住院部走去。
有些熟悉的脸，有些熟悉的身影，因为太远却又实在看不清。
当我真正想仔细看的时候，她却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她，到底是谁？
我们离开的时候，是七点多。
方菲家离这里有些远，我坚持送她回家，她拗不过我，只得答应。
在车里，我们并不说话，她望着窗外。
我打开音响，故意放她最喜欢的邓丽君，于是两个人便静静得听着。
我沉不住气，决定主动打破平静，“还记得吗？大学那会儿，我送给你的第一份礼物。”
她答，“邓丽君的音乐CD。”
我笑，“你真的记得。记得那时，我省吃俭用了好几个星期才买到手呢，那可是的正版的，很贵的。”
她问，“怎么，你舍不得？”
我说，“当然舍得，为了你，什么都舍得。”
她轻哼一声，“油嘴滑舌。”
我挠挠头，“还在吗？”
她答，“不知道。”
我诧异，“不知道？！你不会扔了吧，那可是我给你的第一份礼物，你应当好好保留。”
她很平静地说，“前夫的东西，不要也罢。”
“前夫怎么了？好歹也是你的初恋情人！”
她笑道，“呵，你又知道你是我初恋情人啦？”
我自信地回答，“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我是你今生的挚爱。”
“这句话是从网上抄来的吗？”
“没，我自己想的。纯属原创！”
她摇摇头，“可惜，雷同巧合的太多了。”
我们便又不说话，直到车开到她家楼下。
这是曾经她和她爸住在一起的房子，很普通的小区，安静，惬意。我伸出头往上望，便可以看见她卧室的阳台。
我说，“你不请我上去坐坐？”
她边解开安全带边回答，“没那必要。”
我望着她，恳求，“方菲，别走行吗？陪我聊聊天行吗？”
“你明天不用上班吗？”
“可是现在时间还早！”
她看看手上的表，“可对于我来说不早。”
“你还戴着我送你的那块表。”
她不说话。
“那是我们结婚第一年的情人节我送你的礼物。”
她沉默。
“我知道你舍不得，是吗？”我问。
“没有，我打算等这块电池走完了我就连电池带表一起扔！”
我摇头，“你少骗我，我知道你舍不得扔，我知道你会一直留着。”
“林队长，你想多了，对不起，我想我该走了。”她作势要开门。
——“方菲！”
猛地，我用一只手扯住她的手，用另一只手把她整个身子抱过来。
我甚至做了一件我迄今为止最疯狂的事，强行吻了她。
我的唇就那样一直贴在她的唇上，手很使劲得把她挤在我怀里。她睁着眼睛望着我，终于还是用力把我推开。
我的头弹在车窗上，很痛。
我看着她，她没有我预料的甩我一巴掌然后生气得下车，却有些平静得坐在座位上低着头，一动不动。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方菲，对不起，我刚才……可是我真的很想让你留在我身边，我不想让你走。”我诚恳道歉。
她抬头，用尖锐的眼神看着我，“林一南，你知道你刚才那是什么行为吗？”
“对不起，方菲，真的对不起。我已经后悔了，已经内疚了，你不要生气，不要怪我，可以吗？”
“这才几天的时候啊，你就把自己折腾成流氓了？你以前不是这副德性的！”
我再一次抱住她。
我想这时的我，除了让她留在我身边，似乎什么也不会做。
我发现其实我很脆弱，为了眼前的这个女人，我总是会把我的脆弱，我的无助，我的一切一切展现出来，因为我爱她，我信任她，所以我愿意把我的一切都交给她，我不想失去她。
我抱着她，好久都没说话。只是想抱着，想让她贴近我，想感受她的气息。
我似乎病了，为了一个女人，有些病入膏肓。
“一南，你不要这样。”
我仍不放手，“方菲，我们结婚那天说过，要一起走过十年，十五年，五十年，要一起一辈子的。”
“一南，可是……”
我接着说，“我们还年轻，我们还有的是时间。我们还可以生孩子，你说过你想要个女儿，把她打扮得像公主一样，我们一家三口周末还可以去玩，假期的时候还可以……”
“一南，你听我说！”她打断我的话。
我没再说话。
“你先放手好吗？你抱得我快喘不过气。”
我终于放手，我不想让她看见我的眼泪，低着头，两只手慢慢抹着。
“一南，我们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了，难道你忘了吗？”她开始哽咽，“他原本长大可能会是活泼可爱的小男孩，可能会和你一样能干、善良，可能长大会和你一样是个警察。可是，我没办法忘记他的离开，我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做恶梦，我真的忘不了我抱他在怀中时他已经是个，是个死婴的模样。”
“方菲你听我说，那一次只是个意外，谁也没想到会这样，如果方天那天去自首，接下来的事情就不会发生，孩子也不会死！那时候你已经受伤，如果孩子不及时拿掉，你也会死的！”
方菲难过地大哭，“那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我原本期盼着他的降临，他的成长，他的未来。可是，没了，一切都没了。”
我抱住她，安慰她，“方菲，我说过了，我们还有时间，我们还年轻，我们还可以生孩子。”
方菲挣脱我，她使劲地摇头，眼泪直流，“不可以了，你知道的，医生说我可能再也生不了小孩，怀孕的几率微乎其微！我们也许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了！”
我摇头，“方菲，没关系，我真的不介意！我们没有试怎么知道不能有自己的孩子，更何况现在的医学很发达，你是可以生小孩的，我们是可以有自己的孩子的！”
“可是我介意！”她哭着望着我，“林一南，我每晚睡不着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时候你在哪儿？我经常做恶梦被惊醒吓得一身冷汗的时候你在哪儿？我一个人在家害怕的时候你在哪儿？”
“方菲，对不起，我真的……”
“你不要说，什么都不要说！”她叫着，然后抹干眼泪，平静下来，“也许我也是自私的，但谁不自私？我们两个自私的人在一起，也许真的不合适。”
“方菲，我……”我欲言又止。
她看看表，“我走了，时间不早了，你回家吧。”说完，她便离开了。
这一次，我没有阻拦。
我探出头，一直看到她的卧室亮灯，才离开。
晚上。
一个人躺在床上，抱着她曾经用过的枕头，是无尽的想念。
她睡了吗？还在难过吗？
手机这时响起来，是短信的声音。
我拿在手上，是她发来的。
“我实在忘不了那天你开的那一枪！”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林一南篇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