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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冷链传播与流调 ...

  •   几日内,阿史那辉数次收到瑞麟宫潍城公主的请帖,帖子中声明欲向他请教备考问题,最后一次帖子实在无奈恳求见他一面。事不过三,但阿史那辉犹豫了一下,还是以公事为由婉拒了。
      次日一早,世子府中便通报有来客。阿史那辉是个极其自律的少年人,在家中还保持着军队的习惯,晨练不辍。闻有客来,便收了操练,宽衣。“来者何人?”他随口一问。
      “是……潍城公主,王后已经在接待了,还请您赶快过去。”卫兵答到。
      “……”
      少年无话可说,只得迅速沐浴更衣。出乎意料的是,合琬仅带一侍女在前厅等候,像是有意保密;亦不见母亲和其他侍人的影子。
      卫兵悄悄附耳道:“公主说要和你单独谈谈,请王后和其他人暂避。”阿史那辉头瞬间大了。
      合琬先福身行礼,低首轻声道:“辉哥哥,多日来给你添麻烦了,实在抱歉。”见阿史那辉不解,又道:“那日,是我妹妹合璎做主用我的名义送的东西,我并不知晓……我本不想惹人误会……唉,总归是我的不是,我也晓得世子你生气了,不愿见我,但我还是想解释清楚。”

      “前日蒙公主恩赐,臣不胜感激,怎敢有怪罪之心。然未能赴约实属公务缠身,还望公主恕罪。”阿史那辉嘴上请罪,心中却有不悦,礼貌但不留情面道:“不过公主若要避嫌,此等小事修书一封即可,不必劳动殿下亲临。”

      听了阿史那辉的阴阳话,潍城公主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养尊处优惯了的小姑娘被喜欢的人这样没脸,居然也没脾气,攥着方绢帕更加小心翼翼地说:“你是不是很想见我小姑。”
      “……”少年愕然,不明白她怎么就说起这个了。
      “那日你曾专程向我祖母问起她。姑姑已经许人,你也未曾避嫌。”
      “长公主与我有同窗之谊,我自会关心她……”
      “你喜欢她吧。”合琬轻声打断了阿史那辉。用的是陈述句。
      这话已经埋藏在她心底了很久了。那日,他俯身手把手带姑姑射箭,只要姑姑不在看他,他的眼睛就从未离开姑姑身上,里面是满溢的欣慕。她早该看出来的。
      阿史那辉冷着脸道:“公主何出此言?于长公主名声多有不利。”说罢就要告辞离去。
      以往若是有人揣测他喜欢随便哪位女子,他必不放在心上,大大方方反唇相讥一笑了之;可偏偏她说中了。她一个小丫头懂什么?跑来就为了说这个?
      合琬急忙叫住他:“我一直想当面见你,是因为有些话不便见于书信。”又抛下脸面硬着头皮说:
      “我好歹也是公主,也不想这样没脸没皮缠着别人,请你放心。姑姑待我和母亲妹妹很好,我也绝不会做对她不利的事。”
      合昀彻心里只有正妻皇后陈宋和陈宋所出之子合琏,仅有的两个妃嫔李惠妃和柳丽妃本就是世家强塞给合昀彻的,并不受喜欢;太后是一夫一妻制的支持者,虽说对庶出孙子孙女一并疼爱,但也不喜欢李妃柳妃的存在。二妃所出三个子女在宫中的地位远不能与合琏相比,有时连一些得势亲王嫡子也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真就是外人看着光鲜,内中不知有多少心酸滋味。长辈的亲王公主里,也就合缃章能不偏不倚,跟合琏一样照顾庶出的侄子侄女。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说道:“缃章姑姑在修建传染病实验室时出了问题,得了恶性风寒。姑姑现在的确在京郊,不过,是躺在京郊的洛梁第一传染病医院,高烧不醒。”
      阿史那辉离去的脚步被钉住。
      刚刚遭遇军队中一场恶性风寒疫情的阿史那辉对于此病症状和危险性实在太过熟悉。恶性风寒与普通风寒不同,患者肺部白化,严重者伴有高热,剧烈咳喘,窒息等症状,因此又名肺风寒或肺炎。此病不易治疗,近十几年来大景民间和军队中也爆发三四次过肺风寒,死亡率十有一二,重症率更有四成,可传染源一直没找到。

      “目前姑姑已经休养十天了,也不见好,全实验室的二十来个人也都染病了。你也知道,这个传染病实验室是姑姑独立开展的第一个国家级项目,办好了是造福百姓的大好事。”

      阿史那辉沉色道:“报纸上一直在报道,和我们部队里的军医研究院也有合作。”

      合琬接着说:“结果试运行的时候,姑姑就染病了。怪就怪在,试运行时只采用了轻型风寒菌株,但姑姑他们得的是恶性重症风寒?目前还在确认是什么渠道感染的,如果是实验室设计问题,造成二十多个学术精英感染重病,姑姑难辞其咎,学术声誉必大受影响,所以祖母和皇后才没有对你讲出全部实情。”
      少年心疼之下有许多打抱不平的话要脱口而出,却口风一转,严肃审视着合琬道:
      “那你对我说,就不怕我泄露?”
      小姑娘怯生生道:“我看到父亲那几日的文书,是你们那边疫情的密报,觉得你肯定有经验,你能帮我姑姑治病吗?”
      “你告诉我了,你怎么办?”
      “算是还世子人情了,你会替我姑姑保守秘密的吧?其实你即使真的去找姑姑,祖母和父亲应该也不会反对的。他们喜欢你。”

      阿史那辉感到如此的不真实。数月间全国局势天翻地覆又尘埃落定,他也未曾有过这种感觉。血海中滚了一圈的他还算安好,可叫他不要出事的女孩子,竟性命交关。这就叫世事无常吗?
      他反复询问这是不是真的。潍城公主无奈道:“我不能拿这种事编排。赵王哥哥与我们前日刚去探望过,医院根本不让碰面的,只能隔着玻璃板说说话。姑姑那天刚退烧,但是听说今日又烧起来了。”
      送走合琬后,阿史那辉急不可耐的打马直奔京郊,狂奔了几里地后才慢慢冷静下来。乍闻合缃章身染重病之事,他急切之下无法细思。如今想想,他绝不能就这些直接闯到医院。合昀彻和太后知道征西军有处理疫情的经验,但是仍旧向他隐瞒,怕失了机密;也不知他们有没有联系到有经验的医生。
      缃章,我与你的缘分甚浅,但我绝不会让你就这样离开……

      合缃章再次悠悠转醒,映入眼帘的是全副防护服的合昀彻和惠圣太后,以及白衣医护关切的眼神。见合缃章好转,从不信鬼神的惠圣连连抹泪,双手合十感谢上苍;身为大景皇帝的合昀彻看着自己心尖尖上的妹妹,也心疼得红了眼,不住地摩挲合缃章的小脸。
      女医欣喜道:“现在体温总算正常了,军中的方子是不错,还有几个人按这个方子烧也退了。”
      十几天前合缃章突然昏倒,到昨天还一直昏昏沉沉的,高烧反反复复,身子忽冷忽热,咳的要背过气去。几天前她迷迷糊糊的好像听说来了军队里的伤寒病和传染病专家,使了新的方子。几副药下去,这次醒来,竟身体轻松许多,咳嗽也轻了。

      专家齐来会诊,对合缃章的恢复状况很满意。宫中事务繁多,合昀彻实在是不能离开太久。在宫里来第四通电话催促后,合昀彻无奈之下才千叮咛万嘱咐宝贝妹妹保重身体,先行离开了。留惠圣在此照料。
      有位女专家边测量数据,边与合缃章闲谈,以促进其精神恢复。“看起来,殿下与我们阿史那辉将军关系很好呢,对了,你们是同学吧?将军那年是京试第四,您是理状元。”
      “您有心了,还记得这些。”合缃章淡笑,并不否认二人关系“很好”,心中却疑惑她怎么提起阿史那辉。
      年长女医慈祥的看着合缃章:“小殿下还不知吧,我们是西北军区总医院的。前段日子,我们刚刚结束一场肺风寒疫情,阿史那将军看中我们的经验,专程向陛下担保了我们的保密协议,我们才能有幸被陛下召来护理您和同事们。”太后也开玩笑说:“等你回去后,可真是要好好感谢阿辉。”
      “怎么会……”合缃章目瞪口呆,太多疑问了,阿史那辉怎么知道的?他春节回来了?不管怎样,千里迢迢从野战医院拉来全国最有经验的大夫,这个情,她是结结实实欠下了。

      “他……现在在哪儿啊?”合缃章听话抬起胳膊让医官抽血。
      惠圣给合缃章披上披肩,道:“西北与沙俄交界处有小股动乱,阿辉今天提前销假,回西北军区了。”

      合缃章感慨万千:还没来得及说句谢谢,他就又投身下一个战场。“真是麻烦你们将军了,多亏他的帮忙。祝愿他能平安。”惠圣太后亦不乏感谢之辞

      “我们将军真是对朋友重情义,这几日,将军常来探望您,您昏迷的时候,即使要穿防护服也要守着您一会儿。”一个年轻男声道。
      说话的小伙穿着防护服也掩不住健壮的个头,走路也昂首挺胸有板有眼,合缃章奇怪,便问:“你不是医生吧?”
      “末将是阿史那将军的卫官,将军要我亲眼看到殿下康复才能归队。”小卫兵才十几岁,稚气未脱,话语中满满的不乐意。
      合缃章头疼:“我没事了,辛苦你了。”
      “末将不辛苦,昨天将军守了您一夜,今早一大早就赶路走了。将军过年也不得安生,也没说辛苦。”
      合缃章无言,她何尝听不出这是在给自家首长鸣不平。她心中有愧,真不知该怎样还他,便打定主意下次见面时一定要厚着脸皮挑明,不要再耽误他了。
      她好脾气地笑道:“如你所见,我已好了,你可以归队了。”
      “那可不行,殿下才醒,我若是这样走,您复发了可怎么办,我没法交代。”
      合缃章笑的不行:“你盼我点好。行吧,你爱走不走,随你。立不了功别赖我。”小侍卫嘴硬心软,其实心底也有点喜欢和这个自己年纪相仿又没架子的公主。此番故意气她,见她一笑,倾国绝色,几乎看呆。

      屏退众人,合缃章拉着惠圣和李莹先问过家人和同事近况,知道一切安好后心中担子放下许多,这才问及陈容:“我这么久没与他联系,他居然也没找过我。”
      惠圣笑道:“这你就冤枉他啦。你刚病了两天。阿容打电话发电报都找不到你人,就直接打给我和宋宋逼问你的下落。我跟他说,你的实验室正在试运行,要封闭管理。他本不信。结果联系了天机院的同事还有你的同学,都跟我说的一样,他才勉强信了。当然了,本来我说的就是实话啊。”
      惠圣又慈爱道:“阿容好辛苦的,你要体谅他。今年剑南云贵剿匪招抚都卓有成效,两江税收和粮食产量又翻了番,他这个年终于可以安心回家了。你俩的婚服已经准备好了,在我宫中。只等你们两个才子才女了。”
      合缃章羞赧不已,心情忐忑地拨通了云贵巡抚衙门的电话,欲寻陈容倾诉衷肠。
      “请问您是?”
      “外子陈容任江剑云节度使。我找他。”太后和李莹听到“”外子,眉毛一跳。
      少女没空管她俩作何反应,一个月来,第一次将要听到陈容的声音,她心如擂鼓。
      电话那头停了足足三秒,才颤悠悠的问道:“是长公主殿下吗?!”
      “是我。”
      “失敬了!不过节度使大人正在大理招抚土司,不在贵州,归期还未可知。大理尚未通电话,电报线也只接到贵州。您别着急,我这就发报通知陈大人!今日内准有消息!”
      “没关系,不是什么要紧事……希望不要打搅了你们的工作。”

      放下电话,合缃章惆怅地叹了口气,转头便开始联系李隼详细探讨实验室疫情爆发的原因。结果,从老师兼合作者李隼那里获得了一个惊人的消息:“我冒险重开了实验室,试了别的菌种,但运行良好,发现并未泄露。”

      合缃章皱眉:“所以,我们这次是偶然现象?”李隼也很困惑。
      “最近西北军也爆发了肺风寒?怎么这么巧?”
      “我在做实验室所有人的行程调查。如此说来,我们尽力查查实验室与西北的来往”
      刚刚退烧的合缃章,心中一团乱麻。这些天过去了,要从几十人的行程找出蛛丝马迹,也太难了,想着想着头就疼了起来。突然灵光一现:“实验室是封闭管理的,其实能与外界接触的渠道并不多。但有一样,饮食。需得每日外面送来瓜果蔬菜。查查饮食或者送菜的人与西北有没有什么关联?兴许呢。”
      合缃章在赌。只这一次,成了就还能堂堂正正面对世人,输了就彻底退出,以谢天下吧。

      阿史那辉的亲卫之前还有点生气将军干嘛这么死心塌地的守合缃章;见到合缃章本人后,便完全理解了。现在看着公主一天里不是呆坐垂泪,就是拼命回忆记录自己的行程,反思不完善之处,苦着脸也不与人说话,晚上也是看资料不睡觉,他心里也不好受,寻思着要不要跟将军汇报一下。听到病房中电话响了,他接起来一听,立时立正对合缃章道:“殿下,是李院士的电话。”

      李隼交待了流调结果。二人上次商议,要着重找与西北相关的行程。其中,与西北最为相关的,是实验所每日供给的瓜果。实验所封闭管理,一应水果蔬菜皆由专人送上门,再由所内食堂烹制。而供应的葡萄梨枣等,则是西北哈密军垦产业外售的。此处瓜果质量奇佳,且出反季水果。下订单后当天采摘,冰鲜冷藏快马送到洛梁专有冰库,再带着冰分至直隶各处商坊分销。以至于合缃章等人拿到手的还是凉手的。

      合缃章飞速翻阅军队密报的肺风寒疫情资料。“哈密军垦兵团有二名仓管感染……可他们立刻就被隔离了呀,环境也消毒了,因此哈密疫情控制的很好。”
      “或许,在他们被隔离之前,病菌就附着在了冷库的货物上?”
      “我们之前做的结果,高温杀死病毒,低温保存病毒,这是有可能的!”合缃章大喊,吓了亲兵一跳。
      紧接着,一个更可怕的可能性浮现,令她不寒而栗:“如果真是这样,现在彻查这批冷藏货物的流向,筛查是否有零星未报的肺炎病例迫在眉睫!”

      果然,李隼率人在这批军垦冷库,分销商坊环境中均检测到多例肺炎病菌,基本确认了猜想。接下来几日内,筛查组顺着商品流通路线,精确到里坊,找到了洛梁、京畿乃至直隶数十名肺风寒感染者和上百密切接触者。很多患者并不知道自己得的是恶性肺风寒,幸亏早期就加以控制,不然真要蔓延开来,后果不堪设想。

      还在病房中的合缃章整理了此事的始末,与李隼一同撰写了详尽的报告呈报了天机院和卫生署,教育,也就景朝公共卫生事业发展上书献言反思。
      事件公开后,关于这近千名患者和密接的筛查,隔离,诊疗,成为了整个朝野关注的焦点。合缃章李隼的报告也公之于众,民众惊诧之余,众说纷纭。
      有人说,公主合缃章此言不过是推脱责任;有人认为这是公共卫生事业的一大进步。但无论哪种说法,都不得不认可这个案例的经典性,对所有传染病防治工作具有极其重大的借鉴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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