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霸本纪》宫红

40、不是为你

　　陈容撑着车厢壁，少女紧张的缩在他营造出的狭小空间里。暗暗的荷花幽香和松竹清香混合着暧昧的温度直钻进两人鼻孔，烧得人灵台混沌。陈容闭着眼睛，握成了拳的修长手指骨节泛白，仿佛在痛苦忍耐。终于，他掀开窗帘一头探出窗外吹着冷风，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算是饶过了合缃章。

　　洛梁朔冬天寒地冻，天机院后园的璇玑湖总会冻成厚厚的冰镜，学院每年都会将结冰湖面划为冰场，供师生冰嬉。
　　是日上午没课，几个天机院和文徽院的男生便聚众打冰壶。女孩子们家教严，平时在家里不得玩，也没这个条件，此时纷纷趁机学起来。“缃章，要不要一起来玩冰壶啊？”王式桢招呼独自在课房复习准备几日后考试的合缃章。也有平日与合缃章相熟的男生应和：“公主，不玩冰壶玩雪橇也好啊，一起来吧？”
　　合缃章本来不想掺和，她没什么运动天分，不爱打竞技性强的冰球，但是觉得女生都去了独独自己不去显得不合群；更不愿让叶琳被众星捧月。想到坐着小雪橇滑滑冰还算轻松，便应了，和几个男生女生一起玩闹。
　　王式桢趁其不备挠了合缃章痒痒，又笑着滑走，合缃章道:“好哇，为老不尊，看本宫怎么讨回来！”说着便拄着滑雪杖箭一样驶着小雪橇滑了出去。两人高速追逐间，忽然前头一个人影慢悠悠走过，合缃章急忙试图停下以免撞到人。但是她速度太快，刹车太急，脚停下了，身子却由于惯性飞了出去。那人安然无恙顺利躲过，而合缃章则重重拍在地上，头磕在台阶棱角处。

　　甩出去时有一瞬悬空，合缃章几乎感到心跳骤停，紧接着就是头部撞击后的钝痛，意识几乎撞离身躯。“罪魁祸首”的那人看着痛的蜷缩在地上的女孩，却只是略回了回头，毫无心理负担的又悠悠走远了。

　　阿史那辉起初并未参与活动，只是坐在冰面上设置的长椅上和一群男生们侃天说地，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注视着和女生玩闹的合缃章。刚刚移开目光一会儿，听的一阵闷响，人群突然一阵骚动，“公主！你怎么样了！”的惊呼此起彼伏。
　　几个伙伴立刻站起身探望，高挑少年则已经迈开长腿冲了过去，冷着脸拨开人群，映入眼帘的一幕却让他揪心:少女抱着头蜷缩在地，已经痛得无法起身。
　　已有人去找学校医馆的医生了。少年定了定心，尝试着查看伤口，沉声问王式桢:“怎么回事？”王式桢语无伦次，还是王曦带着哭腔说:“殿下与师姐追着玩闹，好像是为了避让叶琳殿下的书记官才摔倒的。”众人这才四下寻找，但此刻人群中哪还有叶琳等人影子？
　　“……”还没等阿史那辉发作，少女竟咬牙撑起了身。

　　合缃章摔得脑子直发晕，稍微缓了缓后，意识逐渐回归，痛楚却也逐渐清晰:面部稍微一牵动，额角便疼痛欲裂，四肢关节处也火辣辣的。却仍强撑着对大家说了句自己没事。话音未落，突然感觉脸上凉凉的，一摸之下，竟是满手鲜血！周围同学惊呼出声，定睛一看，晶莹的冰面上，台阶上也有一大滩猩红血迹。

　　眼泪和着血水流下少女的脸颊。阿史那辉急怒，拧眉大声喊道:“医官到了吗？”“李郎中的值房在前庭，还没赶过来。”
　　少年强行稳下心神，环顾四周，不容置疑的命令道:“郭厉，你去通知掌院和监事；王滔，你拿着我的腰牌现在立刻去文徽院知会信国公。其他人现在马上回到课房，今日之事请诸君切勿外传。”
　　鲜血顺着哭泣的少女脸颊汩汩流下，少年慌乱间拿手帕试图按住伤口，却越擦越多。顾不得两人身份，刚刚还是修罗般的少年对合缃章柔声道:“我先带你去医馆找李郎中。现在不是讲规矩的时候。”又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不要拒绝我。”不由分说便打横抱起合缃章往医官值房跑，还不忘叫了二王和另外几个德高望重的学生同去做见证。

　　医官值房中，二王担忧的坐在床边，阿史那辉铁青着脸立在一旁，盯着郎中先把合缃章头上深深的伤口止血消毒缠上纱布，又用酒擦拭干净脸上，脖子上的血迹。除此以外，一掀开衣服，众人才发现少女关节处全是不忍直视的擦伤和淤青。而且由于头磕到台阶，晕眩恶心得厉害，合缃章中间还呕吐数次。
　　手忙脚乱了一阵后终于安顿下来后，合缃章反过来安慰大家:“实在抱歉给各位添麻烦了。我应无大碍，大家先去休息吧。”眼中却有残泪。
　　见大家沉默不语，她抬头望着众人，开玩笑活跃气氛“我哪有这么娇气，要这么多人陪着我？现在我就担心一点，我会不会摔得变笨了？”竟是忍回了眼泪。
　　二王拉住了她的手说不出话。阿史那辉眼眶有些发酸，涩声轻笑:“本来就不聪明。”
　　“怎么会？我就算摔傻了也比你聪明。”合缃章配合的继续活跃着气氛。王式桢才哽咽着说:“抱歉缃章，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合缃章忍下头部阵痛和阵阵反胃感，苍白笑道:“本宫好着呢。我命，命令你，不准说这样的话。不是你的错。”

　　话音未落，房门被大力推开，夹杂着雪片的冷风瞬间呼啸而入。秀丽绝世的青年逆光风尘仆仆奔来，白凡和吕渌清亦步亦趋随于其后。看到苍白的合缃章时，陈容面色冷肃，往日清逸如朝云的气质此刻却冷若冰霜，莹亮如秋水的眼眸冻结为千年寒潭。他身上弥散着未落的晶莹雪尘，苍青的宽大袍袖鼓了满满的风，翻飞如鹤振翅，径直扑向少女身边。
　　看着自己放在心尖上的姑娘面无血色，头上缠着棉纱绷带，身上擦伤淤青惨不忍睹，靠在榻上动弹不得，陈容简直心如刀绞，浑不在意周围这么多人看着，坐了榻边，轻柔抚上她的侧脸，急切的询问她的状况。

　　合缃章看到自己真正可以依赖的人来了，心中一热，本来坚强的壁垒几乎崩溃。顾及此刻众人都在，不便言语，才咽回呼之欲出的眼泪，覆上陈容停留在她脸颊的手，笑盈盈的答了陈容的关切，又礼貌道:“辛苦你赶过来。为了我这一点小事劳烦这么多同学陪着我，还连累白掌院和吕博也来一趟。”
　　陈容稍作检视，没了笑意:“后颈上还有血迹没擦掉，所以当时竟流了这么多血吗？现在还头晕得厉害，能叫小事吗？”，又直白道:“同学有恙，相互看望是理所当然，你不要一个劲抱歉，也不需要安慰别人。”
　　在场谁人听了这话不觉得扎心？但却是大实话。最金贵的长公主似乎比他们还皮实，伤成这样还贴心的安慰他们，任谁都得说一声女中豪杰，

　　阿史那辉自觉的向陈容介绍了事发缘由。陈容转头盯着掌院白凡，毫不客气质问:“叶琳人呢？她的书记官人呢？别人为保护他受伤，他是否起码扶一下？一句谢谢是当得的吧。”
　　监事惶恐回答:“叶琳殿下带她的书记官回课房问话了，刚刚传话来说，一定会给个交代。”长公主在他的职责范围内出了事，吕渌清本来就惶恐不安，乍闻陈容诘责，更是腿都软了软。平时陈容毫无架子，很好说话，他只当这小国公是个性子柔的，没成想此刻声调不高的几句话竟冷厉得叫人胆寒。
　　“希望如此。”青年冷冷道，望着可怜兮兮瞧着他的姑娘，眉眼终于柔和了些。“叶琳殿下那边自会有人接洽，由于牵涉外国使臣，今日之事诸位请务必缄口。劳烦白大人多费心。公主就先回宫医治了。”陈容客气十分，向众人微微躬身道谢，皆称喏。交代完后续事宜，他横抱起合缃章，眼中是无限温柔。而少女也终于卸下坚强外壳不堪重负的依偎在陈容坚实的胸前。

　　阿史那辉与白凡吕渌清送二人至天机院大门。陈容先谢过两位知事，又对阿史那辉道:“你做的不错。今次算我欠你一份情，容本阁日后相报。”声音却毫无温度。
　　“不必，我不是为了你。”美艳英俊的少年淡然迎视着陈容，剑眉星目。墨绿眼眸一如既往地坚毅明亮。
　　陈容仿佛没听见，径直离开。合缃章愕然从陈容怀中回眸望了眼那雪中庭院里英挺如青松宝剑的少年，少年立于原地，亦平静望着她在别人怀中远去的背影，沉默不语。

　　白凡吕渌清可谓是毛骨悚然，这是……表白？还公然向原配宣战，要跟老师抢师娘？且这师娘是他没出五服的姨母？皇家的八卦果然劲爆！

　　马车平稳前进，车中摆了张小躺椅供合缃章休息。在外人面前懂事又坚强的少女在陈容面前终于放心的展露柔弱一面，努力想保持笑容，眼泪却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容，我好难受，我头好晕，好想吐。容，我好疼。”
　　“傻姑娘，是我太没用了，没保护好你。如果可以，我真的想代你受痛……”陈容此时根本无心去想阿史那辉，自责心疼一起涌上心头。他握着合缃章的手不断吻着，肩膀剧烈颤动，两人交缠的指缝有些濡湿。
　　“你一介小女孩子，却要遭受这些。阿灵，你不用这么坚强的，我听到你还在安慰别人时，心都碎了……”青年痛心不已，连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我不该教你去强迫自己独立承担一切，你有软弱的权力……”

　　“别忘了我小时候还摔骨折过，也崴着脚过，当时也没在人前哭。手削掉一块肉都能笑嘻嘻拿给你炫耀。我，我很厉害吧。”合缃章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笑意，抬手擦去陈容的眼泪。他是傲骨嶙峋的国士，仅有的几次眼泪却都是为了她而流。自父亲逝世那天起，她便后知后觉的明白，他心痛时，她更伤心。
　　绝代风华的青年笑中带泪:“是，我们姑娘比所有女孩子都坚强，男孩子也比不上。”
　　少女揪着他的一缕乌发，道:“我是有软弱的权力，但是身体上的疼都是小事，我没那么娇气。而且大家都很忙，没有人会因为关心我而围着我转，当然除了我老头老娘，还有你……”喘了口气又小心问道:“那，我笨了你会不会嫌弃我。”
　　“你以前也不聪明，我嫌弃你了吗？”青年平复了情绪，眼眸中的寒潭化为春水。又宠溺的捏了捏她的脸蛋，望着少女柔情无限:“逗你的。我们姑娘是最机智的宝宝。小脑袋碰到也不要紧，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会误了京试否？”合缃章垂死病中惊坐起，想在这个最关心的问题上寻求安慰。
　　“绝对不会，为师向你保证。我的学生里磕磕碰碰的多了，也没见哪个变傻，个个还是猴精的变着法从我嘴里套考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