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八千都

2、7-12章

　　7.
　　众人四下散去，小玉三人往琼枝院走着，王家四小姐却追了上来。

　　“前辈们请留步，不知各位的安排，爹爹说他好久没见年轻一辈们打得如此痛快了，如不嫌弃府中粗鄙，想多留你们住上几日，以便和镖局中的镖师切磋切磋。”

　　小玉听了差点要拍手称快，住客栈哪有住在镖局里有意思，她还能时不时见见三姐，这四小姐的提议，再好不过！
　　十四在一旁见她眼神放光就知道她多半是想去参观镖局围观别人练武，说不定还想着自己也下场找个对手比试比试。忍不住泼她冷水：“别忘了师父说的话。” 见她完全没听进去又不免觉得头疼，真要好好看住她才行。

　　二师姐思量一番，考虑到五师妹来期不定，而身边这个小玉惯是爱闹的，住在府中总比客栈里更好约束，便应承下来。

　　见王家小姐有些欲言又止地看着十四，便又出言问道，“四小姐还有其他事吗？”
　　“不瞒前辈，镖局没有女镖师，不敢劳动前辈，想请十四抽空指教我和几位姐妹的剑法。”

　　二师姐常与十四搭档下山办事，有时还会与镖局同行，见识过十四实力的镖师们总想着和她交流切磋以精进武艺，无奈十四每每任务结束便立即赶回南明山，从不多逗留。那些萍水相逢的镖师们无法强留，却也再难碰上。想必这四小姐除了想让十四指教武艺，还藏着王家家主想探探十四功底的心思，龙虎镖局是不是想直接雇佣十四为女镖师也未可知。

　　十四正要开口拒绝，小玉已帮她应下，只好说，“指教不敢当，承蒙四小姐看得起，十四自然倾囊。”

　　接连几天，十四都被四小姐请去她的院子切磋武艺，小玉得了空便在镖局里四处跑，有时由王明远领着逛镖局听镖师们讲压镖的见闻，有时则去她三姐的院子里吃茶看话本子。没了王嬷嬷在身边耳提面命，也没师父强迫她每天练武，小玉的日子过得相当惬意。

　　8.
　　这天，小玉从三姐那离开后却有些不开心。起因是三姐和她说王家家主想把十四留在龙虎镖局，三姐知道她俩关系好便让她去问问十四的想法。

　　她知道十四这样厉害，肯定有比清灵派更好的去处，师父也从不强留弟子，她的师姐师妹们有的嫁人了，有的去了武行当教习师傅。但她没做好会和十四分开的准备，或者说，她从没想过这一天会来得这样快。

　　是啊，和她最亲的三姐也嫁了人，不再能让自己时时追在身后讨要零嘴儿或是不厌其烦地给自己讲下山的见闻了。十四即使不留在王家镖局，将来也会嫁人的。

　　小玉拖着步子往琼枝院走的时候路过龙虎堂，远远见着十四和四小姐坐在擂台边，两人面前摊着一本书，十四看得认真，边看边用手比划书上的招式。四小姐坐在她身边，倒了杯水推给十四，十四接过来喝了一口又接着研究。眼前这一幕和谐默契得过了分，叫她看着心里发酸。

　　她又闷头往前走，心里想着三姐说的话：“你问问十四怎么想，她不愿意也不用勉强。”

　　十四怎么想？她有多久没问过了？五年前她问她要不要同自己回南明山时，十四毫不犹豫地跟着她拜了师上了山。

　　之后呢，她跟着师父师姐们习武，十四也一起，学得比她刻苦比她好。她来月信肚子疼得受不了，十四守在她身边拿汤婆子给她暖肚子；她悄悄溜进师父的书房找书看，打翻了师父珍藏的砚台，十四替她跪着受罚；她想吃树上的果子却不敢爬树，也是十四爬上去给她摘下来洗干净；十四每次下山办事，不论去哪，总会给她带当地特色的零嘴小吃，还有最新的话本子；她每次发病，只要十四在山上，守在床边寸步不离的也总是她……

　　五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好像都没有问过十四，你愿意吗？

　　三姐郑重地说等小玉嫁人她不管在哪都会前去观礼，可她哪里会嫁人呢？大夫断言她这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没法根治，活不过二十五，算算也只剩五年多了，何苦嫁了人耽误别人，只是这事除了自己就只有师父和王嬷嬷知道罢了。

　　她又想到十四和四小姐在擂台边的样子，和四小姐那样的人做朋友才有意思吧，可以一起研究十四喜欢的武功，她这样的身子哪里经得起日复一日的比拼和锤炼。

　　小玉越想越觉得是这样，十四值得更好的生活，而不是困在小小的南明山陪她逗弄小兔小猫。

　　现下心中的酸气也不过是暂时不能接受罢了，才不是因为十四和四小姐相处得很开心呢。小玉不停安慰自己，十四有新朋友新生活了要为她感到高兴。她边想边把脸埋进被褥，没忍住的眼泪一碰到被褥便立马不见了，这样也好，连帕子都省了。

　　9.
　　十四进屋时，小玉已经止住眼泪，仰躺在床上看着床幔发呆。
　　“我新学了一套剑法，等会使给你看？”
　　见无人应答便以为那人睡着了，把脸上的汗洗去后朝里间边走边念叨，“不盖被子就直接睡，冻病了又不肯吃药嫌药苦……怎么哭成这样？是不是你哪里难受了？还是谁欺负你了？小玉？”

　　看到小玉双眼通红还微微有些肿，十四慌了，连忙将人托起抱进自己怀里，一只手虚虚揽住后背，一手去抓她的腕子要给她把脉。
　　“我没事。” 回过神的小玉又在心中唾弃自己，看吧，又让十四担心了，真没用。
　　“还说没事？嗓子都哑成这样了！”
　　十四有些气，气自己看那本剑谱看得太入迷没有早点回院子里陪小玉，又气小玉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她伸手去探了探怀中人的额头，没烧就好。想轻轻碰一下那人的眼睛，又怕她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眼睛都哭肿了，疼不疼？”

　　“真没事，我哭是因为看话本子呢。” 小玉边说边从十四怀里起来，被十四抱着的感觉真好啊，将来十四也会这样抱着四小姐担心四小姐么？

　　十四不放心，还是给她熬了一碗驱寒的姜汤，看着小玉喝完才罢，又将她搁在枕头下的话本子收了去，这两天不让她再看。

　　待到晚上吃过饭，小玉提议去院子里的小花园散散步消消食，还主动披了件披风：“你看，我会照顾自己的。走吧。”
　　在园子里饶了两圈后，十四怕她染了寒气便说要回屋，却被小玉以有话要说拉进湖边的小亭坐下。从坐下起她的眉头就没放松过，进入秋天早晚温差越发大，晚间风一吹水边最是凉，她担心小玉身子受不住。

　　“十四你又皱眉了，我哪有你想的那么脆弱，不准你皱眉了。”边说边伸出手把对方的眉心抚平，又板起脸，“不准皱眉了啊，再皱眉我生气了。” 下意识说出来的话带着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娇嗔。

　　“好好好，那有什么话就快说，这里冷，呆久了你受不了。” 十四把额上的手拿下来攥进手里，又把面前人的另一只手捞起一同握住，开始运起内力给她暖手。

　　“今天三姐找我了，她让我问你，想不想留在龙虎镖局，如果你想的话，她会帮你修书给师父说明情况。等五师姐到了，我和几位师姐一同回去，王家也会派人送我们，你就直接留下。” 小玉忽视心中又泛起的酸意，尽力语气平稳地说道。

　　十四听完一愣，好一会才答道：“你呢？你怎么想？”
　　下山次数多了，明里暗里劝她离开清灵派的人也不少，但她总是直接拒绝，说师父对自己有恩，她不会考虑。实际上她从没有考虑过自己有一天会离开南明山，离开小玉。她要保护的人还在南明山，她为什么要离开？

　　五年前以为自己要和小玉分别时，她觉得和小玉在客栈后院认识的一个月将会是她一生中最好的日子了。每天一有空，她们就会坐在后院的木凳上，小玉教她认字写字，教她一些习武的基本功。她则给小玉讲在客栈生活的趣事，大都是听厨娘店小二说的，滤掉那些污秽之事，只把普普通通的小事说给小玉听。即使这样，小玉也听得津津有味，一直问她“后来呢？后来呢？”

　　除了最近几年她开始接任务下山，她们都朝夕相处形影不离。她之所以卖力练武也是因为小玉说自己身体不好学不了太多东西，但小玉喜欢看人过招使功夫，尤其爱看变幻莫测的剑法。她没想过当初问她要不要跟自己一起走的人，会再问她要不要离开自己。

　　“嗯？我么？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十四你值得更好的生活。” 小玉低着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这样好的功夫却被用来给人暖手，的确很浪费。五年前觉得自己能保护的人，早已成长得可以保护很多人。真好，那样十四就不会觉得孤独了。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我在这好好考虑考虑。”
　　“唔，好，但也别太晚，外面冷呢。” 小玉觉得自己又要哭了，原来十四也觉得她说得对吧，所以才要好好考虑。自己不是也想十四有更好的生活么？为什么还是会这么难过又这么心痛呢。如果十四只是她的十四，她一个人的十四就好了。那么十四也没得选，只能留在她身边。

　　握在手里的手被抽走，又听着脚步声确认那人是真的回了院子，十四才抬起手遮在眼前挡住所有的湿润。更好的生活么？离开这个总是牵挂着放不下心的人还会有更好的生活么？

　　10.
　　自那天后，小玉和十四即使住在一个小院里，也总是见不着面的，两人都很有默契地避开对方。十四总是去了镖局，和师姐、镖师们吃茶聊天，或是下场比试一番。小玉便只能往三姐院子里跑，但三姐也不是时时有空招呼她，她就自己在园子里乱走乱逛。

　　逛着逛着就碰见同样很闲的王明远，王明远见她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就提议带她出府逛逛晋阳城，还说请她在晋阳最好的酒楼吃饭。小玉有些犹豫，这样私自出府师姐和十四肯定要担心。那王明远却说，找个小厮和我二嫂说一声儿就行，走吧！小爷带你吃香喝辣的去！

　　晋阳城是中部最大的城市，上承北边的北江城，下连南边的司南城。因为城市面积大，道路多，往来南北的商队镖局都会选择途径晋阳城，这也使得晋阳城内有着各地的特色美食。

　　小玉跟着王明远走街串巷听他掰扯南北中三地不同镖局的特点，北边的镖局多会承接金银珠宝的活儿，商队中也总是卖皮草野兽的居多。南边呢，则盛产陶瓷器具，镖局接的活儿也都是这些，商队往来卖的都是各种茶叶和精致的点心。中部就什么都沾一点儿，算是融合了南北特色。

　　王明远年方二十二，十六岁时就跟着龙虎镖局走南闯北，所见所闻说出来听得小玉心惊肉跳。这一下午，他带着小玉去茶楼听人说书，又去戏园子看了场戏，天擦黑的时候才赶往酒楼，径直去了预留好的厢房。

　　席间美食让小玉看花了眼不说，王明远这厮还给她说了个秘事。却说在西南一带，有的城市民风开放，男子和男子也可在一起，就是话本里常说的断袖了。小玉听得面红耳赤，两个男子也能在一起？她看的话本里怎么没写这些。

　　这让她大为震惊，连后续上了新鲜菜式都没能好好注意。脑海里一直在想，男子和男子在一起叫断袖，那女子和女子呢？不知为何，一想到女子和女子也能在一起，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那我和十四能不能在一起？

　　可怕的念头一起就被她掐断，不敢再想，可一旦开始想过了，她就越来越困惑，自己对十四的感情究竟是什么？三姐出嫁让她知道了生离是什么滋味，也明白这些和她要好的师姐师妹迟早都会有各自的去处，那十四呢？十四会想嫁人吗，终有一天会离开南明山，去过另一种生活么。

　　明知道应该让十四来选，不论十四选什么自己都应该支持她，为什么还是那么想霸占着十四，就连四小姐和十四坐一块儿吃茶看书她都不愿意。是了，霸占，说到底她就是想把十四变成自己的，她自己一个人的。

　　她真自私。知道心中的想法很危险，甚至有悖常伦，还是执迷不悟，在某种隐隐的更为可怕的可能中越陷越深。

　　11.
　　回到王府时天已彻底黑了，和王明远在门口告别后她独自往琼枝院走去，刚迈进院子便被二师姐抓住：“小玉，你上哪去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十四找你都找疯了！”

　　“唔，七公子带我出去转了转，我有提前和三姐说。”
　　“你三姐今天和二少爷出城办事去了，你上哪和她说去？你不知道，你没回来十四有多着急。”
　　“啊？我不知道三姐不在府里，七公子让小厮去传的话。对不起啊二师姐，让你们担心了。我下次不会了。”
　　“你没事就好，下次出门一定要和我们说，你今天真是把十四吓坏了……十四回来了？小玉回来了，没事了。”

　　小玉回过头被十四的模样吓了一跳，后者像是整个人都脱了力般，撑在门边，一双眼却直直盯住小玉，没等小玉反应过来便扯了扯嘴角跨进院子，径直经过小玉，往两人的小院走去。

　　二师姐见她这样也知道十四是生了气，只劝小玉上前认个错便先回了自己的屋子歇下。小玉想到十四那仿佛失望至极的眼神虽然害怕，但还是追了上去在十四进门前拉住她的手。

　　“十四，对不起，我不知道传话的小厮没见着三姐，我应该留个字条给你和师姐的。我之后绝不会这样了，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你既这么想摆脱我，等明天我就和四小姐说我答应留下。小玉，这样你满意了么？” 十四抽回手，不带感情的说道。
　　没有被小玉拉过的另一只手早已狠狠攥成拳，指甲陷进肉里的疼痛提醒着十四，别犯贱再去握住背后人的手，哪怕你又在担心她手会不会冷。
　　“就这样吧，早点休息。”

　　十四的那句话把小玉定在了原地，有很长时间她什么都没有想，只觉得心里难受得很，比犯病时的疼痛更强烈。师父说世上最伤人的是恶语，最难修补的是真心，她好像有点明白。是她把这一切都搞砸了。

　　十四房间的灯一熄，四周彻底黑下来，小院很静，除了秋风在悄悄呜咽，就只有水滴在地上的声音，很轻很轻。小玉又站了会，才拖着僵硬的步子往回走，也不点灯，径直走到床沿边和衣躺进去。闭上眼就能想起刚才，十四漠然得几近冷酷地对她说，你满意了么？

　　心又开始疼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如果以后师父说什么她都听，她和十四会不会和好如初呢。等熟悉的生理疼痛开始蔓延至四肢百骸，疼得人喘不过气来时，小玉才后知后觉，自己这是又发病了。

　　12.
　　第二天，四小姐一早便坐在琼枝院，一同来的还有一大早被揪起来的七少爷王明远。目的是为了向二师姐和十四道歉，都怪自己不争气的弟弟，把小玉拐出门却不知会一声儿，让她们担心了。

　　“小玉没事就好，令弟也是好意。”
　　十四听了不置可否，只盯着面前的茶杯看。
　　“是，还好小玉没事。听闻小玉喜欢看些话本子，我这弟弟干什么都马马虎虎，吃喝玩乐倒是一个赛一个强。这些是他搜罗来的最新话本，想送给小玉，就当给小玉赔礼道歉了。”

　　这话倒是让十四转移了注意力，开始盯着那一摞话本看。知道这是王明远买给小玉的，昨天见到的种种又浮现在眼前，连师姐起身说要把话本拿给小玉都没注意。

　　昨天傍晚她回到院子，听师姐说，三师姐和二少爷出门办事，小玉没回院里吃饭，也不在三姐院里，不知去了哪可别饿肚子才好。

　　起先她只当小玉是在故意躲她，去她房间看了东西都在，不像是自己收拾东西赌气离开的样子，便去小玉常呆的地方找她，找了一圈都没有这才慌了神。

　　急忙托四小姐帮忙在府中找奴仆问有没有谁见过小玉，得知小玉和王家七少爷下午就出了门逛晋阳城去了，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心里的风刮得更急了些。

　　又觉得自己特别傻，她在这担心后悔得不行，那人却和别人在一块儿不知道多开心。更傻的是，就这样她也还是放心不下，问了小厮王明远常去的地方就出门一个一个找过去。

　　天完全黑下去时才看到熟悉的身影从酒楼里走出来，和另一个怎么看怎么讨厌的人一起走着。她也不敢走上前去说些什么，她能说什么呢？又以什么资格说呢？确认小玉没事后反而觉得更堵心了。

　　远远坠在两人身后，看着一高一低的两个身影朝前走着，脑补那个让自己想了好几天的人被别的男子逗笑的样子，十四终于确认她对小玉的感情早已超越了同门情谊。

　　她想看小玉穿嫁衣的样子，但不是嫁给什么劳什子王明远，而是嫁给自己。她想每天和小玉一起醒来，想随时都能抱到她，还想一直一直握着那双细细的腕子。

　　她知道这不可能，只得告诉自己长痛不如短痛，与其被小玉知道自己龌龊的心思后厌恶自己，不如早早离开她。
　　离开小玉无论去哪对她来说都一样，愿意留在龙虎镖局只是因为小玉亲近的三师姐在这，书信往来时她或许能知道和小玉有关的只言片语。有只言片语就够了。

　　往后，给她买话本的人不会是自己，偷偷给她带零嘴儿的人不会是自己，翻上树枝为她摘花的人不会是自己，帮她照料兔子猫儿的人不会是自己，讲笑话逗她开心的人不会是自己，替她挽发戴簪的人也不会自己，捧着汤药哄她喝的人不会是自己……能像现在这样远远看着她的机会都不再有，真羡慕那个能做这些的人啊。

　　把脸在衣袖上胡乱蹭了蹭，才站起身准备出门找四小姐说明她的决定，却被二师姐的话喊得几乎要站不住。
　　“十四！小玉又发病了，已经昏死过去，你快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