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八千都

1、1-6章

　　1.
　　王嬷嬷见小玉小心翼翼抱着只灰兔回来一点也不惊讶。
　　小玉出门总能捡到点什么，被人遗漏或丢弃的物件儿、能跑会跳但受伤了的小动物、和人。

　　十四就是这样被捡来的。

　　甘历十五年四月，小玉十四岁，随师父李清见下山办事，在歇脚客栈的杂房边见到了呆在阴影处偷望着自己的小孩儿，李清见没空管她，但也不让她私自出客栈，她就在在客栈里乱逛，接连几天都能在同样的地方看见那个小孩儿。

　　“我叫小玉，你叫什么？”
　　那人只茫然地看着她，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但这并不影响小玉想和他交朋友的热情，她天生带病，没源头的病总让她时不时就病上一回，犯病的时候心口最疼，疼得厉害了四肢都跟着受影响，每天跟着师父勤练武功也没能改善几分。

　　因身子孱弱，不仅身量比同龄人要小上好些，习武进度也落下同期师姐师妹好大一截。这会儿碰上个身量比她小看着比她还弱不经风的人，让她终于有了自己能够保护谁的感觉。

　　没几天，她发现，她的新朋友是客栈任谁都能使唤的人，上菜挑水打扫总能叫到他头上，他们通常叫他“喂！”，神奇的是，那人总能知道这声“喂”是在叫自己。

　　同时她也发现这人可不像看上去那般瘦小无力，光是能同时担两桶水，就已经强过她许多。

　　“你是客栈的什么人？他们怎么什么都叫你做。” 小玉有些不满，今天客栈的事出奇多，他们都没能好好说几句话。而且看他被叫来叫去，她忍不住为他打抱不平。想帮他做点事也帮不上忙，只好坐在那人给自己找来的小马扎上等他空闲下来聊上几句。
　　“不是什么人，但他们供我吃住。” 几天下来两人之间有股熟稔的默契——随便说些什么，或者什么都不说。
　　“那你的家人呢？”
　　“我没有家人，记事起就在这个院子里了。”
　　“那我们很像啊！我也没有家人，只有一个嬷嬷，但她是我母亲的陪嫁嬷嬷，母亲去世后她照顾我。”
　　“我还有个师父，我排行第九，有八个师姐四个师妹。”
　　“是么。”
　　不，还是不像的。小玉不像自己，自己连名字都没有，客栈的人虽然对她不客气，但也没有过分苛刻，她只是从没有过朋友罢了。闲了就待在后院的小破房子，什么也不干。

　　也没想过会认识这样好看的人，只是听说她身子不好，不像自己，饱一顿饿一顿冷了热了都不会生病似的，厨房张大娘就说她命硬，不然也不会没爹没娘还能活到现在了。

　　她不知道自己活了多久，该是多少岁，第一次有了叫做希望的东西，希望眼前第一个把自己当朋友的人能身体好一点儿活得长一点儿。

　　李清见办完事要回南明山，小玉自然也要跟着回去。回去之前她跑去杂房，等了一会才见到闲下来的朋友，便赶紧拉住他焦急地说，
　　“我要和师父回山上了。”
　　“嗯，那你路上小心，好好练武身体好些。”
　　这些年一个人过惯了，从没关心过谁也没被谁关心过，更没和谁分离告别过，不知道说些什么，她想了好久才憋出这句。
　　“你和我一起回去给我当师弟吧？我好不容易才求师父点头，同意收男弟子。我有私房钱可以把你从客栈老板那赎出来，和我一起吧，好吗？”
　　少女细白的手攥着她脏兮兮的袖口，她怔怔低头，忍不住想少女的腕子是不是一折就会断，一边出声回应了她的提议，“好。”

　　随后她被拉着去见了师父，有了名字，叫十四。

　　2.
　　“十四，十四，你快来看看，小灰为什么不吃东西？”
　　十四小跑到小玉跟前，正打算蹲下帮她瞧兔子，就被叫住先别动。
　　“你又长高了，十四。”

　　小玉起身仰头看她，想起五年前两人初见的时候，这人比她矮比她瘦比她黑，让她误以为她是个小子。这才几年功夫，十四的个头就窜了上来，人也变白了不少，现在小玉只到她肩膀。

　　不仅如此，十四虽然入师门最晚，但习武速度却是最快的，只用了两年时间就追上小玉，现在更是能和习武时间最长的大师姐抗衡。清灵派需要下山处理的事物常常落在十四身上。

　　这般想着，小玉又有些不高兴，十四之后师门再也没有新人来，她虽然占了个九，论资历是个师姐，但真实的武功水平却稳稳地掉在最末，纵观整个清灵派，她能保护的就只有王嬷嬷了。

　　十四知道小玉在意的是什么，师父常说习武的目的并非都得是称霸武林或劫富济贫，也可以是为了紧要关头保护你想要保护的人，为了不留遗憾。

　　她只懂得前半句。看着眼前轻微皱眉的小玉，想起在客栈初见时，即使身处柱子的阴影下、周围全是些脏乱不堪的秽物，小玉的明媚还是让她狠狠晃了晃神。在被问到叫什么名字的时候，她第一次羞愧于自己的无名无姓不知来路。

　　好在后来，她有了名字，也有了想要保护的人。

　　不想眼前的少女继续蹙着眉，她蹲下身子打量起几天前被少女捡回来的灰兔。

　　3.
　　清灵派的三师姐马上就要出嫁了，嫁的是晋阳城王家镖局的二少爷。清灵派因全是女弟子，时而会受雇于去保护/护送一些小姐少爷们，也因此和镖局常有业务往来，三师姐就是这么认识的二少爷。

　　师姐远嫁，师门中要派出弟子送嫁。小玉从小跟在三师姐五师姐身后长大，五师姐尚在任务途中无法赶回，她自然要跟着去送一送。只师父担心她身体，便安排十四对她多加照顾，王嬷嬷更是把她犯病时常用的药都装了好几袋，什么症状用什么药都细细交代给了十四，十四一一记下。

　　实际上来南明山这五年，十四早已摸清小玉常患的病症和发病的规律，也在习武之余自学一些病理知识，虽然比不上经验丰富的大夫，瞧些日常小病还是不在话下。算算日子，距小玉下一次发大病约莫是一个半月后，那时已回到南明山，照料起来也比外面方便。

　　甘厉二十年九月，三师姐出嫁了，叩别师父，十四、小玉、二师姐随迎亲队伍离开，八天后抵达晋阳城。一行人入住王府安排好的客栈中，第二天才是正式娶亲的日子。

　　客栈内已挂满红绸，随处贴着大红喜字，就连店小二头上的发带都换成了绛红色。天还未亮，便有嬷嬷过来给新娘子化妆换衣，层层叠叠的嫁衣让小玉看直了眼。

　　“小玉也想嫁人了？” 三师姐从镜中看见个呆子，便出言打趣，呆子听了这句顿时红了脸。
　　“三姐你又胡说！” 她们关系亲近，小玉并不常叫她师姐，总是三姐三姐的跟在身后。

　　小玉想起自己小时候，生病了醒来，总能在床头见着三姐和五姐为她寻来的小玩意儿，有时是她们自己缝的歪歪扭扭的荷包，有时是一块形状奇特的石头，有时是用小刀雕成兔子形状的水果……她总跟在她们身后，把南明山走了个遍。

　　看着眼前被众人搀着说吉时已到要送上花轿的三姐，她突然意识到，她们已经走出南明山很远很远了。往后，她再也不能跟在三姐身后，听前面的人回过头来说一声：“小玉又是最慢的那个，是不是？”

　　母亲去世时她并没有印象，倒是王嬷嬷每次提起母亲都会忍不住流泪，没经历过死别的她在今天才后知后觉出生离的滋味。

　　“别哭了。”
　　她抬起头，见十四眉头紧锁，看着比她还难受。突然想，十四何时会出嫁呢？
　　“今天是三师姐的好日子，可不能再哭了，好么？”
　　十四拿出帕子一边帮她擦眼泪一边说，不知道如何安慰小玉，只能说着最笨的借口，让她觉得自己很没用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但为何就是见不得小玉伤心难过，她没有去想。只知道小玉既是自己想要保护的人，那就什么都得顾着护着。
　　“嗯，我不难过了，三姐的好日子我也替她开心呢。”

　　4.
　　三师姐嫁入王家，小玉一行三人也被安排住进王府的一处院子里，她们还得在晋阳继续逗留几日，等五师姐结束任务来晋阳汇合后一同回南明山。

　　再见三师姐时，她已是妇人打扮，王家的奴仆唤她二少奶奶。她来琼枝院请四人去正院，王家摆了宴席招待她们，也有让门下镖师和她们交流武艺的意思。

　　入席后，小玉总算见着了“姐夫”，他见三姐过去忙伸手去拉她，扶着她落座，又低头和她说了句什么，三姐立马就脸红了，只娇嗔地瞪了他一眼。小玉看着这样的三姐虽然有些陌生，但看王家二少爷吃饭时对三姐多有照顾，也为她感到开心。三姐不再是她一个人的三姐这件事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十四，你别再给我夹菜了，我吃不了这么多。”
　　“还是得多吃点，坐了几天马车，你又瘦了，这样下去容易生病。”
　　“那也不用这么多啊，这样下去我会胖的……” 小玉一边嘀咕一边悄悄把不想吃的菜夹回十四碗里，这虽然不合规矩，但她们是做惯了的，十四也不在意这些。
　　“师父和王嬷嬷让我照顾好你，如果你瘦了回去，下次再想下山就难了。”
　　“……”

　　每次她被分配了下山的任务时，小玉总眼巴巴地守着她收行李，还想跟着她偷偷下山。十四虽然不忍心拒绝她的提议，但更看重她的安危，每次都答应配合她悄悄行动，但每次都会提前告知师父和王嬷嬷小玉的计划。

　　如此往复，小玉偷偷下山的算盘一次都没有打响过。加上她武功有限，只有极其安全轻巧的任务才会落在她头上，通常还得另派一个师姐师妹同行，这几年小玉下山的次数屈指可数。

　　5.
　　饭后，一行人各自散去歇息，约定下午三时在龙虎堂交流武艺。说是交流，其实仍是实打实的切磋，只是所用的武器都没有刃伤不了人。

　　小玉不下场，其余二人已换好方便比试的青衫，头发束起用一根细簪固定。

　　龙虎镖局是北江城最大的镖局，旗下男女镖师都有，王家的少爷小姐们也不似一般大户人家将子女往文人那条路培养，而是都丢进镖局学武。今天来龙虎堂参加比试的，除了少数是外聘的镖师之外，多是正经的王家人。

　　习武之人不太讲究男女大防，比试武艺时更不以此判定谁高谁低，全凭本事说话。既是比武，必有胜负，王家家主此举也颇有敲打小辈的意思。

　　相互见过后，十四嘱咐小玉围观时别靠太近小心被误伤。虽然是九月，秋老虎却毒得很，怕她被晒着难受又想让她干脆和王家不上场的小小姐小少爷们坐在围观台上。

　　小玉不甚在意地摆摆手，只道自己没那么弱，便催促她赶紧下场好好扬一扬清灵派的威风。十四拗不过她，只得再次叮嘱她要万分小心，这才挑了武器下了场。

　　因是为了切磋，只要胜了一招便不得再继续，故而每一场比试结束得也相当快。半个时辰过去，还站在场子中的就只剩二师姐和十四，对方则还剩四人，除两名镖师外分别是王家四小姐和七少爷。

　　王家家主提议大家稍作休整，半柱香后再继续。

　　“师姐，你的右手还好么，刚刚崴那一下可伤着了？”
　　“无事，接下来我会换左手。小玉看了这么久不觉得手痒？”
　　“以我的实力，半柱香的时间就被打出来了吧，还是不给师父丢人了。” 小玉自嘲笑笑后又说：“我看那四小姐是个厉害的，用的还是双剑，左手比右手更为灵活。师姐换左手的话，不如让十四直接和她对上？” 小玉说完看向十四，后者点点头表示同意。
　　“不用，只是切磋还不至于伤着，实在比不过认输下场就是，不强求。”

　　6.
　　再次开始时，王家四小姐直接指了指十四，“我想和她比。”
　　刚在休息时，她听没下场的二嫂说十四是清灵派武功最强的弟子，虽知二嫂的水平已在自己之上，但还是想领教一下最强的那个。

　　十四听后略点点头算是应下，回头看了小玉一眼示意她站得远些，便走到四小姐面前持剑一拱随后站定等待开始。小玉撇撇嘴，暗道这人比王嬷嬷管她还厉害，却听话地往后退了几步。

　　二师姐和王家少爷分别和另外两名镖师对上，能留到这时的自然都不是平庸之辈，即使是没有刃的武器碰撞起来也铮铮作响。

　　小玉觉得自己眼睛有点不够用了，一会儿看看十四一会儿又担心着师姐的手腕，连身后站了个人都没发现。直到那人站在她身后开了口，她才回头看向来人，却是王家七少爷，王明远。原来他那边的比试已经结束。

　　“和我四姐比试的那位姑娘习武几年了？如何称呼？” 王明远站到小玉身边，侧头问道。
　　“你说十四么？她习武已五年有余，是不是很厉害？” 小玉答，脸上挂着与有荣焉的笑，虽是问句，却甚为笃定。
　　“我四姐已是我们这一辈最优秀的女子了，却被十四压制得无法回手，的确厉害。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我叫方灵玉，王七公子叫我小玉就好。”

　　见对方很是认可十四的实力，小玉也开心地和他交谈起来，把十四如何卖力练武又是如何钻研更多招式的事迹讲了个透，越夸越为十四骄傲，她那么努力，一双手都是不同兵器磨出来的茧子，这些围观人眼中的惊喜和低声称赞，都是她应得的。

　　却说十四，本打算虚让几招，不使王家小姐输得太快面上挂不住，却在移步转身时瞥见和一男子聊得畅快的小玉，那男子她认得，是王家七少爷，擅用长枪。

　　她不由想起三师姐出嫁前调侃小玉的那句：“小玉莫要笑话三姐，等你有了喜欢的男子，嫁衣再繁复厚重也愿意穿呢！” 小玉也会喜欢男子然后嫁人么？那人会保护好她不让她委屈么？那么她呢，她到时又该往哪去？

　　想到这不由有些莫名的不快，她已经习惯陪在小玉身边，习惯下意识为小玉考虑的生活……她有些不能接受“小玉也会嫁人”这件事，甚至连小玉旁边有男子站着同她说话都不能接受。

　　她不愿再让王家小姐，抓住破绽便将长剑抵至对方脖颈处，结束了这场比试。
　　“承让了。”
　　“是我技不如人才对，二嫂说的没错，十四果真厉害。”

　　没多久，二师姐那边也结束了，是王家镖师胜出。周围人围观了两场精彩的比武后纷纷叫好，十四往小玉那边看去，对方正大笑着冲她招手，她才有赢了的开心，冲那人点点头又转身回到场上，准备和那名镖师比试。把先前那股难过劲儿往心里压了又压，才进入状态见招拆招。

　　比试最终以王家镖师胜出结束，大伙儿都意犹未尽，王家家主也从围观台上下来对着清灵派的两位弟子好一阵称赞，眼神频频打量那个叫十四的弟子。

　　其他人或许没看清，他在台上却看得分明，最后一场她故意露出破绽让自家镖师胜出。这人的真实水平远在那名镖师之上不说，光是这份考虑，也够让他刮目相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