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似此星辰非昨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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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菊墨
不知自何时起，心里不再似从前那般空空如也，开始有了些东西。
不知自何时起，爱上了独自凭栏，仰望那片一碧如洗的天空。
不知自何时起，不再厌恶那声声的鸟鸣，反而，有所期待。
夏日绚烂，花团锦簇中，唯朱阁阴阴郁郁，独显清凉。朱阁，依旧是一如既往的与众不同。
“公子，听说前线又献捷了，皇上心情好，赏了冰镇雪梨，嘱咐给公子尝尝鲜。”内监不知从何时起，或许是因着某人的授命，不再称呼我为待诏，而是煞有介事地统统唤我一声公子。其实，我从不在乎这些称呼。
看内监的手中，水晶盏里整齐地摆着切得精致的梨子，盏又搁在更大的盘里，盘中皆是晶莹的碎冰，只是看着，已赏心悦目。
拈了一片与口中细细地抿了，清甜凉润，极为适口。夏日里，这不失为难得的享受。那皇帝，还真是“宠爱”极了我。
挥手示意内监退下，也不怕他有什么微词，侍候我的这班人，早已习惯了我的静默与冷淡。
又献捷了啊，能让那人如此高兴的，胜果必定不菲。或许，那一次于信中提及的兵书，对他有所帮助。
有意无意地帮他，这是第几次了呢？似乎那之后的每封信，都会说些有关于战事的事情，他发自肺腑的信任，让我心底五味杂陈。心里面越渐浓烈的感觉，书上说，叫做相思，这，是不是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呢？
他不怀疑我，一丝一毫都没有过，我看得分明。
但，他周围的人未必不怀疑吧，那么，他为此而担负了多大的压力呢？
还有那位高高在上的，似乎对于那件事毫不知情，看起来，对于帝都的怀疑，他只回报了有关于那个什么枢密院副使的，而刻意，抹去了我的那笔。
真是个痴儿！
午后的暑气，与我纷乱的思绪一同飞腾，想午睡，怕也是不能了，终究懒得动弹，斜斜地躺在榻上，任由窗外蝶舞虫鸣。
通常，没有大事，定无人会来扰我清净，那班内侍，因为我的脾性而乐得悠闲。
就这样倚着，望着，思着，念着，任由心海腾波，以解寂寞。不错，我是寂寞的，寂寞到，所有人都认为，我享受寂寞。谁又能真正的了解，我淡漠的背后，究竟掩盖着什么？
记得春末时，他自信中提及，望见帐外迎风盛放的蔷薇，不自觉的想起了我。
看到此时，难免诧异。旁人或因我的名字，或识我的性情，多半，都会自然而然的将我比作菊，而他，竟说蔷薇像我，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比喻。
后来，自墙后发现了一丛已然败落的蔷薇，不由得叹息，千里之途，果然不同天。他那边犹自盛放，而我这里已然凋零。但，一地落红也依稀能让我想像出盛放时的光景。
太艳了些，最初，这样觉得。美则美矣，却不□□俗。然而当尖利的刺在手指上留下殷红的时候，方发觉那样的艳丽背后，深藏着怎样的决绝。恍然，有所悟。
牡丹芍药人前香，唯有蔷薇竟成伤。
他会想到我，或许，便是因此。那一刻的叹息，是从未有过的怅怅，虽然仍旧落地无声，但已铭刻心上。
不知道当初，是不是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如果我的命运还能由我自己左右的话，此一生，将尽付他手。但，若不能，将是怎样的结局，我不知道。
声声鸟鸣，唤回了我无主的灵魂。心上的清甜，是因着方才的梨子，还是那个名唤喜悦的东西？
“又一次大捷，靠的，是你，我的墨！你提到的那本书，让我受益良多。我会把那个谢字留着，待到凯旋，亲口对你说。”
“……墨，忽然发现重阳佳节又不远了，好想和你一起赏菊，仿佛去年。墨，等我回来。”
字里行间的情，越来越浓，天长日久长相思，这滋味，不好过。
我还未曾学会如何表达心中所想，半生不能言，几乎夺去了我与人交流的能力。不难发现，我每多写一个字，都能换来他无比的喜悦，我仿佛能看到他于灯下阅读信笺时难以抑制的轻笑。记得，他笑起来很好看。
他说要一起过重阳，也不知边关烽火还要燃燃多久。心愿总是好的，但我从来都知道事与愿违。不如，少些期待，亦少些失望。
该回些什么呢？怎样的祝贺才是他最满意的？写信，似乎成了我如今唯一的消遣。
思思想想间，困意袭来，许是想太多，竟不多时便陷入了梦乡，尽管，我其实不喜欢梦境。
每夜的梦里都有熊熊的烈火在燃烧，而我独自立于火中疯狂地大笑，令我不解的是竟有笑声自我的喉间不受控制地溢出，那是一种恍若山风呼啸的声音，冷冽而狂暴。
就在那笑声中醒来，无论在何处，都会辨不清真实与虚幻，直到尝试着发声，方能明白自己天生的哑疾，必将伴随一生直至命运的终结。
夜幕降临，好黑，好冷！
远处传来的声声鸟鸣，却不是我所期待的那一种。
心瞬时沉入谷底，有些事，终究由不得自己。如若可以，倒不如永坠于梦魇，不复觉醒，也好过身受更为痛苦的折磨。
当人间比不上地狱的时候，活着，不如死去。从前，我了无挂碍，生生死死，不觉有差。而如今，却忽然舍不得这蝼蚁般的性命，只因为，有他。
哲哲鸟，我该很的，是你吗？
“春风，夏雨，秋实。”
六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这世上，又有几个人能懂？我多希望，我是不懂的那一个。
看着手中的纸随夜风消散，我终究再也无法入睡。看日升复日落，只是一动不动地倚坐窗前。
连内侍亦看出了我瞬间的憔悴，看他小心翼翼地表示着应有的关切，我却不为所动。
我也不知自己在看什么，天高地远，却终究看不到我所需要的答案，或许那个答案早已在我的心底徘徊，只不过，没有勇气去翻起。
日升复日落，我知道在旁人眼中，我不过相思成疾。若真是如此，该有多好！早做决定吧，拖延，从来都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可，该决定什么，我是真的清楚吗？我不知道。
日升，又日落，三日来的星空，没有变过。我知道，崩溃的边缘距离我不过咫尺，恍惚间，又听到了哲哲鸟嘶哑的叫声。终究明白，有一种东西逃不开，躲不掉，名为枷锁。
颤抖着双手提起笔，一遍遍地提醒自己，有些东西，早已失去，有些东西，不过错觉而已。
眼见笔尖墨痕随青雀远去，放飞的匆忙，只不过，怕自己后悔。果然，已然后悔，但，悔之，晚矣。
蓦然，一滴冰凉滑落唇边，味道，说不出的苦涩。
这，是不是书上说的，泪？
原来，我也会流泪，这滋味，太过难受。
自幼所受，本已非人，泪，本已干涸，是谁，在我心底，寻回了源？
是谁，融化了我冰封的心房？
羽书，羽书，羽书……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似此星辰非昨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