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花台》琉殇潇珧

25、秣马厉兵望西川

　　一　白羽书

　　漫漫长路，千里征途。
　　从不觉得遥远，只是因为曾经的心中无所惦念。
　　而今心头，多了那么一个身影，于是每走一步，思念都会丈量出尺寸，一丝一毫的，不断延长。
　　秣陵帝都的春天已经不远，然而西北边关的离州，却依旧霜风凄冷。
　　离州西北，西川对岸，已是异国安齐。离州城下，寂寞的黄土中，不知埋藏着多少离人的骨血与眼泪。离之一字，本就不祥。
　　“主子，城上风大。”连碧为我披上雪鹤大氅，轻声提醒。
　　看他眉头微蹙的样子，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旁人并不知晓，由于边关的严寒，再加上马不停蹄地行军，我的腿，最近日复一日的酸痛，虽然轻微，但终究渐成痼疾之势。
　　天暖了便会好，这是我用来劝慰他也安自己心的理由，只不过天气，依旧极不配合的没有转暖的迹象。
　　“到达离州，已有几日了？”故意忽略了连碧无奈的神情，轻声问。
　　“到达那日是二月十九，今日已是三月初一，十二日了。”连碧知道我是明知故问，所以声音里明显带着几分不满。真是想不起来了，连碧是从何时开始，用这些关切和近乎于责备代替了曾经的谨小慎微。
　　“十二日，这宁静，真好！”
　　正值午后，天气倒也晴朗，只是北风似乎极为不满阳光的肆意播撒，呼啸着带走了那本就不多的暖意，墙头的旗子，每一面都剧烈颤抖着被寒冷的风扯的努力扬起，发出烈烈的响声。
　　城下不远处，西川的水一半冰封，一般艰难地向下游移动，掀不起分毫波澜。那一边的山丘上，生机寥寥。偶尔，有丝丝烟气飘散。
　　“主子，怕是静不了几日了。”连碧正说中了我的心事，两军对峙，这势，已蓄了很久。“檄文已宣了多日，安齐那边，除去斩了咱们送过去的那几个使臣之外，一直都不曾有什么动作。”
　　“那个毕泽，咱们没动，倒在自己人手里断送了性命，真是可悲。”见我依旧望着远处一言不发，连碧只好自顾自地说着。听他提到毕泽这个人，让我不禁想起了帝都的那一夜。那个毕泽，本就是被选择牺牲的人，那一日，他自己也应料到了这结局吧。
　　这班使臣的死，倒是更加让我确定了一个事实，安齐朝廷内部，早已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祥和。这，似乎也是我们所期待看到的。
　　“我们，应该对那班安齐蛮子说声谢谢。”连碧完全能够领会我这话中的意思，听到这，不禁大笑出声，我也不禁莞尔。
　　这样可以玩笑的日子，是值得珍惜的。
　　“王爷。”轻唤声打断了我与连碧的谈笑，随声而来的，是一名兵士，他屈膝一礼，道：“秦将军差小的来请王爷回营。”
　　这时来报，必有军情。这宁静的日子，竟真如我的预料般，结束了。
　　与连碧策马回营，帅帐内，众将皆已分列恭候。
　　我径自于主位落座，也挥手止了他们的俗礼。众将皆随我多年，倒也都明白我的脾性，故而也不多言，统统就位落座。只有连碧，依旧立在我的旁边，我也早已放弃了说服他。他曾固执的说，这个位子距离我最近，若有万一，他可抢先挡在我的身前。这样的决绝与坚持，终让我感动进而妥协。
　　“王爷，那帮蛮子都装起龟孙子来了，一连三日，咱们弟兄毛都没碰上一个，您说气人不气人！”说话的便是方才那名小卒口中所说的秦将军秦广海，是个粗犷的汉子，这般不拘礼也非一天两天，大家都已习惯。比起帝都，这军营里的人情味儿，让我安心。
　　我笑而不语，转头看向坐在我左手边的第一位，同样是历经十年的战场磨砺，他的皮肤已然黝黑，他的眉峰已然如剑，他的唇角已然冷硬，那个曾经与我为一把折扇而大打出手的贵族少年，如今已是我帐下第一大将，他是与连碧同为我的左右手，也同为兄弟的上官义。
　　见我看他，他立时明了了我的意思，沉声解释道：“分驻滨城和上遥镇的两路先锋军已先后向安齐的左右翼发起了冲击，然而安齐却并不应战，三日来我们的冲击丝毫无果。”见我示意他，他顿了一下续道：“安齐，应是想用拖延战术，好挫了我军的士气。”
　　我微笑着点头，很满意他的答案。义是可以代替我镇守离州的人，论心思缜密，沉稳内敛，军中再无人能及他。
　　“先时京里的先手，得来不易，可不能叫他们给浪费了。”连碧亲身参与了帝都里的那场交锋，更加明白现今的状况意味着什么。
　　师出有名，气势如虹，可经不起多少揉搓。
　　“他们没有把握，必然铁了心躲着。咱们，该当如何？”抬头环顾众将，手抚在方才连碧为我披着的大氅上，上好的毛皮，触手柔滑。
　　一时并无良策，众将皆低头沉吟，眉头紧锁。
　　见此情形，我回头问同样凝眉叹气的连碧：“咱们出发时，带了多少粮草？”
　　不出所料地看到了他的不解：“为了行军速度不受影响，加之离州尚有存粮，出去路上消耗，此次只带来了足月的粮草，与离州的合计，供应大军三月应不是问题。而且，压饷的队伍已随在我们身后，算来，再过些日子也该到了。”
　　“不错，两军交战，这粮饷可是马虎不得。”没有理会众人询问的目光，我自言自语般地道。
　　“今日得报，说五日之后可至彦州。”上官义补充了一句，他总是很清楚在什么时候该给出什么样的信息。
　　“过彦州，便入了离州境。”我起身回头，一手指在身后悬着的地图上，指尖处是一条曲折的线，线的一边是彦州，另一边，标着个大大的离字。
　　我没有继续说下去，众将或沉思或迷茫，帐中一时静默无声。
　　稍时，连碧和上官义不约而同地猛然抬头：“王爷（主子）是说……”
　　发现对方也说出了同样的话，二人同时停住，相视而笑。
　　“别婆婆妈妈的，你们到底猜到了什么，干嘛都学王爷卖关子，把活人急死！”秦广海终究是个耐不住性子的，嚷嚷的声音似要掀翻这帅帐。
　　“主子想玩一回捉王八，秦将军可有兴趣？”连碧有心逗逗毫无心眼的秦广海，偏偏同样猜出的义是个嘴巴严实的人。所以，秦广海听了半天，依旧是一头的雾水，惹得他连连骂娘。
　　战争，便在众将说笑的声音里，正式拉开了帷幕。
　　心头浅淡的喜悦，不是因为这战局，而是因为，前日传自帝都的密牒中，夹着一封散发着淡淡菊香的小笺。
　　“边关霜寒，努力加餐，勿念。”依旧是字迹寥寥，却心意缱绻。
　　加餐，这是当然，不是说粮草，就快运到了么。

作者有话说

　　下卷开始，⊙﹏⊙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