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花台》琉殇潇珧

20、为谁病弱为谁忧

　　二十　连碧

　　昨日的朝会不出所料的久长，守在临时馆驿里，同那般安齐使臣一样心慌。虽不为同一件事，却是为同一个人。
　　日居正中时，总算收到了手下的传信，说主子回府了。连忙往回赶，却终究自作主张的没有带那些安齐蛮夷一道，因为传信的人说，主子在回府的路上，便已昏迷。
　　心乱如麻，便是我此刻的心境，相信府内的人，亦不会比我好过，于我们而言，主子，便是心骨。
　　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南王府，主子的卧房前，立着一班家丁，面上虽然皆是慌张，然而却没有一个人吵闹，偶有交谈，声音也刻意压得极弱。主子对于下面人的深远影响，只有乱时方能显出。
　　“连爷，御医在里面，有一阵子了。”后院的管事刘二见我进来，忙凑上前来禀报。至今，仍旧不习惯他们那样叫我，然而下人们最容易学会的，便是遵守规矩，我也无可奈何。
　　“我进去看看，你吩咐他们，留下两人在门外侍应着，其他的都各自散了吧。”他听着我的吩咐，恭谨地点头称是。
　　我再不理会他，迈步进了主子的卧房。
　　御医正在里间给主子看诊，管家老田立在门上大气也不敢出，拳头攥得死死的。主子是他看着长大的，这情分，我看得真切。
　　“田叔，主子身子骨素来硬实，定是无大碍的。”真相是如何，我们没有人敢擅自揣测，这话是安慰田叔，也是安慰自己。
　　田叔神情恍惚地点着头，也不知是不是听进去了，眼睛，半点都没有离开屋内的那张床。
　　不敢进去搅扰御医看诊，我也只好陪田叔站在隔间旁，比起田叔来，我唯一的优势就是可以听得出，主子此时的气息还算平缓，总算让人稍稍安心些。
　　稍时，御医切过了脉，又取针灸了片刻，然后，起身轻拭了额上泛起的薄汗。
　　“孙大人，王爷他……”我见状忙上前压低了声音询问，今日来的竟是轻易不出诊的太医院掌院孙思远孙大人，这让我不禁有些惊讶。
　　孙大人却是并没有急着答话，而是抬手示意我主子还睡着，请了我出去说话。
　　一旁的田叔也同样地急于想知道主子的情况，看了眼床上依旧合着双目的主子，停住了脚步。
　　见田叔留了下来，微微放心，便跟着孙大人出了房门。
　　“方才已为王爷施了针，此刻已无大碍。”听到这话，我不禁松了口气，但紧接着便又听到：“只是，王爷的病因想必你也清楚，这外伤、忧劳、郁结、风寒，说起来都不是什么大病，但几相叠加又失于调理，就不是可以闹着玩儿的事情了。”
　　素闻这孙大人的脾气与太医院的其他大夫完全不同，今日一见方知所传非虚。对着我这么个毫不熟识的下人，完全没有掩饰心中情绪的意思，这个孙大人，是个不俗的人。
　　“那大人，可有什么法子……”
　　还未等我说完，那孙大人又立刻怒道：“法子多的是，就看你家王爷自己拿不拿自己的身子当回事！你们也是，就这么眼看着也不劝谏，不要总以为顺着主子就是忠心！”
　　“是，大人教训的是，连碧记下了。只是，还望大人示下，王爷这病，该怎么调理才妥帖？”看得出孙大人是真的担心主子，心中难免感激，自是不在意他话语中些许的不敬。
　　“自是当多休息，少烦心，还要按时服药，饮食也在意着些就是了。老夫这就回去，开了药让人送来。至于这监督的事儿，你可得放在心上，王爷要是该痊愈的时候还没见好，老夫可是要拿你是问的，可记下了？”孙大人轻拢了一把他那本就不多的胡须，这威严摆的，不知哪里不对味儿，但终究不敢怠慢，忙应了。
　　见他满意地点头，准备要走，忙回身取了诊匣出来。他虽说会派人把药送来，但那终究是太医院，若被其他人知道了，定会在一旁嚼舌头说主子架子快大过皇上去了。这些细节，主子历来不得不在意。所以这取药的事，倒不如自己来的好。
　　一路上听着孙太医无休无止的唠叨，不敢反驳，也终究疲于应对，只好就这样听着。
　　待到他说骂累了，叹了声：“怎么南王府里竟是出来这种闷葫芦，你这娃子也倒乐得跟着学，真是……”
　　他那句“上梁不正下梁歪”还没来得及出口，太医院已到了，于是他一甩袖终止了对我的折磨，径自吩咐了为我取药，便扬长而去。
　　取了药回到府里，见刘二笑着迎上来，知主子醒了，待细细嘱咐了他如何煎熬，便直接奔了主子的卧房而去。
　　入得房门，看见主子正斜倚在床上捧着本书看着，脸色依旧不佳，却也少许有了些血色，不由得舒了口气。
　　田叔见我回来，便放心地走了，毕竟府上诸事还需他料理。
　　“主子，大夫说您应该多休息。”倒了碗热水递了过去，茶性寒凉，这时是不宜喝的，趁主子接过的时候伸手拿过了他手里的书。
　　他也不恼，兀自笑了笑，轻轻抿了口热水，眉眼被水汽熏得朦胧。
　　“主子，大夫说您这病就是忧心过度，您可不能再那么操劳了。还有那风寒，早该听我的让大夫医治，也不至于……”猛地发现了自己话语中显而易见的埋怨，连忙住了嘴，自己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让那个孙大人骂傻了？
　　仿佛想起了什么，主子笑容更甚，好整以暇地望着我道：“是孙大人说的吧？”
　　“是，孙大人还说连碧这下人做的不称职，不该什么都由着主子。”望着主子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不禁微窘。
　　许是发现我不自在，主子微笑着拍了拍我的手臂：“别放在心上，那个孙大人就是那脾性，让他给看病不挨骂是不可能的，连皇上也不例外。偏偏这汇集了天下名医的太医院里，论起妙手回春无人能及的上他，也说不定他这精湛的医术就是从他这脾气上来的。”
　　“主子，据我所知这孙太医一般并不给他人看诊，是专司侍奉皇上的，要让他出诊就更是不易，今日来的，怎会是他？”这疑问从刚才就在我心底徘徊，确实很奇怪，要知道前些日子主子在宫里时，为主子看诊的也不是他。
　　“许是他放心不下吧，方才在宫里，我病得如何，他应是瞧出来了。”主子这番话，更像是对自己说的，说着说着，连那笑容都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难明的沉静，静的吓人。
　　“主子，您说谁瞧出来了？”我是在明知故问，不过是为了打断主子的思绪，他不能再想了，不知为何，我怕极了主子如此沉思的模样。
　　“没什么……对了，安齐使臣怎么样了？”主子随口应着，终究自思绪中脱出，想到了正事，便问道。
　　“主子吩咐了暂不说明真相，他们不明所以，此刻行动受限，有些不愉，吵着要见主子呢。连碧听说主子病了，就没敢带他们来，已吩咐了手下看紧些，暂时没什么大问题。”知道主子想做什么，忙补充道：“主子，那边的事也不急在一时，主子今日不妨先养养精神，身体要紧。”
　　“孙大人可是威胁过你了？呵呵，看你，我不是还什么都没说呢么。罢了，今日就听你的，我也难得能赖个病。去吩咐厨下给我弄点吃的吧，我在朝上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听到主子说方想起来主子自昨晚便没进什么东西，懊恼自己为什么没早点想起来。见主子有心思玩笑，也终于放下心来，告了声罪便欲去准备吃食，转身之际却听到主子轻唤，又回过了头来。
　　“那书，还我可好？”见主子仿佛求饶般的表情，一时有些不适应，伸手就要递还回去，这才发现这本自主子手中夺下的书是《兵法要略》，这书，其实是主子通读百家兵书，又在战场上实践数年，日积月累记下的心得。显然，病人是不适合看这东西的。
　　“传膳快得很，主子不妨稍稍歇歇，这书么，主子先赏连碧看两天吧。”看着主子摇头叹气，一脸人心不古的感慨，不由得轻笑。只希望主子，真的似这般没有烦恼才好。
　　吩咐厨下传膳，又顺便看了眼正在煎熬的药，才定下心来。忽然想到主子刚醒便拿过兵书来看，莫不是……
　　想到这，不禁吓了一跳。对安齐用兵，这意思主子不是有了一天两天了，这几日的筹谋决断，也正是为此。天时地利俱齐，如今是天赐良机，唯一不妥的，便是主子此时脆弱不堪的身体，然而这也是无人能忽视的最重要的问题。
　　主子怕是已铁了心，形式似乎也不等人，这，可如何是好？

作者有话说

　　我这两天是不是算勤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