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花台》琉殇潇珧

16、四面楚歌如魅影

　　十六连碧

　　望着主子不知是昏还是睡地闭上了眼睛，心中竟替他松了口气。
　　能就这样歇歇，对主子来说也是奢侈的。他真的，太累了。
　　方才伸手抱起主子的时候才发现，他竟已瘦了那么多。
　　夏初自边关班师回朝时，他还戏言说大家在战场上过着衣食无忧的日子，都带着福相了。不过半年光景，他竟已憔悴如斯。这帝都的生活，竟似比那刀光剑影的战场还要不易，这可如何是好？
　　圣心难测，人都说伴君如伴虎，果然不假。好时，主子受的那些封赏垂怜，令满朝文武眼红的什么似的。可一旦恼了，便是暴风骤雨无法想象。
　　不要说月余前那场刑责，便是今日所受的这份罪，也不禁令人心酸。
　　因由么，是知晓的。虽然皇廷内情严防外传，但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主子对那菊墨的痴情，我也是尽看在眼里的。
　　主子是个可怜人，那菊墨也是。
　　记得一次看见他们并肩立于落叶纷飞的树下，一眼万年，方明白这是上天注定的因果轮回。这世间，怕是再也找不出更加相配的两个人。
　　但终究造物弄人，姻缘孽缘所隔，不过一线。
　　皇上是个独断而又不易满足的人，于是三个人的纠葛，理不出头绪。
　　有时很气愤为何皇上这样对主子，主子却仍旧尽心尽力，不曾有丝毫懈怠。就如今日，因着皇上的折磨，主子才伤病成这样，然而他依旧强自撑着，明明已暗中布置了半个多月的局，却生怕有任何遗漏，拖着如斯的身体前来压阵，教人怎能不心疼。
　　然而主子的心恐怕更痛吧，听说那菊墨此刻已被拘禁于冷宫。主子放下了那一边出得宫来，也只有他自己清楚他舍弃了什么吧！
　　看着他也许因为腿伤而紧蹙的眉头，清俊的脸上满是痛苦，不由得用指掌将内力导了过去，试图缓解他的疼痛。立时被发觉了，不出所料地阻拦。
　　主子的执念一起，便是再难拉回的了，也只好作罢。
　　好在，主子终于昏昏沉沉地睡去，指尖所及处，微微发烫，知他在发热，但能睡下，也必是因为不再那么痛苦了。这，也是好的！
　　然而，似乎谁都不想让主子得到片刻的安宁。不多时，对面院内便亮起了火光，兵戈声响起时，主子蓦然清醒，眼眸中的华彩瞬时映亮了斗室。
　　一时间，仿佛所有的病痛疲惫皆已不见。他理了下微微滑落的毯子和披风，端正地直起身子，望着门外冲天的火光露出了一抹成竹在胸的自信微笑。
　　就是这样的风姿与笑容，便足以让我为之倾尽一生。他是我的主子，是我以身以心效忠的主子。
　　南王殿下，是只合人仰望的。记得军前的众位将领，曾异口同声地如是说。
　　此生不同，皆因一人。
　　不出所料的，一切随着那火光的熄灭而逐渐宁定。有人回报，谁生谁死，皆如主子所言。
　　不禁嗤笑安齐国的那些蛮子，妄想用这样的卑劣计谋挑起两国纷争，真乃不智。
　　正思忖间，忽然西北边的夜空中“砰”的一声绽放出一朵明亮的红花。回首望过去，主子毫不迟疑地颔首，我立时会意，卯足内劲飞掠了出去。
　　没有多远，便隐约看到了前方有个人影在飞速地逃窜。好身手，如若换做平时，我应是会赞叹一声的。然而此刻只有运气十二分的力气，绝对不能让此人逃掉。
　　事先埋伏好的暗桩在以烟火示警后也迅速地动了起来，眼见着，那人已陷在了包围圈中。
　　挥手示意收网，六名好手抢先攻上，我知道他们是不可能抓住那人的，但令我震惊的是，一瞬间的交锋，那人已放倒了两个人，余下的四人也被逼退了丈余。
　　如此身手，绝不是普通的使者或探子。这样的人此刻出现在京城中，确是为何？
　　来不及细想，在剩余的四名下属被打倒之前，我栖身而上，袖中双刀滑出，在掌中上下流转。
　　电光火石之间，我们已交手数十招，然而却丝毫没有分出胜负的意思。
　　虽然距离很近，但那人以黑巾蒙面，只露出了微微眯着的双眼。一身黑布长衫，式样极是普通，显然经过细心的伪装。就连手中的长刀，亦是方才从被他击昏的人手中夺来的。
　　不过，既然是不能泄露身份，那么也就意味着不能使出自己看家的本事来，这样的话，虽然此刻我们平分秋色，然而时间一长，则必定是我占上风。
　　想到此节，手下的双刀更是迅猛地击出，务求在短时间内耗尽他的耐心，好叫他露出破绽，我好趁虚而入。
　　果不出我所料，他渐渐失去了耐心，出手失了半分凛冽而多了些急躁。我瞅准空挡瞬间出刀，他去势已尽，勉强回刀，挡住了一边，却失了另一边，情急之下一手相抵，我的短刀毫不留情地拂过他的手背，虽然没有削去他一只手，但他也应心知肚明，那一刀切断了他左手上关键的筋脉，从此，怕是废了。
　　只是我没有料想到，他的心志却也是及不寻常的，受了这样的伤，竟对他方才的身法毫无影响，反而趁我收势回刀之时，借我方才与他长刀相击之力向后连退数丈，巧巧退至了包围的空隙处，一提一纵，便飞远了。
　　心下暗悔自己不该掉以轻心，连忙挥手示意继续追击，身后传来的沉稳的声音却阻了我们的身形。
　　“莫追了，由他去吧。”闻声回头，正望见那一袭青衫立于茫茫的夜色中，因着身上披着的玄色大氅，而使他整个人都仿佛将要被这天地间的浓黑所淹没。
　　“主子，夜寒正甚，怎么就出来了……”生怕主子病中的身子再被这夜风侵袭，一时心急，略有些不敬的话语就这样从嘴里蹦了出来，突然察觉，忙住了嘴。
　　正有些无所适从，却见主子轻轻浅浅地一笑道：“不碍的。”却不知说的是他的身体还是我方才的无礼。
　　“主子，方才为何不让追下去，看那家伙，估计也是强弩之末了，抓了活的来，岂不甚好？”搀着依旧虚弱的主子，依旧走回了那件小小却温暖的屋舍。事情已了，但手下们还在处理后续事宜，一时间还不能离开。
　　主子任由我复又把毯子大氅整理的一丝不苟，方捧着换上的新茶微微舒了口气道：“他最后还是被你逼得露出了破绽，这于今天的行动已是最大的收获，再追下去不过是徒增伤亡而已，何必浪费那个精力。”
　　“可是，依旧不能清楚的知晓他此行的目的，万一……”我依旧有些惴惴。
　　“目的无非便是布阵和传递消息，既然我们已破了他的阵，那么即使是抓到了活口也不见得能问出什么名堂，倒不如故意露个破绽，方能静观其变。”见主子如此成竹在胸，我也终于定下心来。
　　本来么，主子便应该是这样泰山崩于前而依旧可以面不改色谈笑风生的人，这几个月的京都生活压抑了他太久，今日，方又见到了主子昔日的风采。
　　美中不足的是，主子的脸色，依旧是那样的苍白，让他本就俊秀的容颜，更添了几分憔悴。

作者有话说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