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花台》琉殇潇珧

12、别多欢少奈何天

　　十二白羽书

　　自那日起便再没有见过菊墨，从内监那略略打听了番，得知皇上这几日都未曾唤人侍寝，不由得松了口气。
　　似我这样留宿后宫是不合规矩的，怎奈伤的不轻，他无论如何也不肯放我出宫。就这样自偏殿一养就养了十多日，身上的伤便已好得七七八八，然而我清楚地感觉的到，心上的那道伤痕，还在汩汩地淌着血。
　　一早便等在他的御书房外，待他散朝回来，说起来，这伤一养，便已养过了他前一道旨意上命我于府中静养的期限，只不过，又有了新的旨意，我想重返这朝堂，竟是那样不易了。
　　直到他宣我入内，我已在殿外侯了两个时辰。
　　跪、拜，依旧如往常般按部就班，依旧不抬头，避免与他对视。他竟不再因此而微怒，不再故意刁难我，而是唤了我起身，还赐了坐，声音平静而温和。
　　我不由自主地讶异，他却将我的神情看了个分明，轻笑着道：“怎么，朕对卿好些，竟不习惯了？朕，难到是暴君不成？”
　　“臣……”我刚要开口，他笑着挥手阻道：“得、得、得，那句话卿说不厌朕可听厌了，下回没有新词朕可已准卿不答话。”
　　“皇上今日，似乎心情不错，可是有什么喜事？”我还没有想到要怎么开口，于是只好寻个别的话头。
　　而他似乎一眼便看出了我的心思，微微点头道：“朕今天心情是不错，所以希望卿不要破坏了朕的好心情。”
　　“臣遵旨。”知道他是决心不给我开口的机会了，只好作罢，我是真的没有勇气再惹起他的怒火，不是担心自己，而是怕他迁怒到菊墨的头上。
　　他满意地看着我的反应，端过手边的茶盏，细细地品了两口，复又放下，手指摩挲着碗沿，缓缓地道：“知道么，安齐国近日递交国书，欲与我国联姻修好，自此免于战争。卿觉得，这是不是件天大的喜事呢？”
　　“果真？那可真是件天大的好事！这些年两国纷争不断，致使边关百姓死伤无数，苦不堪言，若真能就此平息了干戈，乃是万民之福，陛下之福。”被锁于深宫多日，我竟连这么重要的消息都不知晓，心中颇有些不适。
　　“这事亦有卿一半的功劳。”
　　“臣什么都未做，不敢居功。”知道他是欲为我宽心，我只能更加谦恭，这么多年，早已习惯了该如何保持着这份君臣关系。
　　“卿又何必过谦，若不是卿这些年来坐镇边关，打得安齐多加座下那般将领连连败退，他又怎会低声下气地求和。所以这份功劳，卿还是当得的。”许是因为兴奋，他的声音越渐响亮，让我不由得也想起了边关的烽火狼烟。
　　十年了，自第一次独自带兵到今天，已逾十年。十年生死两茫茫，已然模糊了父兄相继离世时的痛楚，只记得此后家国天下，终成寂寥。
　　“羽洛哥若是可以亲眼见到今日之景，该有多好！”他忽地感叹，那声轻唤一如多年之前。
　　那时的他还不是皇帝，我也非南王，那时哥还在世，我们三个人无忧无虑，比之亲兄弟还要更胜三分。他长我三岁与哥同年，但哥生于春末，而他则降于年关。故而，他亦同我一样，敬哥为兄。
　　现在想想，哥却是比我强了不知多少。身为南王世子，他自幼便知晓身上的责任，修文习武，方方面面皆出类拔萃。而我，因为有哥的存在，理所当然地将那份家国天下的重任抛于脑后，尽情的做我安逸自在的小王爷，与当时也还并不受宠的六皇子，也就是如今我面前的皇上一起，玩闹于市井乡野。而今忆起，那应是我们最为快乐的一段时光。
　　然而欢乐终究不能久长，虽着年龄的增长，他终究还是摆脱不了身为皇子的命运，被逐渐卷入到日渐严重的储位之争中去。由开始的极力避免，到后来的竭力争取，他在那条无法回头的路上渐行渐远。而作为他身后的助力，父亲和哥倾尽全力地为他铺陈着道路。
　　他终于坐上了那张龙椅的时候，哥却因为曾替他挡下暗箭偷袭而落下的病根，加之呕心沥血为他出谋划策终至积劳成疾，病入膏肓，在年华最好的时候，离开了人世。
　　或许天意弄人便是如此吧，得到与失去不过就在一念之间。
　　清楚地记得哥每每见到他时那如大海般包容的眼神，越大，越能明白这其中包含了怎样的意义。哥的心思，从不曾让他知道，然而他却用他最大的能力倾尽了他的感情。
　　所以，明知道他如今的心意，却终究只能躲避。他是哥深深爱着并为之献出一切乃至生命的人，又是我如今的君王，我怎么能接受他的感情？
　　造化弄人，弄尽世人，挣不脱，逃不掉。
　　“不该提他，让你忆起当年。”他略带感伤的声音唤回了我的思绪。
　　“陛下也说是当年，既已成往事，便让它随风散去吧。”不知是谁在劝谁，或许我们本就无法安慰彼此。
　　“这些年来，苦了你，是羽昊哥，对你不起。”记忆中最后一次叫他的名字，称他为兄，是父亲亡故的时候。此时被他这般提起，心头没来由地一颤，却终究无言。
　　“罢了罢了，朕不该难为你。太医说你的伤已无大碍，今日便回府去吧。该罚的朕已罚过，明日便上朝议政。安齐国那边的事终是你熟一点，还有很多事等你替朕解决。朕累了，卿退下吧。”他终究恢复了帝王本应有的姿态，只是，神色竟是那样的疲惫淡漠。
　　我并不能说什么，更不能展露一丝一毫的关切，谢恩退下，尽着我做臣子的本分。出得殿来，方想起并没有讲那句最想讲的话，但也只能如此，菊墨的事，怕也只能从长计议。
　　朱墙之外，天高云淡。难得的好天气，温暖的阳光驱走了几分冬的严寒。
　　不知道此时，朱墙内的他正站在哪座阁楼上，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会吹响那只黑亮的古埙，更不知道他，还会否忆起那片林中，那条溪水潺潺。

作者有话说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