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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情是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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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懒的主意想了不少,秦书临伏案写文的时候,她也确实没少磨墨填香。
但若是谈及读书,秦书临这厢难得的执拗。
红莲挨了两回训,晓得这方面他是当真不会马虎,便硬着头皮跟他在书案旁一卷卷地翻书。
这日烛火通明,一向安静心读的红莲突然丢了书卷,盯着那跳动的烛火发起楞来。
秦书临听着许久没了翻书声,抬头看她:“又是在做甚么?”
“书上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情深。怎奈何,如花美眷,终不敌,似水流年。”红莲似是遇到糟心的难题,“这首诗招人喜欢又招人厌烦。既然已一往情深,为什么又在乎似水流年呢?”
“这时间许多的东西,都敌不过似水流年。”秦书临见她为一首情诗烦恼,突然觉得好笑,“那书上也曾说过: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你为何光读那句,不读这句呢?”
“那,这世间的真理是什么呢?”红莲打破砂锅问到底,非要找出板上钉钉的答案,“用情至深者,到底是如花美眷重要?还是生死与共重要呢?”
“自然是胸怀天下、饱读诗书重要。”秦书临从未想过,会有女弟子认真地与自己谈情诗,尴尬之余急于收场,“你成日里念书,心思都花在这些淫词艳曲上去了?”
红莲并不觉得他这答案算得上答案,支起腮帮子自顾自地说话:“若是永远貌美如花,永远共闯天涯就好了。——嗳,秦郎。你是喜欢貌美如花多一些,还是喜欢生死与共多一些?”
“……我喜欢哪个多一点?”秦书临今日措手不及,让这小丫头杀了个下马威,急于扳回一局,“你成日里钻研情诗。那诗文中说的琴棋书画,你精通了几门?女四书你可都背全了?”
他似过来人一般气势十足。红莲下巴枕着胳膊,眼巴巴地问他:“你这般底气十足,是心有所感么?——或者说,你曾经用过情?”
“用情?”秦书临与人论书十余载,从来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问题,“秦某读书十载,一心功名,哪来的功夫用情!?”
“不曾用情?那,你是动过情咯?”红莲兴致上来,追着人一直问,丝毫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也不曾动情!”这书呆子被揪着私密的问题一直问,渐渐地有些恼羞成怒。
“不曾用情。……也不曾动情。那你还这般尊大?”红莲极为不服气,“总得有点由头罢。”
“你!”秦书临被问到死胡同,无言以对竟成了哑巴。
拂袖正欲离开,那红莲又自顾自地发问:“那你可知道,情是什么?”
情是什么?——你问我,我问谁去!
秦书临仓皇回了卧房,开了窗户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陷入沉思:情是什么?他真的没有动过情吗
那一回,他在庙中见了她。电光石火,她给了他最好看的笑容。
后来,他们一并上路。
她帮他铺床叠被;他带她识字念书。
每一个晨露霞光的清晨,他在院中等她上路。她一身的朝气,像一朵解语花、一只相思鸟,常常围着他,与他欢声笑语。
如果有一天,真的如故乡的爷娘所说,要成一门亲事,娶一房妻室,除了她,他还能想起旁的人吗?
不,他不能。
读书十载,他潜心诗书、从未在哪位姑娘身上多留心一眼。
如今,真的有这么一位姑娘走进他的人生,像功名利禄一样照亮他的眼;可在她质问他的时候,他却迟疑了。
她问他:“你是否动过情?”
——动了情?他确实动了情。
可是,要如何光明正大、底气十足地告诉她,这位令他情弦微动的情人就是她呢?
做不到,他真的做不到。
当初进殿面圣,文武百官在侧,他对答如流、全无惧色。哪怕圣上多方刁难他文采也气定神闲、稳如泰山。
可如今,面前这位姑娘与他问情,问他情之所钟何以为重时,他却慌了。
情之所钟,是如花美眷重要?还是生死与共重要呢?
他并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红袖添香、长伴在侧的人须得是她;她才是最重要的。
长夜漫漫,他在房里自思量。却不想房门被慢慢打开了。
“秦郎,”虚空中似是红莲在唤他,“我这个样子来见你。你不会慌罢?”
那声音愈来愈近,秦书临定睛一看,虚空中浮着一尾红鲤,嘴巴一张一合地似在与他说话:“那掌柜的说,今日客房就只一间了。我思来想去,唯有化成原形,才能与你住一间屋子。”
这鱼围着他绕来绕去,从门口一路游到床榻旁,一个拱身钻进了被子,探出一只眼睛来:“天亮后我便离开。可好?”
秦书临一直潜心功名,从没留意过鬼神之事,如今出现一只会说话的红鲤,显然慌了手脚:“你是红莲?……可你并没有红莲的样子!”
“现在可是有样子了?”被子里探出红莲的脸,冲他眨眨眼,又变回一条红鲤。
这一晚,秦书临到了后半夜、天快亮的时候才睡着。
这尾红鲤整夜躲在被子里,在他脚踝、腿间、心口游来游去,拱得他浑身痒痒、一脸羞耻与尴尬。
后来他终于睡着了。
破晓时分,他不经意睁开了一只眼:睡在怀里的已不再是一尾红鲤,赫然是红莲本人。——看样子,她也是困得糊涂了。连收敛起人形都忘了。
此刻正是晨光熹微,窗楞上有带着金边的日光。他看看怀里解语花一样的姑娘,她脸色红润、呼吸均匀,昨夜还幻化成一尾红鲤!
美丽精灵,仙人一般的姑娘!料理得他日常起居,说不定还能照顾得他风吹与雨!书里不常说吗?这是一个书生最好的情缘!
秦书临看着红莲静谧的睡颜,不自觉将她搂得更紧一点,在她额头亲了一下。
“我听人说,男女授受不亲。我与秦郎今日之事,要么三媒六聘请之父母,要么就闭紧嘴巴,谁都不要说出去。”红莲不知何时醒了,在他耳边嘤嘤细语。
“好。在请之父母之前,我们谁都不要说出去。”秦郎将她搂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