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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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刮起了大风，风不断地敲打着窗户，一阵阵啪嗒声响起
一个六七岁模样的小男孩儿搬了一把和他差不多高的瘸腿木凳走近了窗户边儿，极小心地爬上了木凳，一手扶着墙另一只手费力地把生了铁锈的窗户锁拉了起来。
男孩儿看了看窗外，身上抖了一哆嗦往窗玻璃上哈了口气，伸出有些发紫的手指在上头画了个笑脸儿。
真美啊。
男孩儿心里想着，他跳下木凳，踉跄着跑到一个漂亮女人面前。
女人大着肚子坐在一张满是细碎裂痕的皮沙发上边儿，脚边烧着木炭暖炉。
男孩儿不敢坐在女人边上，男孩儿知道母亲快要生了，所以从一旁拉过一个起满球的布垫子坐在地上。
这是他爸告诉他的，怀孕的女人娇的很，乱碰不得。
但他爸是个混账，这是众所周知的。
所以男孩儿并不是什么都听他爸的，但他能依靠他那小脑瓜里仅存的那点儿依据来判断他那个混账老爸说的是不是有理。
他快当哥哥了，很快就要有一个小团子追着他喊哥哥了，男孩儿越想越开心。
“妈，妈，外头下雪了，雪有这么大...”
男孩儿坐在垫子上激动地和面前的女人说着刚刚看到的画面，还用小手比划着雪花的大小。
“阿煜，把外套穿上，不然又得着凉了，你爸等会儿回来了，你少说话，不然他又得生气， 记住了没。”女人说话的时候很温柔，是那种天底下母亲都有的温柔。尽管带着些口音，但男孩儿依旧觉得这是世上最好听的声音。
男孩儿接过女人给的棉袄又抬起手擦了擦快流到嘴边儿的鼻涕。
“别老拿袖子擦，妈给你的手帕呢？”女人伸出缩在热水袋里的手，从兜里掏出了块素色手帕递给了男孩儿。
男孩儿红着小脸儿拿着女人给的手帕胡乱地在脸上擦了擦。
男孩儿很想趴在女人的肚子上听听团子在说什么，在唱什么，很想伸手摸摸团子在干嘛，但男孩儿觉得他是个男人所以不应该这么做，万一把团子摸没了怎么办，毕竟没出生的小孩儿和怀孕的女人都娇的很。
“砰砰砰……砰砰砰……”门外粗暴的敲门声打破了此时安逸的气氛。
“来了，阿煜你去开门。”女人手撑着身子勉强地站了起来。
男孩儿走了过去打开了那扇吱呀吱呀响的老式防盗铁门。
“看什么看啊，我是你老子，看清楚没…啊？”
“我问你话呢……”
“快点…快点把这破…破…破铁链子打开，听见没有……”
男孩儿看着眼前这个蓬头垢面，满脸胡渣，浑身散发着酒精味的男人愣住了。
一个不好的念头立马窜进了男孩儿的脑子里。
爸爸喝酒是会变坏的，像史前怪物一样会吃人。
他爸喝完酒的样子他见过很多次，喝少点儿，会骂骂咧咧，骂人的内容很多，有的时候会扯上他的外公外婆小姨，也会朝着母亲吐口水，会乱砸东西。喝多了，就会打人，把他拎起来打，打他屁股，把他妈锁在门里打，他记得有一次，他妈眼睛和脸都被打肿了，脑门上还被打出了个大窟窿，血一直止不住……
这是他妈怀孕了以后他见他爸第一次喝酒，他爸以前答应过他和他妈说以后再也不喝酒的。
男孩儿很害怕，手不知道放哪就缩起拳头开始扣起了指甲，眼里有些无助地转过头看向了站在身后的女人。
“开吧。”女人扶着掉了一地灰的墙有些无力地说。
“啪嗒……”金属制的防盗锁开了。
“你去边上。”女人平静地对着男孩儿讲道。
男孩儿开完锁有些慌张地跑到一旁的隔间里去。
隔间很小，是那种放两把椅子都嫌弃挤的杂物间。但堆的东西很多，有他三岁时亲戚送的一盒玩得油漆都快掉光了的二手积木玩具，还有他前段时间打碎的瓷碗，和他爸从公司拿回来的一大堆旧报纸，跟他妈的几件褪色的旧衣服，角落里还有新出现的蜘蛛网……
男孩儿靠着隔间的里一块还算平整的墙蹲坐下来，紧接着又缩成一团。他感受到了他自己的手开始，开始颤抖……男孩儿不敢说话，不敢向外探出头他什么也不敢做，双手紧紧攥地着女人刚刚给的手帕。
恐惧，深深的恐惧。
隔间那块隔开里外的破塑料布帘子外头不断地有刺耳的声音向这个小破地方传来。
“他妈的，半天才给老子开门，真他妈不知道防谁……”男人走到了女人跟前，脱了身上满是污渍的外套扔在了女人跟前的地上。
“别他妈的以为我不知道你跟你那个什么高中同学一直在联系……”
男人说话的声音大有响破天的势头，吐出来的词儿一个比一个不干净。
“你别他妈的天天搁我这儿装什么纯，那玩意儿早他妈的给人做烂了吧。”
“老王今天都告诉我了，你肚子里的是你那个高中相好的种……”
“不要脸的臭婊/子，我呸……”
“看我不弄死你……”
帘外那一句句不堪入耳话愈来愈响…
谩骂声中开始出现了呜咽的抽泣声。
男孩儿埋在两膝之间的头开始撕裂般的疼痛起来，一直睁着的眼睛开始泛红，浑身上下开始停不住地疯狂颤抖。豆粒大的眼泪顺着泛红的脸颊流了下来滴在了手里紧攥着的那块素色手帕上。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帘外的哭声越发的惊恐起来。
不知是男人先动了手还是女人忍无可忍开始反抗，在酒精的催使下，人性变得扭曲，一切回归本原，仿佛世间只剩两头兽在互相撕咬......
不知道过了多久，男孩儿觉得自己不能等了，他实在不能等了，他要出去，他一定要出去。
妈妈和团子在等他。
蹲僵了的双腿开始发麻，他抬起手抓着边上的门框借力起身，糙木边框上的一撮小木渣子刺进了男孩儿的手心。
刺的生疼，但也刺的清醒。
男孩儿拖着有些抽筋了的腿向客厅走去。
此时，男孩儿发现了事情有些不对，没有声音了，刚才的谩骂声，哭泣的声都没有了。突然的安静使得他开始恐慌，前所未有的恐慌。
黑夜如同死神一般降临，从各个掉了墙灰的角落开始蔓延开来，一点点爬上男孩儿的脚边。男孩看向那两块比他高上不少的简易木板玄关，木板上有他之前淘气画的大笑脸，背光的木板上，隐隐可见的红色涂鸦，他心中一颤，心跳漏了一拍。
那张笑脸就好像在嘲笑他：
你来晚了呀。
玄关的后面。
女人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看向男孩儿，发出了微弱的喘息声，她的睡衣下摆一片血色，猩红的血液一直流淌到那个男人身旁与他胸口淌出的血液交汇在一块儿。
男人已经昏死过去了，离男人不远的地方还有一把沾满血的小银剪子，那是女人为数不多的宝贝。
“帮...帮我...”女人望着男孩儿说了短短的一句话，却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凌晨2:06分，市医院。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叶煜抬头与一旁弯下腰和他说话的护士对上了眼神，护士望着他的眼睛有些吃惊。
这孩子怎么……
他眼睛里充满了红血丝，看得出来哭了很久，但护士吃惊的不是这个，而是叶煜眼中他这个年纪的孩子不该有的那份绝望。
绝望这词太绝对，可就是因为绝对，用在这会儿的叶煜身上才合适。
叶煜这孩子平时在外人面前一向是不讨喜的，不是因为长得不讨喜，叶煜长得十分讨喜，打扮好点儿的时候就像电视里的小童星一样。只是性格，太孤僻了，你和他说什么他只会应声，从不多话，所以周围的孩子都不愿意和他玩儿，有的喊他小哑巴，有的喊他神经病……不过叶煜自己倒是没有那么在意过，他觉得没有必要和那些粗鄙之人做无用的交流。
大侠从来都不会轻易开口，这是他从电视上看来的。
叶煜一直有个大侠梦，他觉得自己以后也要武功盖世这样才能保护好团子和妈妈。
这护士虽然年纪不大，但在医院里每天见过的孩子都是不少于上百个的，她见过哭的凶的，也见过不说话的，可就是没有见过叶煜这种骨子里透着冷漠，眼里透着绝望的。
穿着单薄毛衣的叶煜蹲坐在医院急诊部门的手术通道边上做了好几个小时，年轻护士之前路过有些看不下去，就去茶水间泡了杯热糖水想给小朋友暖暖手，但现在看着这位“冷漠”小朋友满脸拒绝的样子，年轻护士一时间竟有些尴尬到不知所措。
叶煜看着年轻护士的脸，眉头一皱又松开了。
“是要给我的吗？”叶煜含着鼻音稚嫩的声音让年轻护士有些惊讶。
年轻护士看着叶煜要挂下来的鼻涕又从一旁的柜台抽了几张纸巾和水杯一起递给了叶煜。
“谢谢。”叶煜接过水杯和几张纸巾，拿着纸巾把鼻涕擤干净了，突然想起妈给的手帕还在兜里，就伸手在裤边口袋里抓了出来。
原本素净平整的手帕已经被之前攥的发皱了，沾了几点不知道是妈还是爸还是自己的血。
“你受伤了吗？”护士学着他的模样也坐了下来。
“我爸妈的。”叶煜说道，说话声不大不小刚好听见。
“意外事故？”
“自相残杀。”叶煜平静地说完了这几个字。
“我爸已经断气儿了。”叶煜觉得应该给死人一个面子，所以还是别当着外人喊混账老爸了，虽然他爸确实挺混账挺不是东西的。
“我在等我妈和我的弟弟或者是妹妹，我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活下去。”他用着从电视里看来的话说道。
“我希望不能。”他眨巴了下眼睛。
“因为这个世界太痛苦了。”
“刚生下来的小孩子太娇了，我怕他顶不住。”
叶煜半躺着睡在医院急诊室外冰冷的走廊靠椅上，这条走廊上人很少，没什么声音。叶煜半睁着眼看了看挂在手术室上的“手术中”LED灯。
灯还亮着，与四周微弱的光比起来更加显眼。
“唔……”叶煜坐起身子来，伸手揉了揉眼睛，望着手术室看出了神。
还没结束吗，叶煜想。
一旁路过一个值班的医生，叶煜忙得叫住了他。
“叔叔，我能问问这个手术室的病人什么时候出来吗？”叶煜站起身来，抬起手指了指手术室。
听到声的中年医生低头把手里拿着的登记本翻开看了看。
“你是病人家属吗？”医生问，“这台手术才刚刚开始。”
“刚…开始？”叶煜有些迷茫。
“我…我妈她生孩子……”叶煜一时间变得语无伦次，用手抓了抓头上本就凌乱的头发。
“小朋友，生孩子是在妇产科，你走错了，”医生说， “认路吗？”医生和善地询问。
叶煜有些迷茫， “我能自己看路标。”叶煜看着医生回过神坚定地说道，头也不回的跑了。
“咚咚咚……”叶煜轻轻地敲了刚刚从咨询台那儿问来的病房。
没有人回应。
叶煜伸手自己开了门，病房很大，人也很多，这是医院里最便宜的病房。各种消毒水味儿，烟味儿，血腥味儿，尿骚味儿还有不知道是谁喷的廉价香水味儿混杂在一起。叶煜扫了几眼，有人的床铺都拉了帘子，他只能靠帘子下边儿缝里透出的东西来判断哪个是他妈。堆了东西的不是，好几双脚的也不是。
寻遍了的叶煜最后在一张帘子上挂着毛线背心的床边停了下来。
毛线背心是他妈的，他认得。这是新织的，线很软。是昨天他看着他妈套在睡衣里的。
叶煜走近了床边掀开了帘子，叶煜的动作很轻，轻到他妈都没发现他的存在。他看着他妈侧着身子躺在床上，枕头上边被不知道是汗还是泪的液体浸湿了大半。他妈的边上放着拿小毯子包起来的团子。
“妈。”叶煜轻声说。
听见声音的叶晓妍吃力地转过身看向叶煜，叶煜看着她的额上一下子冒出了大片小水珠样的虚汗。
“这是你弟弟……”叶晓妍微弱的声音带着大喘气。
叶煜愣愣地看向他弟，这是他第一次真真切切的看见这么鲜活的小生命，和电视里那些白白净净的初生婴儿不一样，眼前的孩子小小的，脸红红的，有点儿丑还会发出糯糯的呓语，睡觉也不安分，手脚还挥着。
叶煜笑了。
他高兴。
笑着露出了蛀了的不全的牙齿，冻红的脸上还挂着鼻涕，眼角是红红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